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曦透过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封寂安早早便起了身，昨夜在机房耗尽心神，又压着伤势奔波，此刻经脉依旧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对着铜镜，勉强理了理皱巴巴的玄色劲装，镜中人面色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唯有那双眼睛，在晦暗的光线下透着一股不肯弯折的执拗。

　　昨夜封澜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底，拔不出，咽不下，可他清楚，此刻不是沉溺的时候，家族的高阶疗伤丹还没送来，他得自己想办法稳住伤势，才能继续追查。

　　刚推开小院门，一道尖酸的笑声便传了过来，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进耳朵里。

　　“哟，这不是我们封家的‘天才’庶子吗？怎么，大清早的就躲在这破院子里装可怜呢？”

　　封寂安抬眼，便看见封家的嫡出表哥封辰，带着几个同辈子弟，倚在院外的朱红廊柱上。

　　封辰是大长老封澜的亲孙，修为早已突破至筑基，平日里便仗着身份，对旁系子弟百般欺凌。

　　他身后跟着的，还有嫡出的表姐封瑶，以及几个跟着起哄的族中子弟，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戏谑的笑。

　　封寂安的眉峰微微蹙起，攥紧了手中的药杵——这是他昨晚从药房讨来的低阶疗伤药，正准备回屋研磨。

　　他压下心头的寒意，压着嗓子道：“表哥，表姐，今日为何在此堵截？”

　　“堵截？”封辰嗤笑一声，缓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封寂安，目光在他单薄的身形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表弟，你昨晚倒是好胆子，竟敢闯天机房，连大长老的话都敢不听，我们不过是来看看你，有没有被大长老打断腿罢了。”

　　封瑶也娇笑着附和，声音尖利：“就是啊，你说你一个庶子，爹娘都没了，还不安分守己，非要去碰什么神罚，真以为自己是嫡出的少爷吗？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身份！”

　　“住口。”

　　封寂安的声音冷了下来，指尖的药杵微微收紧，指节泛白，“我爹娘的事，轮不到你们置喙。”

　　“哟，还敢顶嘴？”封辰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猛地抬手，一把攥住了封寂安的衣领，将他狠狠拽到身前，“一个没爹娘护着的庶子，也敢在我们面前摆架子？我告诉你，封家的天，从来都是我们嫡出说了算！

　　你爹娘的死，就是天道报应，你最好乖乖认怂，不然，我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的力道极大，封寂安的脖颈被勒得生疼，胸口的旧伤更是被扯得剧痛难忍，眼前瞬间泛起一阵黑。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痛呼，眼中却燃起了熊熊怒火——这怒火，不仅是因为欺凌，更是因为他们对父母的亵渎。

　　“放开我。”

　　封寂安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决绝。

　　“放开你？”封辰挑眉，猛地将他推在地上，“可以啊，不过你得给我磕三个响头，认个错，说你爹娘是活该遭天谴，我就放你走。”

　　周围的子弟们顿时哄笑起来，纷纷起哄：“磕头！磕头！”

　　封寂安趴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手掌撑着地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看着脚下斑驳的石纹，耳边是刺耳的哄笑，心口的痛楚远胜于身体的伤痛。

　　他想起父母生前，总是温柔地告诉他，做人要有骨气，宁折不弯。

　　他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却没有半分屈服的意思：“我爹娘一生良善，绝无过错，我不可能认错。”

　　“好啊，你倒是硬气。”

　　封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既然你不肯认错，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未落，他便抬脚，朝着封寂安的后背狠狠踹了下去。

　　“砰！”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封寂安闷哼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口中溢出一丝鲜血。

　　他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体的虚弱和伤势的剧痛，让他每一次动作都无比艰难。

　　封瑶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捏住了封寂安的下巴，眼神轻蔑：“寂安表弟，不是表姐说你，你就是个没人要的野种。

　　爹娘都没了，还想查什么真相，简直是痴人说梦。

　　我看你还是趁早放弃吧，乖乖做个任人欺凌的庶子，或许还能多活几年。”

　　“你说什么？”封寂安猛地抬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死死盯着封瑶，“你再敢说一句试试！”

　　“我就说了，你能怎么样？”封瑶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更加嚣张，抬手就朝着封寂安的脸上扇去，“野种就是野种，还敢瞪我！”

　　巴掌即将落下的瞬间，封寂安猛地抬手，死死攥住了封瑶的手腕。

　　他的力气不大，却带着一股拼命的狠劲，指节死死扣着封瑶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你放开我！”封瑶又惊又怒，拼命挣扎，“封辰，快救我！这野种敢动我！”

　　封辰见状，眼中的怒火更盛，抬脚再次朝着封寂安的胸口踹去：“反了你了！竟敢动我表姐！”

　　这一脚，比之前更重。

　　封寂安只觉得胸口像是被重锤砸中，气血翻涌，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他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意识开始模糊，可手中依旧死死攥着封瑶的手腕，不肯松开。

　　“寂安表弟，你这又是何必呢？”封辰蹲下身，伸手揪住了封寂安的头发，将他的头狠狠按在地上，“你爹娘都没了，你在封家什么都不是，何必为了几个死人，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识相点，把你身上的值钱的玩意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一次。”

