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四月十六,泉州。
天还没亮,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尽。一条小船从上游漂下来,船身撞在栈桥的木桩上,晃了晃。船上的人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挣扎着爬上岸。
“快……快带我去找水丘昭券。”
码头的守兵认出了他,脸色大变,赶紧扶住他往军营跑。
水丘昭券正在营中吃早饭,一碗粥还没喝完,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将军,大郎君来了!从福州来的,跳河逃出来的!”
水丘昭券手中的筷子落在地上。他站起身,大步走出营帐。
钱弘尊站在营门口,浑身湿透,嘴唇发紫。他见了水丘昭券,只说了一句:“水丘将军被杀了。”
水丘昭券手中的茶杯落在地上,碎了一地。他盯着钱弘尊,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钱弘尊把福州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继鹏设宴,水丘昭信赴约,殿门关闭,刀斧手齐出,水丘昭信被杀,王继鹏夺了军营,他跳河逃生,是水丘昭信提前安排的后路。
水丘昭券听完,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北方的天际,一言不发。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的手指搭在窗框上,慢慢收紧,指甲嵌进木头里。
“发兵。”他说,声音很低,“我要替我兄长报仇。”
副将张筠站在一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将军,王继鹏占了福州驻军,兵力大增。我们泉州兵力不足,贸然进攻,只怕——”
水丘昭券抬手止住他。他没有回头,声音却比刚才沉了几分:“我不打福州。大王已经下令,让仰仁诠从处州进攻建州。我们守好泉州,封锁海路,别让王继鹏跑了。等建州一破,福州就是孤城。到时候,我亲自去取王继鹏的人头。”
他转过身,看了张筠一眼:“派人快马送杭州,告诉大王,臣已知道兄长的事。臣不会因私废公,一切听大王调遣。”
张筠抱拳:“末将明白。”
四月十七,福州。
王延政的军队抵达福州城下。五六千人,刀甲鲜明,在城外扎营。营帐一顶顶撑起来,炊烟升起,战马嘶鸣。士兵们忙着挖壕沟、立栅栏,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城墙上,林安带着兵丁布防,手还在抖。他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营帐,咽了口唾沫。身后的士兵们也紧张,有人攥着刀柄,有人不停地擦汗。一个年轻士兵小声问:“林将军,他们会不会攻城?”林安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刀。
王继鹏站在城墙上,望着城外的敌军,面色平静。他的手指搭在城砖上,慢慢收紧。风从城外吹来,卷着尘土,迷了他的眼。他没有揉,只是眯了眯眼。
他回到长乐宫,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去建州军中。信里说:王延政,你我本是同宗,何必自相残杀?吴越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你若肯退兵,与我联手抗吴,福州城里的粮草、军械,分你一半。
信送出去,王继鹏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从东墙走到西墙,又从西墙走回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管家端了茶进去,他摆摆手,没有接。茶凉了,又端出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身后,影子在地板上忽长忽短。他走了一整夜,没有停。
四月十八,建州军大帐。
王延政收到了王继鹏的信。他看了一遍,没有撕,搁在案上。帐中安静下来,李仁达、王延喜、王继涛都盯着他。
“他说什么?”李仁达问。
王延政沉默了一会儿。“想让我退兵。还说联手抗吴。吴越才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你信他?”李仁达打断他,声音发硬,“他杀我主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同宗?现在走投无路了,才想起我们来了?”
王延喜也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却字字扎心:“延政兄,王继鹏这个人,你比我清楚。他连自己的父亲都杀,连自己的兄弟都赶。他的话,能信?”
