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台上,风声鹤唳,血气漫天。
沈长风浑身浴血,左臂无力地垂下,右手中的断剑已被鲜血浸透,滑腻得几乎握不住。他的双眼赤红,理智在酒鬼倒下的那一刻彻底崩塌,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杀!
“挡我者死!”
沈长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体内那股狂暴的真气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冲刷着经脉。他不闪不避,任由数把绣春刀砍在背上,借着这股冲力,身形如鬼魅般撞入人群。
“噗嗤!”
断剑划过一道凄厉的弧线,一名锦衣卫百户的喉咙被割开,鲜血喷涌而出。
“拦住他!放箭!放箭!”曹正淳尖细的嗓音在混乱中显得格外刺耳。
数百名弓箭手同时拉满弓弦,密密麻麻的箭雨遮天蔽日,向擂台中央覆盖而来。
“长风!小心!”柳红玉不顾手臂的剧痛,拼尽全力挥动软剑,试图挡下射向沈长风的利箭。
然而,箭矢太多,太密。
就在沈长风即将被射成刺猬的瞬间,一道巨大的黑影突然从人群中暴起,如同一头下山的猛虎,硬生生地挡在了沈长风身前。
“轰!”
那人身形魁梧如熊,赤裸着上身,肌肉虬结如铁石。他手中没有兵器,只有一对精铁打造的护臂。只见他双臂交叉,猛地一震,一股雄浑至极的拳风呼啸而出,竟将漫天箭雨硬生生震飞!
“是谁?!”严嵩大惊失色。
那壮汉转过头,露出一张粗犷豪放的脸庞,满脸络腮胡如同钢针般竖起。他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冲着沈长风吼道:“沈小子!老子付龙杰欠你一条命,今日是来还债的!”
付龙杰!
江湖人称“镇三山”,乃是太行山一带的绿林巨擘,以一双铁臂横扫黑白两道,性格最是火爆刚烈。
“付大哥?”沈长风赤红的双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你为何……”
“废话少说!那老酒鬼当年救过老子的命,老子不想欠死人!”付龙杰怒吼一声,转身面向如潮水般涌来的官兵,“想动沈长风?先从老子尸体上跨过去!”
“找死!”曹正淳冷哼一声,身形一闪,一掌拍向付龙杰的天灵盖。
“来得好!”付龙杰不退反进,右臂肌肉暴涨,一记“开山裂石”硬撼曹正淳的阴柔掌力。
“砰!”
气浪翻滚,曹正淳身形微晃,而付龙杰却纹丝不动,只是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好强的肉身!”曹正淳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趁着付龙杰挡住曹正淳的瞬间,柳红玉冲到了沈长风身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长风!快走!付大哥撑不了多久!”
“不!我要杀了林平之!我要杀了严嵩!”沈长风还在挣扎,眼中的杀意未消。
“你看看周围!”柳红玉指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禁军,“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酒鬼大哥白死了!”
沈长风浑身一震,眼中的赤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悲凉。
他看了一眼正在浴血奋战的付龙杰。这位绿林好汉此刻已经被数十名高手围攻,身上伤痕累累,但他依然像一座铁塔般屹立不倒,死死地护住沈长风的退路。
“走!”
沈长风咬碎牙关,不再犹豫。他一把抱起地上的酒鬼尸体,在柳红玉的掩护下,向着演武台边缘冲去。
“想走?没那么容易!”
林平之虽然腿断了,但他此刻却像一条毒蛇般爬到了擂台边缘。他看着沈长风的背影,眼中满是怨毒,手中的红鞭如毒蛇吐信,直取沈长风的后心。
“小心!”
柳红玉惊呼一声,想要回防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寒光从天而降。
“叮!”
那是一枚铜钱。
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却带着无与伦比的穿透力,精准地击中了红鞭的七寸。
红鞭瞬间断裂,林平之惨叫一声,捂着虎口崩裂的手掌向后滚去。
“谁?!”
所有人抬头望去。
只见演武台最高的旗杆顶端,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青衫的瘦削男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正慢条斯理地摇着,脸上挂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在下青萍剑,路过宝地,见不得这般以多欺少的场面,特来凑个热闹。”
青萍剑!
那个传说中独来独往,剑法通神的游侠儿!
“青萍剑,你也要与朝廷为敌?”严嵩厉声喝道。
“朝廷?嘿嘿,我只知道,今日这戏不好看,得改改。”青萍剑手腕一抖,折扇中射出一道剑气,直逼严嵩的面门。
严嵩大惊失色,连忙向后躲闪。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沈长风、柳红玉带着酒鬼的尸体,在付龙杰的掩护下,终于冲出了重围,跳下了演武台。
“追!给我追!格杀勿论!”严嵩气急败坏地大吼。
然而,当他们追到演武台下时,却只看到地上留下的一滩血迹,和远处扬起的尘土。
……
京城外,三十里铺,一处荒废的土地庙。
夜色如墨,寒风呼啸。
庙内的篝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悲戚的脸。
付龙杰坐在门口,正用烈酒清洗着身上的伤口。他身上的伤口深可见骨,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青萍剑靠在神像旁,擦拭着手中的长剑,神色淡然。
柳红玉跪在地上,泪水无声地滑落。
沈长风跪在酒鬼的尸体前,久久不语。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
“葬了吧。”许久,沈长风才沙哑地开口。
“嗯。”柳红玉点了点头。
他们在土地庙后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将酒鬼葬在了那里。没有墓碑,只有一块从路边捡来的石头。
沈长风将酒鬼生前最爱的那个酒葫芦埋在了坟前。
“酒鬼大哥,你说过要喝遍天下的美酒,可你还没喝够呢……”柳红玉泣不成声。
付龙杰猛灌了一口酒,将酒葫芦狠狠地摔在地上:“老东西,一路走好!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
青萍剑叹了口气,收起折扇:“严嵩经此一役,必定会发动所有力量追杀你们。这天下虽大,却已无你们的容身之所。”
“那就杀出一条血路。”沈长风缓缓站起身,眼中不再是之前的疯狂,而是一种如死灰般的平静,“既然这世道不公,那我就推翻它。”
“你要造反?”付龙杰瞪大了眼睛。
“这天下,本就是能者居之。”沈长风看着远处京城的方向,那里依旧灯火通明,仿佛刚才的血腥从未发生过,“严嵩不倒,国无宁日。既然朝廷容不下我们,那我们就让这江湖,换个规矩。”
“好!”付龙杰猛地一拍大腿,“老子早就看那帮狗官不顺眼了!沈小子,算我一个!老子这就回太行山,召集兄弟们,咱们反了!”
“我也去。”青萍剑收起折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虽然我不喜造反,但这严嵩,我也早就想杀了。算我一份力。”
“还有我。”柳红玉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红玉门上下三百口,愿随沈大哥赴汤蹈火。”
沈长风看着身边的这些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虽然师父死了,师门毁了,但他并没有输。
他还有兄弟,还有朋友,还有这满腔的热血。
“残阳如血……”沈长风喃喃自语,“既然残阳已落,那便让这黑夜,来得更猛烈些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京城,面向茫茫江湖。
“我们走。”
风起,云涌。
四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那座孤坟,在寒风中默默守望着这片即将陷入动荡的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