清泰三年(936年)四月十八日,福州城下。
王延政的分兵令一下,王继涛便带着一千人拔营起程。没有号角,没有旗帜,队伍在暮色中悄无声息地离开营地,沿着山路向北疾行。
“快。”王继涛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福州城的方向。城头的火把还在烧,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他收回目光,一夹马腹,催马向前。
山路崎岖,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人已经翻过了山脊,后面的人还在山脚下。王继涛下令轻装急行,丢掉辎重,每人只带三天干粮。士兵们把粮车推到路边,把多余的甲胄卸下来,只带着刀枪和弓箭,加快了脚步。
四月二十一日傍晚,队伍终于抵达建州境内的险要峡谷。两侧山崖陡峭,中间只有一条窄道,最窄处仅容两匹马并行。王继涛勒住马,望了望两侧的山崖,转身对身后的士兵说:“就在这里。”
他跳下马,带着几个亲兵爬上两侧的山崖,勘察地形。崖顶平坦,视野开阔,能看到山道的每一个弯。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崖边的石头,又站起来,走到崖边往下看。山道像一条灰色的蛇,蜿蜒在谷底。
“就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
四月二十二日,天还没亮。
王继涛带着士兵们在山崖上忙碌。他把一千人分成三队,两队埋伏在两侧山崖上,一队守在山道出口。士兵们搬来石块,堆在崖边;弓箭手拉开弓弦,试了试角度;长矛手蹲在石头后面,攥着矛柄,指节捏得发白。
王继涛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盯着山道的入口,一动不动。他的嘴唇干裂了,也没喝水。身后的亲兵站得腿都麻了,也不敢动。
下午,斥候回来了。“将军,吴越的先头部队离这里还有一天的路程。约五百人,刀甲鲜明,走得慢。”
王继涛点了点头。“继续探。”
四月二十三日,王继涛让士兵们继续加固工事。更多的人搬来石块,更多的弓箭手拉开弓弦。他站在崖边,望着南边的山道,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福州城下的王延政,想起城墙上那个面色平静的王继鹏。
“吴越的先头部队到了哪里?”他问。
斥候答:“还有半天的路程。”
王继涛没有再说。他转过身,走回崖边,蹲下来,攥着刀柄。
四月二十四日,午时。
阳光照在山道上,尘土飞扬。吴越的先头部队终于出现了。五百人,刀甲鲜明,沿着山路缓缓北进。队伍拉得很长,前面的斥候已经走过了最窄处,后面的辎重车还在山脚下。领军的是一名偏将,骑在马上,不时抬头望望两侧的山崖,但什么也没看见。
王继涛没有动。他在等。等吴越军全部进入伏击圈。
当吴越军的中军行至峡谷最窄处时,王继涛猛地站起身,挥刀大喝:“放箭!”
崖上的弓箭手齐射,箭矢如雨。石块从崖顶滚落,砸在吴越军的队伍中。山道狭窄,吴越军无处可躲,前队被堵,后队被截,乱成一团。偏将中箭落马,士兵们四散奔逃。王继涛率军从两侧冲下,与吴越军短兵相接。
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王继涛一刀劈翻一个敌兵,回头冲身边的士兵喊:“杀!一个不留!”