　　封寂安的脸颊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尘土混着血污，糊了满脸。

　　他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胸口的剧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可心中的那股执念，却依旧在支撑着他。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封辰那张嚣张的脸，看着周围子弟们冷漠的眼神，突然笑了起来，笑声沙哑而凄厉，在寂静的小院里格外刺耳。

　　“我不交。”

　　一字一句，带着血沫，却无比坚定。

　　“你找死！”封辰被他的笑激怒，抬手便朝着封寂安的腹部狠狠一拳砸下。

　　这一拳，蕴含着筑基期的灵力，结结实实地砸在封寂安的身上。

　　“咔嚓”一声轻响，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封寂安的身体猛地一颤，眼前彻底陷入黑暗，意识如同潮水般退去。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冰冷的海底，四周一片死寂，只有胸口的剧痛还在隐隐传来。

　　就这样结束了吗？

　　父母的仇还没报，真相还没查清楚，他不能就这么倒下。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支撑着他，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丝力气：“我……不会……交……”

　　话音未落，他的身体突然被一股柔和的灵气包裹。

　　一道苍老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小院中，正是大长老封澜。

　　封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目光扫过地上的封辰、封瑶，以及瘫在地上、浑身是血的封寂安，最后落在封辰揪住封寂安头发的手上。

　　“放肆！”

　　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响。

　　封辰只觉得一股巨力猛地袭来，手中一空，整个人被狠狠甩了出去，重重撞在廊柱上。

　　封瑶吓得浑身发抖，瘫坐在地上，连哭都不敢哭。

　　周围的子弟们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大长老饶命！大长老饶命！”

　　封澜没有理会他们，快步走到封寂安身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搭了搭他的脉搏。

　　感受到那微弱却顽强的脉搏，以及断裂的肋骨和翻腾的气血，他的眉头皱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谁让你们这么做的？”封澜的声音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封瑶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指着封寂安，不敢看封澜的眼睛：“是……是他先顶撞我们，还敢抓我的手……我们只是教训他一下……”

　　“教训？”封澜冷哼一声，抬手一挥，一道灵气抽在封瑶的脸上，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他是你表弟！你们嫡出的子弟，就是这般欺凌旁系，无法无天吗？”

　　他不再理会地上瑟瑟发抖的几人，小心翼翼地将封寂安抱了起来。

　　少年的身体很轻，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却又重得让人心沉——那一身的伤，那一口口的血，都是封家子弟造成的。

　　封澜抱着封寂安，转身朝着药房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回到药房，封澜亲自为封寂安包扎伤口，喂服高阶疗伤丹。

　　灵力缓缓注入封寂安的体内，修复着他断裂的肋骨和受损的经脉。

　　封寂安悠悠转醒时，映入眼帘的，是药房熟悉的药架，以及封澜那张肃穆的脸。

　　他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痛，胸口更是疼得厉害。

　　他想坐起来，却被封澜按住了肩膀。

　　“别动，你的肋骨断了两根，经脉也受损严重，需要好好休养。”

　　封澜的声音低沉，没有了昨日的威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封寂安沉默地看着他，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大长老，”他的声音沙哑，“您来得……正好。”

　　封澜的眼神微微一黯，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是老夫的错。昨日不该放你离开，更不该让那些人，对你动手。”

　　“不是您的错。”封寂安缓缓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是我太弱了。弱到，连自己的尊严，都护不住。”

　　他想起父母生前的模样，想起他们温柔的笑容，想起自己立下的弑神的誓言，再看看此刻自己狼狈不堪的样子，心口的痛楚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将他淹没。

　　他恨天道神明，封辰的欺凌，恨封瑶的刻薄，更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被人随意践踏，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

　　“寂安，”封澜看着他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一软，伸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水，“你不是弱，只是还没成长起来。

　　封家的子弟，从来都不是温室里的花朵，唯有历经磨难，才能真正强大。”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的表现与天资，老夫都看在眼里。

　　你的倔强，你的执着，还有你对父母的孝心，老夫都记在心里。

　　封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有骨气的子弟，你的伤，老夫会亲自为你医治。

　　待你养好伤，老夫便教你一套适合你当前修为的功法，助你早日突破。”

　　封寂安缓缓睁开眼，看着封澜，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他不知道，大长老这番话，是真心的，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安抚。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父母的仇还没报，真相还没查清楚。

　　他要变强，要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撕碎所有的阴谋，强大到可以保护自己，强大到可以为父母讨回公道。

　　他缓缓抬起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刺痛，却让他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大长老，”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一股坚定，“我要修炼。”

　　封澜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光芒，心中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点了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好。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药房旁的静室，老夫亲自教导你。”

　　阳光透过药房的窗棂，洒在封寂安的身上，照亮了他脸上的泪水，也照亮了他眼中那股不屈的光芒。

　　昨日的屈辱，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心头，化作了他变强的动力。

　　他知道，这只是他复仇路上的一道坎，往后的路，只会更难，更险。

　　但他不怕。

　　哪怕前路荆棘丛生，哪怕遍体鳞伤，他也会一步一步，坚定地走下去。

　　因为他是封寂安，是为父母复仇而来的封寂安。

　　天机房的秘密，嫡出的欺凌，所有的阻碍，都将被他踩在脚下。

　　他这一次，他绝不会再任人欺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