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京都上元节
第二日初晨,王之策醒来,摇了摇有些发懵的脑子,想起昨夜喝的那坛酒,也想起昨夜想起的那些话。
自从王启铭老人逝世以后,他无亲无故,但是昨天和那位陈姓少年难得讲了很多心里话,或许是那位少年可亲的感觉,又或者喝了酒之后,他们就算是好朋友了。
一人独行进京赶考,难免有些孤独,如果说有朋友同行,那也挺好。
他揉了揉眼睛,踏出屋门,巡视一圈发现锦衣少年和老仆已经收拾好行李,老仆已经搬着铺盖往马车里放了。
春雨已经停了,被风吹落的杏花落到湿润的泥土里,经了这场雨,杏树的枝条愈加展现出勃勃生机。
陈界姓扭头看到了他,笑着跟他打了招呼,说刚刚出门看了一圈,道路没有很泥泞,马车可以通行,所以要及早赶路。
王之策挠了挠头,问道:“我们不一起进京吗?”
“在京都的那些大人物眼中,我们陈家就是个大麻烦,我们虽然是朋友,可还是要保持距离,也避免你被他们恨屋及乌了。”
陈界姓笑着说道:“不过我们都在京都求学,虽然不一定都能考进天道院,但其实离得很近,所以总会相见。”
虽然王之策认为既然是朋友,那就不怕被人为难。不过他也知道陈界姓是为了他好,而且从事实角度来说,还是他想的比较周到。
既然是他的善意,王之策也不好拒绝。
等陈家主仆二人收拾好行李,王之策站在院口同二人道别。
……
日上三竿,那位背着锄头的老农也从外边回来了。
田家少闲月,春收秋种,除草松土,在老天爷嘴里刨食吃,每段时间都很珍贵。虽然昨天那个少爷给了自己很大一锭银子,但是该做的农活还是要忙的。
没办法,谁让自家孩子还要去学塾里读书,为了让先生能多给自己孩子多些耐心,有时还要送些瓜果和礼品。
王之策上去说了陈家主仆早起已经走了,老农摆了摆手说那个老仆昨晚已经给自己打过招呼了。
他笑着说那就好,然后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把那头黑驴牵了出来同样准备告别。
牵着黑驴到院外的小路上,正准备赶路,发现那个老农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出来。
走到青衣少年面前,老农枯瘦的脸颊上挤出一抹笑意,嘱托道:“虽然你和那位少爷昨天一起喝了酒,但是你们终究是不同的。人家是世家子,有钱有势,你却不阔绰。所以你要出人头地,会更艰难。以后你不用去求他,不要把做人的希望放在别人身上。”
“你以后读书,不管以后能有什么成果,能为普通百姓多想一二,就是最大的好事了。这是一些干粮,你留在路上吃,京都的花销很贵的,你能省一些就是一些。”
王之策收了包裹,看着那个穿着粗布衣衫有些寒酸的老农,心里有些感动老人家的善意,认真行礼道谢,然后正色承诺道:“不论以后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们这一边的。”
数十年后,一语成谶。
在那个雪夜里,他成圣,然后疯魔,杀了很多人,剑尺上都是血,整个洛邑城寂静无声,所有教士和神将,包括他最好的朋友皇帝陛下,无一人胆敢站在身前承受他的怒火。
他浑身颤抖,满心痛苦,却最终没有递出最后一剑。
她不理解他,可草蛇灰线,从这里开始。
……
故事还是慢慢讲的,就比如这时候青衣少年还是骑着黑驴,背着行囊,就着凉水啃些干粮,看到了那个恢弘的雄城,京都洛邑。
