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寂安几乎是瞬间收了气息,将那卷沾着朱砂批注的秘录往袖中一塞,反手扣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的影子缩成一团,贴在冰冷的地面,连呼吸都刻意压到最细,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混着窗外漏进的月光,在寂静的天机房里格外清晰。
“吱呀”一声,玄铁门被推开,厚重的脚步声缓缓逼近。
大长老封澜的身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他手中握着一盏明晃晃的琉璃灯,灯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却照不亮封寂安此刻紧绷的神经。
“寂安?”封澜的声音依旧是那般威严,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深夜不养伤,躲在这机房里做什么?”
封寂安缓缓直起身,玄色劲装下的伤口因刚才的紧张再次撕裂,一阵钻心的痛意顺着经脉蔓延。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秘录,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刻意压下的沙哑:“回大长老,孙儿只是睡不着,想来寻几本典籍看看,解解闷。”
“解闷?”封澜缓步走近,琉璃灯的光恰好落在封寂安脸上,映出他眼底未散的血丝与倔强,“机房的典籍岂是你能随意翻阅的?尤其是‘天道·神罚’这一区,老夫白日里说得还不够清楚?”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最终落在那片空出的区域,眉头瞬间皱紧:“你动了那区的秘录?”
封寂安心头一紧,却依旧强撑着摇头:“孙儿未曾,许是方才走动时,碰乱了书架上的典籍。”
“碰乱?”封澜突然冷笑一声,周身厚重的灵气骤然爆发,如无形的网笼罩住整个机房。
封寂安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狠狠撞在书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寂安,”封澜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爹娘的事,是天道旨意,非你我能妄议。
老夫今日留你性命,是念及亲情,也是看在你二叔的面子上。
你若再执迷不悟,非要触碰这禁忌,休怪老夫不念旧情,按族规处置!”
封寂安死死咬着牙,唇瓣被咬出鲜血,他看着封澜那张肃穆的脸,只觉得心口发寒。
他分明从封澜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慌乱,那是刻意的掩饰,是不愿被揭穿的秘密。
“大长老,”封寂安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与不甘,“我爹娘一生良善,绝可能触犯天道。
今日我在这秘录上看到了批注,提到‘本源’‘替罪’,难道这其中,真的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猛地将袖中的秘录抽出来,摊在封澜面前:“您看!这行朱砂字明明说,凡触及‘本源’之秘者,皆为天道所忌!我爹娘只是隐居云霞村,何来‘本源’之说?这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他们!”
灯光下,朱砂批注的字迹清晰可见,封澜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他缓缓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封寂安的肩膀,那力道看似温和,却让封寂安瞬间僵住。
“寂安,你终究是太年轻了。”
封澜缓步走近,玄铁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的一切隔绝开来。
他垂眸看着少年攥紧的双拳,以及指缝间未干的血迹,声音沉缓下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叹息:“这批注,是你二长老当年留下的。
当年我凌霄国,暗中潜伏着一股觊觎‘本源’之力的邪修,行踪诡秘”
他抬手拂过书架上暗金色的封皮,指尖划过刻着的符文,语气愈发沉重:“你爹娘隐居云霞村,看似是凡俗出身,实则你母亲出身那片福地灵脉,身上携带着一丝微弱的,难以察觉的‘本源’余韵。
邪修发现了这丝力量,却不敢直接触碰天道规则,便设计引动天罚,借‘神罚’之名除去你爹娘,再坐收那丝本源之力。”
“邪修,为什么偏偏盯上我父母?”封寂安猛地抬头,眼中的悲愤与恨意骤然被浓烈的疑惑冲散,他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重重撞在书架上,震得几卷秘录簌簌掉落。
“我爹娘一辈子守着云霞村,毫无灵力,种茶织布,连蚂蚁都舍不得踩,那丝“本源”余韵怎么可能暴露,从而让邪修盯上!”
封澜俯身,捡起掉落的秘录,指尖轻轻抚平卷边,动作间透着历经沧桑的沉稳,“邪修隐匿多年,不敢对修为颇高者动手,便将矛头对准了隐居的你爹娘,至于他们为什么如何发现你母亲身上的“本源余韵,我就不知道了”。
那邪修斩草除根的行事风格,极为残忍,你二长老察觉到危机,拼死拦下邪修,才勉强护住封家,却终究没能护住你爹娘的性命——这也是他无法释怀的遗憾。”
他抬眼看向封寂安苍白如纸的面容,语气中多了几分恳切的劝慰:“老夫白日里严禁你探查此事,并非要掩盖真相。
而是邪修早已销声匿迹,如今贸然追查,只会打草惊蛇,你这般重伤之身,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爹娘的仇,老夫记在心里,封家列祖列宗也记着。”
如今,你只需安心养伤,莫要再自寻死路。”
这番话,逻辑缜密,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长辈的关怀。
封寂安看着封澜那张严肃的脸,心中的疑惑渐渐被动摇,可心底那股执念,却依旧像一团火,烧得旺盛。
他总觉得,事情不该这么简单。
“真的……只是这样吗?”封寂安喃喃道,眼神依旧带着一丝怀疑。
封澜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叹了口气,伸手将封寂安身上的伤压了压,温和道:“自然是真的。
你是封家的希望之一,老夫怎会骗你?快回去养伤,别让二叔担心。”
说完,他抬手一挥,笼罩在机房的灵气散去,又将那卷秘录收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
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封寂安重新困在黑暗里。
封寂安瘫坐在地上,靠在冰冷的书架上,心中翻江倒海。
封澜的话,听起来无懈可击,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本源”“替罪”……这些关键词像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
他想起父母生前的模样,想起他们种茶时的笑容,想起他们对自己的疼爱……
他心里觉得真相不止于此。
可他没有证据,没有能力去反驳。
他的修为不过凝气三层,连封澜的一根手指都挡不住,更别说去查探所谓的“真相”。
月光透过高窗洒进来,照亮了他脸上的泪痕。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大长老……”他低声呢喃,眼中满是不甘,“您骗我的,对不对?”
可回应他的,只有寂静的机房,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中的迷茫渐渐被坚定取代。
封澜可以骗他,可以隐瞒,可以用亲情束缚他,可他不会放弃。
父母的仇,他一定要查清楚。
哪怕前路迷雾重重,哪怕遍体鳞伤,他也要撕开这层迷雾,找到真正的真相。
夜色更深了,封寂安的身影消失在封家府邸的阴影里,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踉跄,可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天机房的秘密,才刚刚开始。
而他的复仇之路,也才刚刚踏出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