王继涛站在帐门口,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王延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出帐外。帐外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他的脸。他望着福州城的方向,看了很久。城墙上隐约有火把的光,像萤火虫一样,一闪一闪的。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吴越才是真正的大敌。王继鹏虽然可恨,但闽地的事,终究是闽地人自己说了算。若真能联手,把吴越赶出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帐中。李仁达攥着刀柄,指节捏得发白。王延喜面色铁青,眼神里没有一丝松动。王继涛站在门口,半边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这些人,跟着他,是为了打王继鹏。是为了报仇。若是他今天点了头,说要跟王继鹏联手——他不敢往下想了。
王延政深吸一口气,走回帐中。他把王继鹏的信拿起来,撕了。纸片落在地上,像碎了的雪。
“围城。”他说,“十天之内,我要打进福州。”
李仁达脸上的表情松了下来。王延喜点了点头。王继涛按在刀柄上的手,也松开了。
王延政蹲下身,用手指在泥地上画了几道。
“王继涛,你带一千人回建州。告诉继成——吴越的仰仁诠已经从处州方向来了。他们温、台的陆军正在向处州靠拢,肯定会先派先头部队探路。你们在建州通往处州的山道上层层设伏,不要硬碰硬。先头部队人不多,你们在山道狭窄处埋伏,射箭、滚石、烧粮草,能吃掉就吃掉,吃不掉就拖住他们。拖住先头部队,仰仁诠的主力就不敢冒进。继成在建州城里加紧布防,把城门堵死,粮草搬进内城,准备打巷战。仰仁诠若到了城下,不要出战,只守不攻。”
王继涛抱拳:“明白。”
他又看了王延喜一眼:“你跟我留下来,围福州。”
四月十九,天还没亮。
王继涛率一千人回师建州。队伍沿着山路急行军,走得很快,没人说话。山路崎岖,两侧是密密的树林,偶尔有鸟被惊飞,扑棱棱地响。士兵们的脚步声沉闷,像擂鼓。
出发前,王延政把他叫到帐中,又叮嘱了一遍。
“路上小心。”王延政压低声音,“仰仁诠是吴越的老将,不好对付。你们人少,不要跟他正面打。选险要处埋伏,射箭、滚石、烧粮草,怎么都行,就是不跟他硬拼。继成在建州等你们,他手里还有兵,但也不多。告诉继成,不要出城。城里粮草够吃三个月,只要守住,仰仁诠耗不起。”
王继涛领命,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王延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夹马腹,带着队伍消失在晨雾中。
李仁达带着两千人留在福州城外,继续围城。王延政率主力坐镇中军,加紧打造攻城器械。营地里锯木声、锤打声响成一片。士兵们砍树、削尖木桩、绑云梯,忙得满头大汗。王延政亲自检查每一架云梯,用手摇了摇,确认结实了才让人抬走。
福州城里的粮食还能撑一个月。海路被封锁了,建州军围在城外,吴越的水师在海上等着。王继鹏出不去,也等不来援军。
四月二十,杭州。
黄龙社的人将消息递入宫中,呈到钱元瓘案前。钱元瓘看完急报,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殿中无人敢出声。
“水丘昭券没有贸然发兵,很好。”他顿了顿,目光沉了下来,“传令——温、台陆军向处州靠拢,由处州派遣先头部队,先行进入建州,探明敌情。仰仁诠率主力随后跟进,尽快推进,伺机攻城。张筠的水师继续封锁福州海路,一只船也不许放出去。至于泉州——”
他看了曹仲达一眼:“让水丘昭券守好泉州,等建州破了,再让他北上福州。”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大王,先头部队多少人合适?”
钱元瓘想了想:“五百人。够了。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曹仲达没有再问,退了出去。
四月二十,夜。
福州城头的火把烧了一夜,到天亮时灭了大半。城外,建州军的营帐在晨雾中若隐若现。李仁达站在帐外,望着城墙上的缺口,没有说话。
海上的风停了,张筠的水师漂在远处的海面上,锚链哗哗响,像一群等着吃腐肉的乌鸦。
建州山道上,王继涛蹲在崖边的石头后面,攥着刀柄,眼睛盯着山道的入口。他身后,士兵们的弓箭已经拉满了弦,石块堆在崖边,只等一声令下。他们在等吴越的先头部队。
杭州宫里,钱元瓘案上的烛火燃尽了一根,又换上一根。他没有睡,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墙上的地图。
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后,谁会先动。
(第七十九章完)
猜一猜(第七十九章末)
1.仰仁诠派出的五百先头部队,能冲破王继涛在山道上设下的层层伏击吗?面对伏击受阻,仰仁诠的主力又会如何应对?
2.福州城内,百姓的民生还能撑多久?守城将士的军心是否稳定?王继鹏被困孤城,他的心理又在经历怎样的煎熬?
3.王延政能否快速拿下福州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