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夜鱼龙舞
王之策听了这句话,知道元宵佳节有庆祝团圆,驱邪祈福之意,但对于花魁这个词,还是极为陌生的。
对于初到京都的少年来说,有很多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比如秦湘坊是京都排名第一的青楼,琴瑟之声无极,风月无数,是达官贵人的销金窟,是有钱人的梦乡。
少年的家乡天回镇,到底还是偏僻,对于这种事王之策并不太懂,自然也不关心。
这让他不禁有些感慨,京都到底还是包容开放,连街边的孩子对这种事都有耳闻,更是觉得自己真是个土包子。
看着眼前瞪着眼睛的孩子,王之策调笑说道:“你年纪这么小,对这种事怎么这么清楚?”
拿着风筝的孩子翻了翻白眼说道:“你以为我跟那些大人一样龌龊,我只知道花魁姐姐出游之时,旁边的丫鬟和仆人会撒些糖果和手帕饰品之类的玩意,我是奔着糖果来的。”
王之策哑然失笑,看来自己还是想歪了。
这时,旁边的说书人又出声讲了起来。
“话说当年先帝陛下率领大军在妖族荒原上与妖族白帝一族的妖帝一战之后,本来双方已经订立了停战协议,两族应该休养生息。”
“没想到妖族居然出尔反尔,居然在荒原上截杀我们大梁第一神将贺伯符大人,贺神将力战而竭。最终还是那时还是皇子的陛下带领几位神将大人率军出征,镇压了那次冲突。”
“那次随皇子出战的有虎牢关的宋老生宋神将,如今留在妖域前线的兵未行兵神将,还有兵部尚书定彦平定神将……”
“我记得那场战斗还有一个姓陈的将领,后来是不是被陛下封为陈国公?”
旁边有位听书的客人这时候掺和了一句。
说书人听了后愣了下,顿时有点尴尬。
当年那场战争中,陈国公自然是参与了,还立了很大的战功。只不过后来陈国公诞下一子,满京都的人都知道那个事,可这让他怎么讲。
所以说那个人并不是不知道这件事,而是为了拆他的台罢了。
“我听到一个消息,说是陈国公的另一个儿子最近来了京都,好像是要考青藤五院!”
“是吗,他家人还敢来?不怕死吗?”
“千真万确呢,不知道是不是陛下对陈家要秋后算账喽。”
雍和宫前,能够在这边常住都非富即贵,消息也灵通,所以知道很多内幕,对于这些事也不像普通人有那么多忌讳。
王之策听了这话,有些沉默。
他知道那个进京考试的陈家公子,就是那个他在虎牢关前见到的陈家二少爷陈界姓。怪不得他不愿意和他同行,原来在京都他们这么出名。
“你说当今陛下乾坤独断,那我怎么听说你们北朝的陛下当初只是二皇子?不知道当初的太子有什么样的下场?”
听了这句话,说书人霍然抬头,周围的人也都看着刚刚出声的那位,是个穿着十分考究的商人模样,只是看装饰结合他刚刚出声,知道这是个南人,所以才敢说出这种话。
周围有人冷笑说道:“你们这些南人等着,我们皇帝陛下迟早会一统大陆,你们这些南商早晚会并入我们梁朝。”
那个商人并没有反驳,刚刚出声已经犯了众怒,如果再说难保不会被人针对,所以他后退了几步就离去,隐藏在了人群中。
王之策依旧沉默,想着大梁朝的太子最后的结局又是什么呢?
……
忽然之间人群涌动,爆发出一阵阵惊呼。
“大家快来看呐,秦湘坊的花魁来啦!”
众人的眼光齐齐向那个方向看去,连那个拿着风筝的孩子都瞪大了眼睛。
远处的街道,一匹宝马拉着一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向这边驶来,车厢上雕刻着美丽的花纹,旁边陪着很多清倌和丫鬟,都有着姣好的面容和柔软的身段。
这些美人头上都戴着华丽的饰物,笑语盈盈地随人群走过。
她们手里拿着花篮,一把鲜花洒向空中,街上顿时落了一阵花雨。
宝马雕车香满路,悠扬的凤箫声四处回荡,姑娘们身上飘散的香气也在暗中弥漫,引得周围游客一声声惊呼不止。
再往前,有两队舞者龙灯的巡游着正舞者手中的架子,那龙灯也四处遨游,在街边打着滚。
有些胆大的少年和官家的女子,都举着手里产自黄山群的瞻淇小鱼灯,用鱼头碰着龙灯的头,也沾染了其间的的福气,不禁跟着欢呼雀跃,笑的合不拢嘴。
“听说这次秦湘坊的花魁名叫柳轻怜,生的极美,连那位培养她的养母见她的第一眼,都惊为天人。”
“不仅如此那姑娘还声乐之道炉火纯青,能博览群籍,作诗文,还能白描花卉,文字也是秀雅绝伦。”
“是了,秦湘坊的那位掌柜还放出话来,说这次的花魁可是能够去争得我大梁第一美人名头的!”
“不过听说这个柳花魁应该是吴江镇人士,身世有些悲惨,自幼家中贫困,父亲把他卖给了青楼。而后四处辗转,最后到了我们礼部的周尚书府上,不知这又怎么到了秦湘坊?”
