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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建州阅兵 中原惊变

吴越纪年 盲舟越客 4212 2026-04-15 13:58

  清泰三年(936年)十一月初三,汀州行宫。

  天还没亮,钱元瓘已经醒了。他躺在床上,腰疼得翻不了身,盯着头顶的横梁看了很久。窗外的山风呼呼地响,吹得窗纸一鼓一瘪。

  曹仲达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大王,车驾准备好了。”

  钱元瓘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腰弯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较劲。他穿上靴子,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床柱,站稳了才松手。

  “走。”

  队伍从汀州出发,沿山路向东北方向行进。阚璠留在汀州驻防,仰仁诠派副将赵崇从杉关赶来迎接。山路比漳州到汀州好走一些,但钱元瓘的腰疼仍不见好。他坐在轿子里,掀开轿帘,望着窗外的山景,沉默不语。

  阿尔瑟福骑马跟在世子身后。经过近一个月的汉语学习,他已经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钱弘尊用汉语问他:“冷吗?”

  阿尔瑟福答:“冷。但是……可以。”

  钱弘尊笑了。他指着远处的一座山峰,说:“那座山,叫金子山。山下有个村子,出过进士。”

  阿尔瑟福听不懂“进士”,皱了皱眉。钱弘尊解释:“就是读书很厉害的人。”阿尔瑟福点了点头:“我父亲……也读书。读很多。”

  钱弘尊看了他一眼。“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尔瑟福沉默了一会儿。“很慈祥。对所有人都好。除了……哥哥们。”他没有再说下去,低下头,继续赶路。

  十一月初六,队伍抵达建州。

  林安率驻军在城外列队迎接。他穿着铠甲,腰板挺得笔直,脸上那道新伤疤已经长好了,留下一条白色的痕迹。他单膝跪下,双手抱拳。

  “臣林安,恭迎大王。”

  钱元瓘下了轿子,腿有些发僵,站了一会儿才站稳。他低头看着林安,说:“起来吧。建州守得怎么样?”

  林安站起来:“回大王,建州城防已加固,新兵训练已完成两批。杉关那边,赵将军日夜盯着,淮南人没有动静。”

  “兵呢?”

  “三千新兵,随时可战。”

  钱元瓘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沿着城墙走了几步,站在垛口后面,望着城外的山道。那是通往杉关的方向,也是通往淮南的方向。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仰仁诠呢?”

  “仰将军从衢州赶来,已经在行宫等候了。”

  当天下午,钱元瓘在建州行宫召见了仰仁诠。仰仁诠穿着一身旧铠甲,脸上有风霜的痕迹,双手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灰。

  “第二批新兵练得怎么样了?”钱元瓘问。

  “三千人,队列、刀枪、弓弩都过了。弩炮也配上了。”仰仁诠顿了顿,“杉关那边,赵崇盯得很紧。淮南人安静了几个月,但臣不敢松。”

  钱元瓘点了点头。“明天,我要看兵。”

  十一月初七,建州校场。

  天刚亮,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三千新兵,穿着统一的青色军服,站得整整齐齐,纹丝不动。晨光照在刀刃上,闪着寒光。

  钱元瓘坐在高台上,腰后垫了一个软枕。曹仲达站在他身后,阿尔瑟福站在世子钱弘尊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本汉语启蒙书,眼睛却盯着校场上的士兵。

  仰仁诠站在台下,一挥手,号角声响起。

  队列操演开始。三千人同时转身、前进、后退,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钱元瓘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刀枪对练。两两一组,刀刃碰撞,火星四溅。一个新兵被打掉了刀,红着脸退下去,旁边的人递给他一把新刀,他咬了咬牙,又冲了上去。

  弓弩射击。靶子在百步之外,箭矢呼啸着飞出去,大部分中了靶心,有几支偏了,扎在靶子边缘,尾羽微微颤动。

  弩炮操演。技术院改良的新弩一字排开,十个士兵同时拉动弩炮。第一门弩炮发射,箭矢呼啸着飞出去,扎在三百步外的靶子上。第二门弩炮拉动时,弓弦突然崩断,碎片擦过旁边一个士兵的脸,血立刻流了下来。现场一阵骚动,几个士兵围了上去。

  仰仁诠脸色铁青,大步走过去,喝道:“怎么回事?”

  那个受伤的士兵捂着脸,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脸色发白,但没有叫喊。旁边的工匠蹲在地上,捡起断裂的弓弦,翻来覆去地看,嘴唇在发抖。

  “将军,是……是弦的接口没处理好……”

  仰仁诠正要发作,钱元瓘从高台上站了起来。他扶着栏杆,慢慢走下台阶,走到那个受伤的士兵面前,低头看了看。

  “伤得重不重?”