吴越的先头部队被打散了。偏将被杀,士兵死伤过半,剩下的溃散而逃,退回处州方向。王继涛站在山道上,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追。追出去,就中了仰仁诠的计——先头部队只是探路的,主力还在后面。
“打扫战场。”他说,“把兵器、粮草运回建州城。”
四月二十二日,福州城外。
天刚亮,建州军的营地里号角齐鸣。士兵们推着云梯、撞车,喊着号子向城墙推进。王延政站在中军旗下,望着城头的战况,一言不发。
建州军冲到城下,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往上爬。城上的守军往下砸石头、浇滚油,惨叫声不绝于耳。李仁达骑在马上,几次想冲上去,都被王延政拦住。
“试探而已。”王延政说,“看看他们的守备,看看他们的士气。不是总攻。”
进攻持续了一个时辰。建州军死伤数百人,没有攻上城墙。王延政下令收兵。
回到营帐,他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标出城墙上守军薄弱的位置,又标出滚油、石块的存放点。王延喜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
“城里的守军不多,”王延政说,“但他们守得很稳。”
“再过几天,”王延喜说,“他们的粮草就撑不住了。”
王延政摇了摇头。“粮草撑不住,他们就会拼命。”
四月二十三日,福州城里。
百姓开始恐慌。米价飞涨,一斗米涨到八百文,还没人卖。街市上空荡荡的,店铺关了大半。百姓们躲在屋里,不敢出门。城外建州军的营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上守军稀稀拉拉,没人说话。
王继鹏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敌军,面色平静。他的手指搭在城砖上,慢慢收紧。身后的亲兵站得腿都麻了,也不敢动。
林安走过来,低声道:“大王,城里的粮食还能撑二十天。再这样下去——”
“二十天够了。”王继鹏打断他。
林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王继鹏身后,望着城下的敌军,手一直在抖。
四月二十四日,夜。福州城南码头。
一条小船趁着夜色悄悄离开码头,船上坐着三个人,都是王继鹏的心腹。船舱里藏着一口小箱子,箱子里装着金银珠宝。还有一封信,是王继鹏亲手写的。
信是写给日本大宰府的。信里说:福州被围,他已走投无路。愿以随身金银为酬,恳请大宰府派船接应,允许他流亡日本。只要一条船,一条安全的航线。
小船驶出福州湾,向南绕行,想绕过吴越的水师封锁线。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船上的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是拼命划桨。
天还没亮,一艘吴越战船从雾中冲出,拦住了小船的去路。
“什么人?”船上的吴越士兵举着火把,照着小船上的三个人。
王继鹏的心腹脸色煞白,说不出话。吴越士兵跳上小船,掀开船舱,发现了那口箱子。打开一看,金银珠宝。又搜出了那封信。
小船被押回泉州港。水丘昭券站在码头上,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信折好,收入袖中。又提起笔,写了一份奏报,详细说了钱弘尊已平安抵达泉州、身体无碍、人已安顿好的事。
两份文书一起封好,交给信使。
“快船。顺风北上,昼夜兼程。送到杭州。”水丘昭券说。
信使领命,登上快船,扬起帆。四月下旬,东南风起,正是北上顺风的时节。船借着风力,沿着海岸线疾行。
五月初二,杭州。
快船驶入杭州湾,信使登岸,将两份文书火速递入宫中。黄龙社的人不敢耽搁,连夜呈到钱元瓘案前。
钱元瓘看完水丘昭券的奏报,沉默了一会儿。钱弘尊平安到了泉州。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又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
“王继鹏想逃去日本。”他把信搁在案上,声音不高,却很沉。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传令——”他的手指从杭州滑到温州,又从温州移到建州,“仰仁诠率陆军进攻建州,尽快推进,伺机攻城。张筠率水师封锁福州海路。水丘昭券从泉州北上,主持闽地战事,节制张筠水师,协调仰仁诠陆军。两路并进,遇事听水丘昭券调度。”
他顿了顿,目光移到地图南端,漳州的位置。
“漳州那边,让陈章和阚璠盯紧南汉的动静。闽地一乱,南汉难保不会趁火打劫。陈章率水军,阚璠率陆军,严防南汉偷袭边境。告诉他们,守住了漳州,就是大功一件。”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陈章、阚璠都是水丘昭券的旧部,久在漳州,熟悉边事,臣这就去信吩咐。”
五月初二,夜。
建州山道上,王继涛蹲在崖边的石头后面,攥着刀柄,眼睛盯着山道的入口。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又归于沉寂。他知道,吴越的下一次进攻不会只有五百人了,仰仁诠的主力迟早会到。他在等。
福州城外,王延政吹灭了帐中的烛火,躺在行军榻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帐外隐约传来士兵巡逻的脚步声。他在想,城里的粮草还能撑多久,守军的士气什么时候会崩。
福州城里,王继鹏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幅福州城防图。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伸出手,把图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他派出去的小船被截了,信到了吴越手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杭州宫里,钱元瓘批完最后一份奏章,搁下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江水的潮气。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吹灭了烛火。
(第八十章完)
猜一猜(第八十章末)
1.王继涛在山道上击溃了吴越的先头部队,可仰仁诠的主力还在后面——下一波进攻,他还能挡住吗?
2.王延政试探性攻城后,摸清了城防的薄弱点。福州城里的粮草一天天减少,守军的士气还能撑多久?
3.王继鹏想逃去日本的信被截获了,海路已被严密封锁。走投无路的他,接下来会怎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