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五月初六,天还没亮。
福州城头的火把灭了大半,剩下的几根在晨风中摇摇晃晃,像将死之人最后的喘息。城墙上已经没有人站岗了,守军们三三两两缩在垛口后面,抱着刀打盹,有人饿得连刀都握不住。
林安从城墙上走下来,靴子踩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胃里泛着酸水,头昏沉沉的。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继续往下走。
城门口,几个士兵围在一起,正在分一只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死狗。狗被剥了皮,架在火上烤,滋滋冒油。没有人说话,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块肉。林安走过去,他们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抢。
林安没有管。他管不了了。
他走到长乐宫门口,宫门大开着,两个站岗的士兵不见了踪影,只剩两杆长枪靠在墙上。他走进去,穿过甬道,来到书房。王继鹏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幅地图,手指搭在上面,一动不动。
“大王,城外的建州军今天可能会总攻。”林安说,声音嘶哑。
王继鹏没有抬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福州划到泉州,又从泉州划到海上,最后停在一片空白处。
“海上有船吗?”他问。
林安愣了一下。“吴越的水师封锁了海路,出不去。”
王继鹏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出不去。那就死在这里。”
林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五月初六,午时。建州军发动了总攻。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低沉而漫长。云梯、撞车、攻城槌,全部推了上来。士兵们喊着号子,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
这一次,城墙上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箭矢射了几轮就停了——没箭了。滚油倒了几锅也没了——没油了。守军们饿着肚子,连站都站不稳。有人看见建州军的云梯搭上城墙,转身就跑;有人干脆坐在垛口后面,把刀横在脖子上,手却在抖。
不到半个时辰,建州军就攻上了城头。李仁达第一个爬上城墙,一脚踹翻垛口,挥刀砍倒两个守军。他站在城墙上,大口喘着气,血顺着刀锋往下淌。他望着城里的长乐宫,眼眶泛红。
“王继鹏,我来了。”他说,声音不大,像是对自己说的。
王延喜紧随其后,带人控制了城门。城门被撞开,建州军蜂拥而入,沿街搜剿残敌。福州城,破了。
王继鹏换上了平民的衣服,从书房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包袱,包袱里装着几锭黄金和一柄短刀。他把短刀别在腰间,把包袱挎在肩上,推开书房的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亲兵们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他沿着甬道往后门走,脚步很快,但很轻。经过偏殿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哭喊声和打砸声——有人比他先到了。他没有停,继续往后门走。
后门开着,门外是一条小巷。他探出头看了看,巷子里空无一人。他闪身出去,贴着墙根往东走。东门靠海,城外有码头,那里也许还有船。
一路上,他看见满街都是建州军。他低下头,把帽檐往下拉了拉,混在逃难的百姓中,跟着人流往东走。没有人认出他。
快到东门时,人流停住了。前面有人在盘查。建州军的士兵站在城门口,一个一个地检查过往百姓。
轮到他了。一个士兵拦住了他,上下打量了一眼。“哪儿来的?”
“城北。”王继鹏压低声音。
士兵的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玉带上——那条玉带,不是平民能有的东西。士兵的手按上了刀柄。“你——”
王继鹏猛地推开士兵,转身就跑。包袱甩脱了,黄金散落一地。他拼命往巷子里跑,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
身后传来喊声:“站住!抓住他!”箭矢从耳边飞过。王继鹏拐进一条窄巷,又拐进另一条,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他停下来,转过身。追兵已经堵住了巷口,七八个人,刀已经出鞘。
王继鹏靠着墙,拔出短刀,冲了上去。一刀,两刀。他砍倒了一个,又砍伤了第二个。但他的力气太小了,饿了好几天的身体撑不住这样的搏斗。第三个士兵一脚踹在他膝盖上,他跪倒在地。第四个士兵一刀砍在他肩上,血溅了一脸。
王继鹏倒在地上,仰面朝天,望着头顶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飘过,慢悠悠的,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个士兵走过来,低头看了他一眼,一刀砍下了他的头。
闽王王继鹏,死在福州城东的一条窄巷里,身边没有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柄还没来得及出鞘的短刀。
林安没有跟王继鹏走。王继鹏往东跑的时候,林安往南去了。
他从书房出来后,径直去了大牢。大牢在长乐宫西北角,是个阴暗潮湿的地方。门口两个守卫早已不见踪影,铁门虚掩着。林安推开门,一股霉臭味扑面而来。
牢房里关着几十个人,都是吴越的军士。水丘昭信被杀那天,他们被王继鹏关在这里,有的已经关了将近一个月。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
林安掏出钥匙,打开牢门。“出来。城破了。建州军打进来了。想活,就跟我走。”
吴越军士们愣住了。一个年纪稍大的军士挣扎着站起来,盯着林安看了很久,问:“去哪儿?”
