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吴越使臣再度入闽。
这一次,使团的行囊比往日厚重许多——除了常规的文书与补给,还多了一沓杭州特制的桑皮纸,纸上浸着淡淡的墨香,是钱元瓘特意嘱咐带来的。
周成将那沓纸小心收在行囊最深处,指尖摩挲着布面,想起半月前逃离福州时的狼狈——彼时他躲在南汉商船的货舱里,
啃着干硬的饼,听着舱外海浪拍打的声响,只觉得前路茫茫,不知何时才能再踏足吴越地界。
“周兄,想什么呢?”使臣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此番见了闽王,你只需将大王的话带到,其余的,有我们顶着。”
周成回过神,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车窗外渐渐映入眼帘的福州城门。城门楼上,旌旗猎猎,城楼下的兵士手持长矛,神色肃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沉声道:“放心,此番,断不会误了大事。”
福州宫城,偏殿之内。
王延钧端坐于案前,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殿内烛火通明,两侧站着的皆是闽国核心重臣——手握兵权的节度使,深谙权谋的御史大夫,还有负责对外往来的礼部尚书。众人神色肃穆,目光皆聚焦于阶下那名躬身的吴越使臣。
“吴越此番前来,所为何事?”王延钧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使臣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启禀陛下,我家大王听闻闽中与吴越之间因边境琐事略有龃龉,特命小臣前来,愿以两国邦交为重,化解嫌隙。”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高举:“这是我家大王草拟的盟约,其上写明,吴越愿约束边境兵士,不得越界滋扰;同时,愿与闽国互通商贸,南汉若有异动,两国可互为犄角,共御外侮。”
殿内一片寂静。
王延钧并未立刻接过文书,而是目光沉沉地打量着使臣,片刻后才缓缓开口:“盟约?朕倒是想知道,吴越的诚意,体现在何处?”
使臣心中一松,连忙道:“陛下明鉴,吴越的诚意,全在行动。我家大王已下令,温州、明州两地水师暂停巡逻,专候闽国指令;同时,愿将泉州与吴越边境的三处榷场,向闽国开放半数份额,以供闽中物资周转。”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节度使李仁达出列道:“陛下,吴越此举,看似示好,实则暗藏算计。他们开放榷场,不过是想借闽国之力消化过剩的丝绸、茶叶;暂停水师巡逻,不过是想借闽国边境,抵挡南汉的锋芒。”
王延钧颔首,目光却未离开使臣身上:“李节度使所言,不无道理。但吴越若真有诚意,便不会只提这些虚的。”
使臣心头一紧,却依旧镇定:“陛下,我家大王早有准备。此番前来,除了盟约,还带来了吴越水师的布防图——闽国水师虽精锐,却在战船数量、火器配置上略逊一筹。我家大王愿将水师布防细节共享,助闽国强化海防,如此,才算真正的诚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水师布防图,乃是一国军事机密,吴越竟愿共享?
王延钧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思。他缓缓道:“布防图可以留下,盟约也可商议。但吴越要的,是什么?”
使臣躬身道:“我家大王所求,不过是闽国的一份信任。日后南汉若犯境,吴越愿出兵相助;中原若有变动,吴越亦愿与闽国同进退。仅此而已。”
王延钧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好一个仅此而已!钱元瓘,倒是有几分野心。”
他抬手示意使臣起身:“盟约之事,朕准了。布防图留下,朕要亲自过目。不过,吴越的诚意,朕要亲眼看看——三日后,朕会派太子王继鹏前往温州,与钱元瓘面谈。届时,盟约细节,再做定夺。”
使臣心中大喜,连忙躬身谢恩:“谢陛下!我家大王定当恭候太子大驾!”
二月初一,福州馆驿。
后唐正使李洵正坐于窗前,望着院外淅淅沥沥的春雨,神色郁郁。自被扣于此地已有两月,他每日都在期盼中原的消息,却只等来日复一日的等待。
“使君,外面雨大,要不要添件衣裳?”随行的兵士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件厚实的锦袍。
李洵摇头,叹了口气:“不必了。这雨,怕是要下上几日了。”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李使君,吴越使臣求见!”
李洵心中一动,连忙起身。门帘被掀开,当先走入的,正是那日在杭州有过一面之缘的吴越礼部官员,而其身后,赫然跟着周成。
“周成?”李洵又惊又喜,“你怎么来了?”
周成快步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急切:“使君,大王已与闽王谈妥,不日便会有援军前来。只是眼下,还需你在此处稍作等待。”
李洵心中一暖,却又生出一丝担忧:“那你们……可有危险?”
