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城门,像一张吞噬血肉的巨口,在沈长风面前缓缓洞开。
他骑在马上,身后跟着百名风尘仆仆的亲卫,铠甲上还残留着大同的血与灰。守城的兵丁看到这队人马,无不面露惊惧,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们认得这面残破的“沈”字大旗,更听过大同保卫战的血腥传闻。
“让开。”沈长风声音沙哑,没有多余的字眼。
城门校尉咽了口唾沫,连忙挥手示意士兵放行。沈长风一夹马腹,径直穿过了那道象征着皇权与阴谋的城门。
街道两旁,店铺紧闭,行人寥寥。往日里繁华的京师,此刻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偶尔有几个路人探头张望,看到沈长风一行人冰冷的眼神,又迅速缩了回去。
沈长风没有去驿站,也没有去兵部,而是直接策马奔向了锦衣卫北镇抚司。
北镇抚司的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子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狰狞。
“去,叫骆养性出来见我。”沈长风对身后的一名亲卫吩咐道。
亲卫上前,用马鞭重重地敲响了门环。
“咚!咚!咚!”
沉闷的敲门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仿佛催命的鼓点。
片刻之后,大门打开一条缝隙,一名锦衣卫小旗探出头来,看到沈长风,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沈……沈将军?”
“去通报骆养性,说我沈长风来了。”沈长风冷冷道。
小旗不敢怠慢,连忙关上大门,飞跑着进去通报。
没过多久,大门再次打开。骆养性一身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带着数十名锦衣卫走了出来。他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微笑,仿佛迎接的不是敌人,而是久别重逢的老友。
“哎呀,沈将军,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骆养性拱手笑道,“下官听闻将军在大同立下不世之功,正想着如何向陛下请旨,为将军庆功呢。没想到将军竟然亲自来了,真是让下官惶恐。”
“庆功?”沈长风冷笑一声,翻身下马,“骆指挥使,你派人在断魂坡给我准备的‘庆功宴’,我可不敢消受。”
骆养性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沈将军说笑了。断魂坡?那是哪里?下官怎么从未听说过?莫不是将军在战场上杀红了眼,产生了幻觉?”
“是不是幻觉,你心里清楚。”沈长风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刺向骆养性,“骆养性,我这次来京师,不是为了和你打哑谜。我要见皇上,我要面圣!”
“面圣?”骆养性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狠,“沈将军,你刚回京师,按规矩,应该先去兵部述职,再由兵部安排面圣。你这般直闯北镇抚司,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沈长风大笑一声,“大同八千将士战死,百姓流离失所,这就是你们定的规矩?我千里迢迢回来报捷,你却派人半路截杀,这也是规矩?”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骆养性的咽喉:“骆养性,我今天不想和你废话。要么你现在就带我去见皇上,要么,我就提着你的头去见皇上!”
周围的锦衣卫见状,纷纷拔刀出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骆养性看着那冰冷的剑锋,心中虽然愤怒,但他知道现在不能和沈长风硬碰硬。这里是京师,沈长风不敢真的杀他。
“沈将军,何必动怒呢?”骆养性缓缓举起双手,示意手下退下,“既然将军急着面圣,那下官就破例一次。不过,陛下这几日龙体欠安,正在西苑静养,能否见到,下官可不敢保证。”
“带路。”沈长风收剑回鞘,翻身上马。
骆养性深深地看了沈长风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缓缓驶向西苑。
西苑,是皇家的禁苑,平日里戒备森严。但此刻,沈长风却发现,这里的守卫似乎比往常松懈了许多。
“怎么回事?”沈长风皱眉问道。
“回将军,”一名亲卫低声汇报道,“听说阁老以‘陛下龙体欠安,不宜受扰’为由,裁撤了西苑一半的禁军,换成了他们自己的人。”
沈长风心中一沉。
裁撤禁军,换上自己的人。这分明是要架空皇帝,控制宫廷!