“谁知道呢?礼部的周尚书愿意,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也许是哪个大人物看上了吧。”
在秦香坊的游行队伍前,人影攒动,期望一睹柳花魁真颜,只不过车厢是有帘子的,虽然只是薄纱,却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个侧脸。
虽然如此,许多人还是争先恐后的贴上去,亏得秦湘坊早有准备,许多仆役拦着把人群隔开一小段距离。
旁边清倌和丫鬟这时候从袖子里掏出一些小首饰和手帕,当然还有糖果之类的洒向人群,更是引得一阵哄抢。
王之策本想进去看几眼,却直接被挤出了人群。
没办法,他身后那头黑驴也被挤得够呛,发出“啊—呃”的驴叫声。
黑驴一脸幽怨的看着扭头的王之策,虽然不能说话,意思却很明显。
你看花魁关我啥事,你没瞅见他们把我挤成啥样了,我可对女人没兴趣,又不能吃。
王之策也差点被挤出内伤,退了出来,莫说花魁了,车厢都没怎么瞅见。
他无奈的看了看黑驴,想着你真耽误事呀。
旁边有人骂了起来,说谁家的驴不牵好,这时节了还牵出来,不行给宰了卖肉吃。
王之策和黑驴只好躲得更远了。
直到游行队伍远去,人群才慢慢散开,渐渐恢复了秩序。
那个拿着风筝的孩子走了过来,风筝已经给挤坏了,不过他的手里却攥着两个糖果。
那孩子举起手中的糖果,洋洋得意的说道:“看吧,我抢到了!”
王之策笑着说声恭喜,想着虽然没有看到花魁,不过这热闹倒也不多见。
那孩子忽然看着王之策牵着的黑驴,有些好奇,在京都骏马到是多见,黑驴倒成了稀罕物。
他踮起脚拍了拍黑驴的头,饶有兴趣的问道:“这驴能不能给我骑一下,我带你们去个好玩点的地方。”
王之策看这孩子也觉得有缘分,自然就答应了。他牵着黑驴,那孩子坐在上边指着路了,最终到了洛水河边。
……
洛水之上,船家在上边撑篙,游船在河上摇曳,船头的灯笼散发着暖色的灯火,随着流水轻摇。
游船有很多只,有的卖着货物,有的痴情的男女在河上放着河灯。
许久之后,更加明亮的灯火从远方的桥下驶来。
有人大声喊着,那是柳花魁画舫!
原来秦湘坊的柳花魁坐着马车在京都里边转了半圈,又开始泛舟游在洛水之上。
只是不知道那个孩子如何知道这个消息,让他提前来到此处。
秦湘坊掌柜也花了心思,请了两个打铁花的匠人站在船头,火星四溅,又见铁树开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火花绽于画舫上,落在洛水里,犹如天上的繁星落在碧潭里,也像火花飞到了夜空上。
夜空上波光粼粼,碧潭里星光璀璨,画舫里传来了琴箫合奏,如水声潺潺,又听见清倌丽人的戏腔吟唱,简直美不胜收。
王之策看着这景,竟然有些痴了,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光。
画舫驶向远方,那些焰火散发出浓浓的烟火,洛水上也弥漫出了细烟,仿佛起了水雾,隐隐绰绰的,藏在了远处的夜里。
青衣少年清秀的脸上涌现出了笑意,他庆幸自己此时在此处。
他今年十五岁了,第一次来到京都,来到洛邑。
他贪看花色,忘了归途。
……
京都城东的一家客栈里,另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陈界姓正盘腿坐在床上,他双手掐诀,在修行着什么功法。
脸上还有鞭痕的老仆推开门,顿了顿,轻声询问道:“二少爷,外边正是元宵节的灯节,你要不要出去看看。”
陈界姓没有睁开眼,摇头拒绝了。
在京都里,他随时有可能死,在考进天道院前,不能够抛头露面。
吴管家看着勤勉修行的二少爷,十分欣慰,老脸上挤出一丝笑意又很快隐没。
他想着,如果不是小少爷的缘故,以二少爷的天赋和心性,前程怕会更加高远吧,何至于如此朝不保夕呢?
……
夜更深了,时辰快要到午夜,街边的灯节快要结束,街边已经没有多少人影。
秦湘坊的一处楼里,有一个蛾眉皓齿的绝美女子正坐在窗户前,正是花魁柳轻怜。
她出身凄凉又命运多舛,不过上天还是给了这样一幅容颜。
这是她的运气吗?也许不是。
刚刚他游行了整个京都,吃了合生街最贵的糕点,看了洛水上火花。
她今天生日,十八岁了,京都所有的人都为她欢呼,可此时她却没有一丝丝开心。
她长呼了一口气,推开窗户,趴在梳妆台上,任由夜风拂过自己的脸颊。
秦湘坊对面有一些宅院,此处地段极好,所以很贵。
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少年正靠在房檐上,看着这个窗户,自然也能看见她的脸,还有她发愣的眼神。
那个少年面容清俊,可眉毛像凝了霜一般,仿佛没有什么感情。
如果王之策在此处的话,很容易就能认出来这是他在长春观藏经阁的书友,观主雪玉蝉的弟子商行舟。
秦湘坊在京都有名,不仅有很多恶仆,还养着一些修行者,可所有人都没有看到他。不得不说他修行的功法,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
商行舟手里摩挲着一个秀气的手帕,抬起头,仿佛看到柳轻怜如柳叶般的眉眼还有如水般的眼眸。
他能看出,她很伤心,她又为什么会伤心呢?
他从她的眼睛里,好像看到了自己,是曾经的自己。
柳轻怜不会流泪,那年父亲把年幼的自己打的遍体鳞伤,又卖给养母之后,她就不会流泪了。
忽然,她侧头,看向远处房檐边的角落。
在灯火零落阑珊处,柳轻怜看到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