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泰三年(936年)四月初十,福州。
水丘昭信接到王继鹏的邀请时,正在军营里看地图。信使跪在帐外,双手捧着烫金的请柬。他接过,展开,看了两遍,搁在案上。
“建州兵临城下,大王请我入城共商防务。”他对钱弘尊说。
钱弘尊从榷场军营赶来,面色凝重:“王继鹏此人,信不得。将军此去,恐有危险。”
水丘昭信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福州城的方向。城墙上吴越的旗子还在,风不大,旗子垂着,像睡着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来,把钱弘尊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大郎君,我信不过他。但不去,是示弱。去了,才知他底牌。我已经安排好了——营房后面那条河,常年有个黄龙社的商人在跑船。我给了他银子,让他备好小船,日夜在河上等着。若我回不来,事态紧急,你即刻从后门出去,跳河上船,对岸有人接应。记住,不要回头。”
钱弘尊面色一变:“水丘将军——”
水丘昭信抬手止住他:“记住我的话。”
他整了整衣甲,带了一队亲兵,纵马出营。
长乐宫偏殿,王继鹏设宴,亲自斟酒。
“水丘将军,建州兵压境,福州守军不足,本王想请吴越出兵相助。”
水丘昭信端起酒杯,没有喝。“大王想请吴越出兵,上表便是。何必请臣入城?”
王继鹏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水丘昭信。
“水丘将军,你在福州多少年了?”
“两年有余。”
“两年多。”王继鹏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这两年多,你的人围着我长乐宫,盯了我两年多。”
水丘昭信放下酒杯,面色不变。“大王,臣奉的是吴越王的令。”
“吴越王的令。”王继鹏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笑声很冷,像刀刮在石头上。“吴越王的令,让你把我关在这笼子里两年多。”
水丘昭信站起身,直视他。“大王,臣只问一句——若大王与吴越为敌,大王自问,能撑几日?”
殿中安静下来。王继鹏盯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送客。”王继鹏忽然说。
水丘昭信抱拳,转身走向殿门。他的手刚搭上门扉,身后传来一声脆响——茶盏摔碎的声音。
“慢着。”
殿门紧闭。刀斧手从屏风后涌出。
王继鹏的副将林安拔刀在手,手却抖得厉害,刀刃上寒光乱晃,迟迟不敢上前。他颤声劝道:“大王,杀吴越将领,后果不堪设想,还请三思……”
王继鹏见他畏缩,怒从心起,一把夺过林安手中的刀,亲手刺向水丘昭信。水丘昭信拔刀不及,中刀倒地。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浸透了衣甲。他挣扎着抬头看了王继鹏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殿外传来打斗声,很快又安静了。亲兵们都被解决了。
王继鹏丢下血刃,刀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看着水丘昭信的尸体,站了很久。殿中无人敢出声。
“怕什么?”他冷冷看了林安一眼,“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你带兵上城墙,布置防务,严防建州军。”
林安捡起刀,手还在抖,抱拳领命,匆匆退了出去。
消息传到城外榷场军营时,天色已暗。
钱弘尊正在营中整理文书,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大郎君,水丘将军被杀了!王继鹏关了殿门,亲手杀的他!”
钱弘尊手中的笔落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他站起身,面色煞白。
“传令下去,全军戒备!”
亲兵刚转身,营门外已传来嘈杂声。另一个亲兵冲进来:“大郎君,王继鹏亲自带人来了!说是要接管军营!”
钱弘尊心中一凛。他知道,王继鹏既然敢杀水丘昭信,就不会放过他。他抄起案上的刀,冲出营帐。
营门口,王继鹏的人已经和守营的亲兵交上了手。刀光闪烁,喊杀声震天。钱弘尊带人冲上去,一刀劈翻一个冲进来的敌兵,回头冲身边的亲兵喊:“堵住营门!别让他们进来!”
可人太少了。水丘昭信带走了大半亲兵,留在营里的人不到二十个。王继鹏的人越涌越多,营门摇摇欲坠。一个亲兵被砍倒在钱弘尊脚边,血溅了他一身。
“大郎君,挡不住了!”另一个亲兵拉住他的胳膊,“快走!”