“看来,京师的天,真的要变了。”沈长风喃喃自语。
马车停在西苑门外。
骆养性下车,对沈长风道:“沈将军,请在此等候。下官进去通禀一声。”
沈长风点了点头,翻身下马,站在门外等候。
透过高大的宫墙,他能看到里面那片金碧辉煌的宫殿。那里,是大明王朝的心脏,也是所有阴谋与背叛的源头。
“将军,”柳红玉(此时已换上一身干净的男装,混在亲卫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我觉得不对劲。这里的守卫太少了,而且……他们的眼神不对。”
沈长风点了点头。他也发现了。那些守卫虽然穿着禁军的铠甲,但眼神涣散,站姿懒散,根本不是真正的禁军。
“小心戒备。”沈长风低声吩咐道。
就在这时,西苑的大门突然打开。
一名身穿太监服饰的老者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小太监。
“沈将军,”那老者尖着嗓子道,“陛下有请。”
沈长风心中一凛。这么快?
他跟着那老者走进西苑。
西苑内,一片死寂。往日里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此刻却杂草丛生,一片荒凉。
“陛下在御书房等候将军。”老者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沈长风一人。
沈长风皱了皱眉,独自一人走向御书房。
御书房的大门虚掩着。
沈长风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油灯。崇祯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形容枯槁,仿佛大病了一场。
“臣,沈长风,参见陛下!”沈长风单膝跪地,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这就是他誓死保卫的皇帝,这就是他为之战斗的大明王朝。
“沈卿……平身。”崇祯皇帝的声音虚弱无力。
沈长风站起身,抬头看向崇祯。
“陛下,臣从大同回来,有要事启奏!”沈长风沉声道,“大同保卫战,我军虽胜,但伤亡惨重。八千将士战死,百姓流离失所。林丹汗虽退,但狼子野心不死,迟早会卷土重来。恳请陛下,速拨粮草军饷,加固城防,以防不测!”
崇祯皇帝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沈卿,你辛苦了。大同之事,朕……朕都知道了。”
“陛下知道?”沈长风一愣。
“是啊,朕都知道。”崇祯皇帝苦笑一声,“阁老说,你在大同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还说你与蒙古人勾结,故意放走了林丹汗。”
“什么?!”沈长风如遭雷击,“这是诬陷!是诬陷!臣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朕知道你是忠臣。”崇祯皇帝叹了口气,“可是,朝中大臣都这么说。朕……朕也没有办法。”
“陛下!”沈长风急道,“大同八千将士,是为了保卫大明而死!他们死得其所,死得光荣!怎么能说臣拥兵自重?怎么能说臣与蒙古人勾结?这都是阁老和骆养性的阴谋!他们想要除掉臣,想要接管大同!”
崇祯皇帝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开口:“沈卿,朕知道你委屈。但朝堂之事,错综复杂。朕……朕也需要时间。”
“时间?”沈长风心中一片冰凉,“陛下,林丹汗不会给我们时间。大同的百姓也不会给我们时间。如果朝廷再不拨粮草军饷,大同迟早会落入蒙古人之手!”
“朕……朕会考虑的。”崇祯皇帝避开了沈长风的目光。
沈长风看着眼前这个懦弱无能的皇帝,心中充满了绝望。
他终于明白,大同保卫战,他赢了。但这场朝堂的博弈,他输了。
“陛下,”沈长风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份染血的名单,“这是大同阵亡将士的名单。臣恳请陛下,看在他们为国捐躯的份上,给他们一个公道,给他们的家人一个交代!”
他将名单放在案几上,转身离去。
“沈卿!”崇祯皇帝突然喊道。
沈长风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朕……朕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崇祯皇帝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
沈长风没有说话,大步走出了御书房。
门外,骆养性正带着锦衣卫等候。
“沈将军,”骆养性皮笑肉不笑道,“面圣结束了?陛下怎么说?”
沈长风看了他一眼,眼中充满了杀意。
“骆养性,”他冷冷道,“你最好祈祷,大同不要出事。否则,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拉你陪葬!”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西苑。
骆养性看着沈长风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
“沈长风,”他低声喃喃自语,“你已经是个死人了。”
夜色降临,京师笼罩在一片黑暗之中。
沈长风回到驿站,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望着窗外的明月出神。
他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阴谋之中。阁老、骆养性,甚至皇帝,都想要他死。
但他不能死。
他还有大同,还有八千英魂,还有周世安的三千铁骑。
“阁老,骆养性……”他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寒光,“游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柳红玉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信。
“将军,”她低声道,“这是周世安派人送来的密信。”
沈长风接过信,展开一看。
信上只有八个字:“京师有变,速回大同。”
沈长风心中一凛。
看来,京师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红玉,”他沉声道,“准备一下,我们明天就走。”
“回大同?”柳红玉问道。
“不,”沈长风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去延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