“南门。吴越的榷场军营在城外东南方向,那里有你们的人。”
军士点了点头。“走。”
林安带着他们出了大牢,沿着宫墙往南走。一路上,他们躲过了几拨建州军的巡逻队,藏在墙角、水沟、废弃的柴房里。
走到偏殿时,林安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了水丘昭信。水丘昭信的遗体停在偏殿里,已经快一个月了。林安每次经过偏殿,都能闻到那股越来越浓的气味。
他咬了咬牙,推开偏殿的门。殿里很暗,白布下面的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了。林安走过去,跪下,磕了三个头。
“水丘将军,对不住。”
他找了一块旧门板,把遗体抬上去,用白布裹好。几个吴越军士走过来,抬起门板,跟在林安后面。一行人继续往南走。
南门还没有被建州军完全控制。城门口乱成一锅粥,百姓、残兵、建州军混在一起,喊杀声、哭喊声、咒骂声搅成一团。林安带着吴越军士挤进人群,往城门方向冲。他们抬着门板,走得很慢。
一队建州军从侧面冲过来,挡住了他们的去路。领头的校尉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白布,拔出了刀。“放下门板,饶你们不死。”
林安没有回答,握紧刀柄,冲了上去。一刀劈向校尉,两刀相撞,火花四溅。林安一脚踹在校尉胸口,校尉倒退两步。
“跑!”林安冲身后的吴越军士喊。
吴越军士抬起门板,拼命往城门口跑。林安且战且退,身上挨了两刀,一刀在左臂,一刀在右肋。血顺着衣甲往下淌,他顾不上疼,只是拼命挥刀。
城门口,一队人马从城外走过来,领头的是个年轻的校尉,穿着吴越的铠甲。
他们不是来攻城的。水丘昭券派他们靠近南门,是为了打探城内的实际情况——城破了没有,王继鹏是死是活,王延政的人控制了哪些地方。
年轻的校尉正蹲在城门外的土坡上观察,忽然看见一群人从城里冲出来,抬着一块门板。他站起身,手按在刀柄上。
林安也看见了他们,踉跄着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罪将林安……送水丘将军……回家。”
年轻的校尉走到门板前,掀开白布一角,认出了那张已经看不清面目的脸。他单膝跪下,又站起来。
“我们是来打探消息的,没想到碰上你们。”他看了林安一眼,“走,先回营再说。”
天快亮的时候,林安被抬进了榷场军营。他身上缠满了布条,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白得像纸。水丘昭券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门板上的白布,没有动。他的手指搭在门框上,慢慢收紧。
他慢慢走过去,走到门板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兄长。”他说,声音很低,“我来接你了。”
他站起身,亲手扶着门板,把遗体抬进灵堂。灵堂是临时搭的,白幡白烛,很简单。他把门板放在正中,盖上白布,点了一炷香。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林安榻前。林安挣扎着想坐起来,被他按住了。
“水丘将军……罪将……”
“别说了。”水丘昭券说,“你把我兄长送回来了。这一页,翻过去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这条命,是我兄长的。好好活着。”
林安的眼眶红了。水丘昭券伸出手,把林安从榻上扶了起来。林安浑身是伤,站不稳,靠在水丘昭券的肩上。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安低声把福州城破时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王继鹏往东门跑了,生死不明;王延政占了长乐宫,正在搜刮粮草;建州军士气不高,但人数不少。
水丘昭券听完,沉默片刻,忽然问:“王延政接下来会做什么?”
林安想了想:“他一定急着回援建州。建州是他的老巢,仰仁诠将军正在攻城。王延政不会在福州久留。”
水丘昭券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的手指从福州划到北面——那里是通往建州的山路,险要之处不少。
他叫来副将张筠,又看了一眼林安。“林安,你还能动吗?”
林安撑着身子站起来,咬牙道:“能。”
“好。”水丘昭券指着地图上福州城北的一处险要山口,“你带路,张筠带三百人,连夜赶往此处设伏。王延政如果回援建州,必经此路。你们不必硬拼,只做两件事:一是探明他的行军速度和兵力;二是等他过半时截其后队,烧其粮草,拖住他的脚步。拖得一天是一天,给仰仁诠多争取时间。”
张筠抱拳:“末将明白。”林安也抱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他终于可以为水丘将军做点事了。
天还没亮,张筠和林安带着三百人,悄悄离开榷场军营,消失在北面的晨雾中。
五月十二,建州城下。仰仁诠的投石机已经砸了多日。城墙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王继涛死守不退。建州守军虽然粮草不多,但依仗山城险要,一次次打退吴越的进攻。
仰仁诠站在阵前,眉头紧锁。副将走过来,压低声音:“将军,兄弟们攻不动了。伤亡已经过千,士气也低。王继涛又死硬——”
仰仁诠抬手止住他。他知道,建州打不下来,福州那边就是白忙。可建州像一块啃不动的骨头。
一匹快马从南边疾驰而来。斥候滚下马,单膝跪下:“将军,福州急报——城破了。王继鹏死了。王延政占了福州。”
仰仁诠的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来。福州破了。可他的建州还没打下来。
“王延政现在在哪里?”他问。
“还在福州。但有消息说,他准备分兵回援建州。”
仰仁诠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如果王延政的主力赶到建州,他就要面临两面夹击——城里有王继涛死守,城外有王延政来援。
“传令下去,明天加大攻势。建州必须在王延政赶到之前打下来。”
帐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远处,建州城头的火把还在烧,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福州外海,榷场军营。水丘昭券站在灵堂里,给兄长上了一炷香。香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他转过身,望着北方的天际。
林安和张筠应该已经到设伏点了。他们能拖住王延政多久?仰仁诠能在王延政回援之前打下建州吗?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第八十二章完)
猜一猜(第八十二章末)
1.王继鹏逃往东门被杀,林安护送遗骸出南门归吴——水丘昭券说“这一页翻过去了”,他是真的放下了杀兄之仇,还是暂时隐忍?
2.水丘昭券派张筠和林安前往福州城北险要道路设伏,截击王延政的回援部队——他们能拖住王延政多久?仰仁诠能趁机打下建州吗?
3.建州城下,仰仁诠只剩下最后几天期限,王继涛还能撑多久?王延政的援军赶到之前,建州会不会先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