钱弘尊看了一眼营门,王继鹏的人已经冲进来了。他咬牙转身,冲出后门,奔向河边。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箭矢从耳边飞过,钉在树干上,嗡嗡作响。
他纵身跳入河中。水凉刺骨,他拼命游向对岸。身后箭矢落水的声音噗噗噗,像雨点打在荷叶上。追兵赶到河边,只见河水滔滔,不见人影。
黑暗中一只手伸过来,把他拉了上去。
“大郎君,这边。”是黄龙社的商人,常年在这条河上跑船。他把钱弘尊拉到一条小船上,撑起竹篙,船无声地滑入夜色。
“去泉州。”钱弘尊喘着气,“找水丘昭券。快。”
小船顺流而下,消失在黑暗中。
王继鹏带人冲进营房,只见地上躺着几具吴越亲兵的尸体,营帐里空空荡荡。他搜遍各处,不见钱弘尊。搜到后门时,一个士兵指着河面:“大王,有人跳河了!”
王继鹏走到河边,望着黑沉沉的水面,面色阴沉。跑了。他攥紧拳头,转身走回营房。他假传水丘昭信之令,将驻军将领一一叫来,缴了他们的兵权。有人反抗,当场被杀。有人顺从,被关进大牢。
不到一天,吴越驻福州的兵马落入了王继鹏手中。
他站在军营门口,望着福州城的方向,脸上没有喜色,只有疲惫。
消息传到建州军中时,已是四月十一。
王延政的队伍正走在山路上。李仁达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王延政。“王继鹏杀了水丘昭信,夺了吴越的兵。他疯了。”
“他没疯。”王延喜骑在马上,面色铁青,“他是要拉吴越下水。”
王继涛催马赶到,声音很急:“延政兄,还打不打?”
王延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福州的方向,看了很久。
“继续走。放缓速度,到了城下再看。”
急报送达杭州时,已是四月十四。
黄龙社的人不敢耽搁,连夜将消息递入宫中,呈到钱元瓘案前。
钱元瓘看完急报,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来人,召曹仲达、皮光业、沈崧入宫。”
三人匆匆赶到。钱元瓘将急报递给曹仲达,曹仲达看了一遍,手抖了一下。皮光业接过,面色大变。沈崧拄着拐杖,看完后沉默不语。
“王继鹏敢杀我的人。”钱元瓘的声音不高,却很冷,“那就让他死。”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地图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鬓角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几根。
“传令——”他的手指从杭州滑到温州,“命内衙都指挥使戴运即刻前往温州,找到仰仁诠将军。告诉他,水师交给副将赵承泰,让他亲率陆军从处州出发,进攻建州,断了王延政的后路。至于福州——”
他顿了顿,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福州的位置。
“让水丘昭券派副将张筠率水师封锁福州海路,别让王继鹏从海上跑了。其他的,等仰仁诠打下建州再说。”
曹仲达躬身:“臣明白。”
殿门关上。钱元瓘独自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烛火跳了跳,映得他半张脸明半张脸暗。他慢慢坐回案前,没有批阅奏章,没有传召任何人,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案上的急报。
他想起小时候。水丘昭信比他大几岁,是水丘家的长子,自小被选入王府做他的伴读。他记得水丘昭信教他骑马时的样子——他摔下来,水丘昭信扶他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说:“大王,再来。”他记得少年时一起在西湖边射柳,水丘昭信一箭中的,回头冲他笑。他记得自己登基那一年,水丘昭信跪在丹陛之下,说:“臣愿为大王镇守四方。”
如今水丘昭信死了,死在王继鹏的刀下。钱弘尊差点也死在那里。
钱元瓘闭上眼睛,将急报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他没有在人前失态,只是坐了很久,久到案上的烛火都燃尽了一根。
再睁眼时,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了。他将急报折好,收入袖中,起身走向偏殿。
四月十四,夜。
福州城内,王继鹏占了军营,杀了吴越将领,可钱弘尊跑了。城墙上林安带着兵丁布防,人心惶惶。建州军还在路上,不知何时会到。
城外,吴越的援军正在调动。泉州那边,水丘昭券派副将张筠率水师南下,封锁福州海路。温州那边,戴运快马加鞭去找仰仁诠,处州的陆军正在集结,准备进攻建州。
泉州那边,水丘昭券还不知道兄长已死,钱弘尊正在赶去的路上。
杭州,钱元瓘已经下了死令。福州,王继鹏把自己逼到了绝路。
四路人马,各怀心思。夜风卷着腥咸的气息,压向福州城。城头火把明灭不定,照着一张张紧张的脸。
没有人知道,天亮之后,会是怎样一番局面。
(第七十八章完)
猜一猜(第七十八章末)
1.钱弘尊跳河逃生,小船顺流而下,直奔泉州——他能平安到达吗?王继鹏的人还会不会在路上截杀?
2.水丘昭券还在泉州等着兄长的消息。当他知道水丘昭信被杀,他会怎么做?是立刻发兵报仇,还是先等杭州的命令?
3.王继鹏占了吴越驻军,可海路已经被封锁,建州军又在路上——福州,真能守住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