城门口王之策照例停下检察通关文牒,这次却没遇到什么为难,很顺利就通过了。
进了城中,并没有觉得太过繁华,因为这次进的只是京都的外城,京都绵延近百里,皇宫和学院都在内城当中。
扭头看着无比高大的城池和坚固的防御设施,心里忍不住想着就算是妖族攻到洛邑城下,人族也能守个数年的吧。
在北城的某段城墙外,看着那段由石头搭建的长城和烽燧,知道这段古老的城墙叫做八达岭。
登高望远,看向更北方的土地,想起残碎典籍里记载的那段故事。
相传在人族文明中断的某个年代,有条极恶的苍龙从远方而来,为祸人间。
这时节有位超世之才应运而生,这位大修行者与苍龙角斗,踏过万水千山,最终在这段城墙之下斩杀那条恶龙。
那天西风烈烈,红云漫卷,还有诗文留世,千古不朽。
又行了一天,王之策终于看到快进入的洛邑的中心,不过这时候他却也不着急了,离学院开考还有两天,在此之前先四处逛一番,也好认认路。
他骑着黑驴在内城外,游荡了一会儿,最终看到一个丘陵。
洛邑处于平原,很少有山,这片丘陵很不寻常。
万年之前,天书降世,其间自有文字的术法。那些书碑像流火落在中土大陆各地,不过最大的那一块就在洛邑。
那个最大一块碑文和遗迹就形成了眼前的那座丘陵,后世称为天书陵。
天书陵最开始的时候是任人参观和感悟的,毕竟术法都在一些书碑之上。
不过三百年前大梁立朝之时就封锁了这个地方,很多人都认为大梁把这块神迹据为己有,对此多有怨言。
天书陵上边,浓密的笼罩一层黑云,远远的好像覆盖了一层阵法,诡异莫测。
王之策倒是听过另一个说法,就是这片天书陵里埋葬着一位走火入魔的大修行者,为了掩盖那个魔鬼留下的气息,朝廷不得不封禁了这个地方,防止平民受其困扰。
要知道陵不仅说的是丘陵,还有坟墓之意。
走了一圈,发现游人稀少,朝廷封禁甚严,只能远观,实在有没悠然自得的游玩心思。
……
王之策还是回头进入了内城,顿时眼界尽开,面前一片繁华。
行人如织,商铺林立,许多公子哥都是锦衣玉带,妇人穿着也是雍容华贵,仿佛珠围翠绕。
街上还有许多书铺,士子们进门翻阅典籍,在讨论着这个好像是孤本,等会儿要换些文房四宝。
很多富贵人家的女子也在讨论着哪家的胭脂好,进去的那家好像叫做陈锦记。
王之策牵着毛驴,一路风雨而来,被晒得灰头土脸。
他摸了摸身上那件青色衣衫的布料,虽然不是麻布,但也不是什么好布料,在这些公子和贵妇的锦衣玉罗面前相形见绌。
那头黑驴也是,皮毛乌糟糟的,他俩站一起,就像个不入流的土包子。
少年微微低头,虽然自己不会觉得羞愧,但是真的有些格格不入。
他一把拽着黑驴,准备找家饭馆。
走进一家叫做荣记饭馆的铺子,王之策看着菜单,顿时有点傻眼,一路行来也算是吃了很多饭馆,可那些饭馆的饭钱也就是几十文钱,可这里的一碗面都百十文。
京都什么都贵,这句话真是名不虚传。
青衣少年黑着脸,还是点了一碗炸酱面,上了白面,浇了卤子,配些青菜和就开始吃起来。
也许是心疼自己的铜钱,王之策加了很多卤子,感觉吃的特别咸,又感觉有些口渴,就向老板要了一碗茶水。
那老板是个中年汉子,问他是不是第一次来京都,王之策点了头。
汉子说了句得嘞,笑意吟吟的给他端来了一碗豆汁。
王之策看着端上来的豆汁,有点泛着青色。
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茶水,但想来该是京都特产,而且这时候他的喉咙很干,就端着碗喝了一大口。
顿时,他觉得自己舌头被扎了一般,一股又酸又涩又苦的气味直冲天灵盖,哇的一下,终究是吃不了这苦,少年一下子吐了出来。