  士兵愣了一下,松开手,脸上有一道口子,血还在流,但不算深。他摇摇头:“回大王,皮外伤。”

  钱元瓘转过身,看着那个工匠。工匠吓得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

  “新东西,出问题不怕。”钱元瓘的声音不高,但校场上安静了下来,“查出原因,改好就行。伤了的人,好好治。”

  仰仁诠躬身:“臣明白。”

  工匠磕头如捣蒜。钱元瓘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高台。他的腰疼得厉害,上台阶的时候扶了一下栏杆,曹仲达伸手扶他,他摆了摆手。

  “继续。”他说。

  弩炮操演重新开始,后面的几门没有再出问题。箭矢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去,扎在靶子上,穿透了靶心。

  钱元瓘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望着校场上的士兵。

  “赏,”他说,“每人赏酒一碗,肉一斤。”

  士兵们高呼“大王万岁”,声震山谷。阿尔瑟福站在世子身后,看着这一切,眼神里有光。不是好奇,是羡慕。

  当天晚上,钱元瓘在建州行宫设宴,款待有功将士。他亲手给几个老兵戴上红花,老兵们跪下磕头,有人哭了。

  宴席散了之后,钱元瓘回到书房,批阅奏章。曹仲达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从杭州送来的急报。

  “大王,杭州急报。”

  钱元瓘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

  “石敬瑭称帝了。”他把信纸搁在案上,“在柳林受契丹册封,国号晋,改元天福。”

  曹仲达沉默了一会儿。“张敬达那边呢?”

  “还在晋安寨围着。”钱元瓘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粮草已经断了,士兵杀马充饥。撑不了多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山风呼啸,远处的军营里还亮着灯火。

  “后唐完了。石敬瑭的皇帝坐定了。我们该回去了。”

  十一月初九,钱元瓘从建州出发,返回杭州。

  回程走的是官道,比来时的山路好走,但他的腰疼得更厉害了。曹仲达劝他多歇一天,他说:“赶路要紧。”

  十一月十二日,车队行至处州山区。午后,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乌云压得很低,闷雷在山谷里滚来滚去。曹仲达抬头看了看天,皱起了眉头。

  “大王,要下大雨了,找个地方避一避吧。”

  钱元瓘掀开车帘,看了看天色。“找地方。”

  话音未落,暴雨就砸了下来。雨点又大又密,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像炒豆子。山路很快变成了泥河,马车陷在泥里,马匹嘶鸣着挣扎,车轮空转,溅了士兵们一身泥。

  更糟的是,山洪冲下来,把前面一段官道冲垮了。路面塌了半边,露出下面的碎石和黄泥,水哗哗地往下流。

  钱元瓘下了马车,站在路边,看着被冲毁的路面。雨还在下,他的衣袍很快就湿透了,贴在身上。曹仲达撑着伞跑过来,给他遮雨,他推开伞。

  “路不通,谁都走不了。”他说。

  他蹲下来,看了看塌陷的路面,又站起来,腰疼得直不起来,就弯着腰对身边的士兵说:“搬石头,垫木板。从旁边山上砍树,铺在泥里。”

  士兵们愣住了,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老人。曹仲达急了:“大王,您先上车避雨,臣来指挥——”

  “路不通,车走不了,避什么雨?”钱元瓘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硬。

  他亲自带着士兵搬石头。腰疼得蹲不下去,就让人把石头滚过来,他用脚踢进坑里。士兵们见大王亲自干活,谁也不敢站着,纷纷动起手来。砍树的砍树,搬石的搬石,铺木板的铺木板。雨还在下,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但没有人停下来。

  两个时辰后,一条便道抢通了。马车缓缓驶过新铺的路面,轮子压在木板上,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钱元瓘上车的时候,腿已经站不稳了,曹仲达扶了他一把。他坐进车里,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曹仲达骑马跟在车旁,听见车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十一月十五日,车队进入杭州地界。钱元瓘掀开车帘,望着熟悉的田野,长长舒了一口气。

  闰十一月,杭州。

  钱元瓘回到杭州没几天,北方又来了消息。曹仲达走进偏殿的时候,钱元瓘正在批奏章,案上堆着厚厚一摞。

  “大王,北方急报。”

  钱元瓘放下笔,接过信。他看了一遍,面色沉了下来。又看了一遍,把信纸搁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张敬达死了。”他说,声音不高,但偏殿里安静得连烛火爆裂的声音都听得见。

  曹仲达没有说话。

  “闰十一月甲子日,杨光远杀了张敬达,开寨投降契丹。”钱元瓘站起身,走到窗前,“晋安寨五万大军,降了。”

  窗外,西湖上起了风,柳枝被吹得乱晃。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惊飞起来,扑棱棱地飞远了。

  “张敬达倒是条硬汉。”钱元瓘沉默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我受明宗及今上厚恩,为元帅而败军,其罪已大,况降敌乎。这是他临死前说的话。”

  曹仲达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钱元瓘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石敬瑭入洛阳是迟早的事。后唐的最后一口气,也断了。”

  他顿了顿,又问:“朝中有什么动静?”

  曹仲达犹豫了一下:“程昭悦等人已经知道消息了,他们主张立刻派使者北上称臣。明日早朝,必定会有争论。”

  钱元瓘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那就明日早朝,听他们怎么说。”

  他抬起头,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技术院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风吹过树梢,沙沙的。

  (第九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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