吴越使臣笑道:“使君放心,闽王已应允盟约,日后吴越与闽国便是盟友,岂会自毁盟约?此番前来,一是为了探望使君,二是为了告知使君,温州那边,已备好船只,待雨停之后,便送使君归乡。”
周成补充道:“使君,吴越王已下令,水师战船已在温州港待命,只待雨停,便会护送使君一行北上。届时,沿途皆是安全。”
李洵听罢,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他望着窗外渐小的雨势,眼中泛起一丝泪光:“好,好!有劳吴越王了,有劳周兄弟了!”
二月初三,雨过天晴。
温州港,旌旗招展。
钱元瓘亲自站在码头,等候着闽国太子王继鹏的到来。身旁,站着吴越一众核心重臣——水师都督、礼部尚书、还有负责商贸的户部侍郎。
“大王,闽国太子的船,快到了。”水师都督指着远处的海面,声音洪亮。
钱元瓘颔首,目光紧紧锁定那艘缓缓靠近的大船。片刻后,大船靠岸,王继鹏身着锦袍,缓步走下船来。
“钱大王,别来无恙。”王继鹏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疏离。
钱元瓘上前一步,笑容和煦:“太子大驾光临,吴越蓬荜生辉。请,里面坐。”
一行人步入码头旁的议事厅,桌上早已摆好了茶水与点心。
“钱大王,此番朕来,是为了盟约之事。”王继鹏开门见山,“父王已看过盟约,大体无异议,但有几点,需与大王当面敲定。”
钱元瓘道:“太子请讲。”
王继鹏道:“第一,开放榷场之事,需明确闽国可获得的具体利益,不可虚设;第二,水师布防图共享之后,吴越需保证闽国水师的训练安全,不得有任何窥探之举;第三,日后南汉若犯境,吴越出兵的具体人数、装备,需提前商议。”
钱元瓘一一记下,随即道:“这三点,皆可应允。榷场方面,闽国可占六成份额,吴越占四成;水师布防图共享后,吴越会派专人协助闽国训练水师,绝不窥探;南汉若犯境,吴越可出兵五千,配备战船二十艘,与闽国并肩作战。”
王继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随即又道:“还有一事,需大王告知——南汉那边,已派战船沿海南下,目标似乎是吴越的明州、温州两地。吴越可有应对之策?”
钱元瓘面色一沉,随即笑道:“太子放心,南汉虽有异动,但吴越早有准备。水师已在沿海布防,同时,已派使臣前往南汉,晓以利害。想必南汉不敢轻易冒进。”
他顿了顿,又道:“更何况,闽国与吴越唇齿相依。若南汉攻吴越,闽国亦可出兵相助,共御外敌。”
王继鹏颔首:“如此,甚好。待我返回福州,便将大王的答复告知父王,正式签订盟约。”
二月初五,吴越与闽国正式签订盟约。
消息传出,中原震动。
南汉皇帝刘岩闻讯,怒不可遏:“钱元瓘!王继鹏!竟敢联手算计朕!传令,水师即刻南下,攻打明州、温州!”
南汉水师战船数十艘,沿海南下,直扑吴越沿海。
而此时,杭州城内,钱元瓘正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的海面,神色凝重。
“大王,南汉水师已至,距明州不足百里!”水师都督匆匆来报,声音急促。
钱元瓘道:“传令,水师即刻出海,迎战南汉战船!同时,命明州、温州两地守军,加固城防,严防敌军登陆!”
他顿了顿,又道:“告诉将士们,此番之战,关乎吴越存亡,只许胜,不许败!”
“是!”水师都督领命,转身匆匆离去。
二月初六,明州外海。
吴越水师与南汉水师展开激战。
吴越水师战船虽数量略少,但将士们士气高昂,个个奋勇争先。南汉水师虽人多势众,却因长途跋涉,早已疲惫不堪。
激战半日,南汉水师渐落下风,最终只得率残部仓皇逃窜。
此役,吴越水师大获全胜,不仅击退了南汉的进攻,更稳固了吴越在东南沿海的地位。
二月初十,漳州。
山中,暨彥雄正独坐于草屋之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神色茫然。
陈诲已派人前来告知,南汉战船已退,吴越水师大获全胜。可他心中,却依旧没有底。
他不知道,南汉此番进攻,是真的败了,还是故意引吴越水师出动,而后图他谋。
更不知道,钱元瓘与王继鹏签订的盟约,究竟是福是祸。
“将军,外面风大,要不要进屋歇歇?”心腹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件披风。
暨彥雄摇头,叹了口气:“不必了。这风,怕是要吹上许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望向远处的杭州城方向。
那里,正上演着一场关乎天下格局的博弈。而他,不过是这盘棋局中,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
第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