中年汉子看着少年狼狈的样子捧腹大笑,旁边的老板娘走了过来狠狠地踹汉子一脚,给王之策解释说这豆汁确实是京都的特产,只不过味道怪,一般初次喝的人肯定喝不惯。
少年揉了揉眼角的泪花,说自己实在是消受不了。
汉子也说自己本想是想让你尝一下,谁知道你喝了那么一大口,吃了大亏了。老板娘也说着,不行的话这饭钱就免了,以后再来就是。
王之策本想给钱,但是耐不住店家的好意,还是出了门。
……
他先是走到东直门外的北新桥附近,看到一口古井,井筒内悬挂着一条粗大的铁链,似乎垂吊至深不可测的井中,好像锁住了某种奇异的东西。
这口井叫做锁龙井,周围常年被铁链拴着,并有巨石压在上面,给人一种神秘而压抑的感觉。
然后又走到一片街巷,这地方被称为南锣鼓巷,窄窄的巷道有很多小吃的,有卤煮,还有雪糕吃,他看着雪糕里好像还伴着油条,心想这是哪里来的奇怪吃法。
巷道旁边有条河,河上有桥,叫做奈河桥,据说有一对情侣曾经在河上大战一场。
男子是个教士,女子是位圣女,从小两人就定了亲,却从未见过,两人初见不相识,因为势力不同就大战一场。
天音落,大雪崩,半桥雪来半桥雨,那场大战里,京都百姓看了不少热闹。至于最后,阴差阳错的又在在了一起,真是极好的故事。
过了桥,再走一段路,就到了合生街。
这里是京都里最繁华的街道,不少官家女子对此乐不思蜀。无他,此处胭脂店和锦衣局不仅多,而且价格极贵,销售的高档衣物即便是南方的郡县里也是闻名的。
王之策看到了很多糕点铺子,芝麻糕和红豆包等精致的糕点不胜枚举。
还有很多饮品,比如手打鲜橙汁,有些鲜奶里泡着珍珠,名字叫做爷爷的茶,他想着这名字起的霸气。
走出合生街,再前行,就到了雍和宫。
这里是大梁先帝的旧宅子,在他还没有称帝的时候,就出生在这里,后来才搬去了皇宫。
因为是皇帝陛下的宅子,所以这里也没有赏赐给哪位臣子,反而开放给百姓成为景点,让大梁子民能够感受到皇家的威严和气息。
到雍和宫,王之策一眼就看到有很多身穿华服,美丽脱俗的女子正在宫里各个角落,有的倚着栏杆,有的靠着宫门。
她们面前都有位画师,正聚精会神对着面前的宣纸描绘着她们的身影。
王之策看了两眼,顿时觉得这些画师技艺精湛,跃然纸上,不愧是京都的画师。
……
走出雍和宫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繁星挂在天幕上,光芒璀璨,往下看人间处处有灯火。
几个孩子手里拿着风筝,围在一个说书人面前。
那个老年书生清了清喉咙朗声道:“话说在我们大梁朝以前,还有个朝代,旧朝天子横征暴敛,官员贪腐,百姓民不聊生。”
“我大梁朝为何立国,自然是先帝的仁德和当今陛下的威严,现在谁还记得前朝前代叫做大夏呢,他们那帮遗民都藏在极西边的大西洲,这辈子不敢踏入京都了。”
几个孩子听到此处,大声的鼓掌。
王之策想着,历朝历代,哪一朝皇帝当政之时不称自己为千古名君,不称此时为太平盛世呢?这种话,听一听就行了,只是不知道大西洲是什么样子的。
宫外的一处空地上,忽然绽放了无数的银花,犹如星雨一般。
王之策细看之下,才看出有人在打铁花,此时此景,恍若铁树开花一般。
他真的有些好奇了,这京都怎么会这么繁华,他向旁边的孩子问了下这个问题。
那个孩子风筝背在身体后边,瞪着眼睛回答了他。
“你傻嘞,今天是元宵节呢。而且京都的所有人都等着秦湘坊的花魁姐姐出游,准备一睹芳容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