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夏到沈越家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
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闷着一场雨。
她按地址找到地方——老城区的一条巷子,两边是老式的砖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风化了的红砖。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小楼,一楼临街开了间咖啡馆,招牌是手写的,字迹潦草,像是随手涂上去的——
“越咖啡”。
她推门进去,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咖啡馆不大,七八张桌子,靠墙是一排书架,塞满了旧书。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气,混着旧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檀香,又像是中药。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寸头,浓眉,下颌线条硬朗,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和手腕上一道旧伤疤。
他正在磨豆机前忙活,听见风铃响,抬起头来。
“林夏?”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和电话里一样。
“沈越?”
他点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拉了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喝什么?”
“随便。”
他转身去泡咖啡,动作很熟练,称豆、研磨、冲泡,每一步都一丝不苟。林夏坐在那里打量他——他的背很直,肩膀很宽,走路的时候左腿似乎有一点跛,不仔细看发现不了。咖啡端上来,是手冲的,豆子的香气很浓。林夏喝了一口,酸苦平衡,带着一点果香。
“好喝。”
她说。
沈越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端着一杯。
“我父亲教我的。他以前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学的。”
林夏放下杯子。
“你父亲的事,能跟我说说吗?”
沈越沉默了一下,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很旧了,边角磨损,上面写着“沈从文遗物”几个字,是毛笔写的,字迹端正。沈越打开信封,从里面拿出一本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硬壳,已经开裂了,露出里面的纸板。他翻开第一页,推到林夏面前。扉页上写着一行字——
“民国二十二年六月,封门村考察笔记。沈从文。”
字迹很年轻,有些稚嫩,笔画却工工整整。
林夏往后翻。
“六月初十,晴。今天到了封门村。村子很小,几十户人家,窝在山沟里,进出只有一条路。房子都是土坯的,有些已经塌了。村长姓张,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他不太欢迎我们,说这村子不干净,劝我们回去。队长没理他,让我们在祠堂旁边的空地上扎营。”
“六月十一,阴。今天开始勘察。队长在村子北边的山坡上发现了一座古墓,墓道已经被盗过了,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可队长说,墓室的墙壁上有壁画,画的是一种奇怪的鱼,两条鱼头尾相衔,形成一个圆。我拍了照片,队长说这东西不简单,可能是上古时期的东西。”
“六月十二,雨。下了一天的雨,没法出去。在营地里整理照片的时候,我发现了一件怪事——昨天拍的那些壁画照片,今天再看,画面变了。原本是两条鱼首尾相衔,可现在变成了三条鱼。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问了老王,老王也说是两条。可照片上明明就是三条。”
“六月十三,阴。今天又去了那座墓。队长说壁画确实变了,昨天还是两条鱼,今天变成了四条。村长说这地方邪门,让我们赶紧走。可队长不听,说这是重大发现,要上报省里。”
林夏的手开始发抖。她往后翻了几页。
“六月十五,晴。今天出了大事。老王在墓道里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手电筒照到墓室墙壁上——那些鱼,变成了一大群,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条。老王说那些鱼在动,在水里游。可那是墙壁,是壁画,怎么可能动?队长说老王眼花了,让他回去休息。可我觉得队长也看见了,他的脸色很难看。”
“六月十六,阴。老王疯了。今天早上起来,他蹲在营地中间,用石头在地上画鱼,画了满满一地,密密麻麻的。我们拉他,他不起来,嘴里一直念叨‘它们来了,它们来了’。队长让人把他绑起来,关在帐篷里。”
“六月十七,雨。老王死了。今天早上我去给他送饭,发现他躺在帐篷里,眼睛睁得老大,瞳孔放大,脸上全是恐惧的表情。法医说是心脏骤停,可我不信。他死的时候,手指头在地上画了一条鱼,只有一条,很大,占了整个帐篷的地面。”
林夏翻页的手停住了。
下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它们来了。”
后面全是空白。
林夏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
“你父亲……”
她声音发涩。
“死了。”
沈越接过话,声音很平静,
“从封门村回来的第三天。我母亲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本笔记本,攥得特别紧,掰都掰不开。”
林夏想起父亲——ICU的病床上,手里攥着那串沉香珠,攥得特别紧,护士掰了好久才掰开。“你父亲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她问。
沈越从信封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
比林夏见过的那两面都小,直径只有十来公分,背面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中间一个钮,钮上系着一根红绳。
镜面很光滑,几乎能当镜子用,可倒映出来的影像不太对——不是咖啡馆,不是书架,不是柜台,而是一片灰蒙蒙的,像雾。
林夏盯着镜面看了几秒,忽然发现那片“雾”在动。
像是有东西在里面游。
“这是……”
她伸手想去拿。
沈越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指节粗大。
他按住她的手,力度不重,却很坚定。
“别碰。”
他说,
“这东西,碰了会出事。”
林夏抬头看他。
沈越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皱,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碰过一次,”
他说,
“三年前。碰了之后,做了一个星期的噩梦。每天晚上梦见同一样东西——
一条河,黑色的河,河里全是鱼,白色的鱼,它们在水面上翻腾,翻起来的时候,我看见那些鱼的身上都长着人脸。”
林夏的手缩了回去。
“你父亲笔记本里写的那些东西,”
她说,
“你信吗?”
沈越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信吗?”
他反问。
林夏没有回答。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酸味更重了,苦味也更重了。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
她说,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什么地方?”
“封门村。”
沈越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他一直在等的答案。
“什么时候?”
“七月十五。”
沈越算了算日子。
“还有一个多月。”
“对。在这之前,我需要找到一些东西。你能帮我吗?”
“什么东西?”
“铜镜。十二面铜镜。我有一面,老K有一面,你手里有一面。还有九面,散落在各处。”
沈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嗒、嗒、嗒”,
有节奏的,像某种密码。
“你父亲,”
他说,“有没有跟你说过一个人?”
“谁?”
“周瞎子。”
林夏愣了一下。
“周瞎子?我父亲的笔记本里提到过这个名字——封门村考古队,后排最后一个,周瞎子。”
“对。”
沈越说,
“周瞎子原名周德明,是考古队的向导。他是封门村附近的人,对这一带的地形很熟。考古队出事之后,他是唯一一个安然无恙离开的人。”
“他还活着?”
沈越摇头。
“死了。二十年前死的。可他留下了一个儿子,叫周明远,今年应该五十多了,住在开封。”
“他知道铜镜的事?”
“我父亲在日记里写过一件事——周瞎子离开封门村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是一面铜镜。”
林夏的心跳加速了。
“哪一面?”
“不知道。可我父亲说,那面铜镜上刻着一种奇怪的纹路,不是铸造的,是后刻的,像是一张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封门村地宫的地图。”
林夏站起来。
“我们去找他。”
沈越看了看窗外。
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远处的天空偶尔闪过一道闪电。
“要下雨了,”
他说,
“明天吧。明天一早出发。”
林夏想了想,点了头。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沈越叫住了她。
“林夏。”
她回头。
沈越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面小铜镜,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你害怕吗?”
他问。
林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怕,”
她说,
“可有些事情,怕也要做。”
沈越点点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认同。
“明天早上八点,我去接你。”
“好。”
林夏推门出去,风铃“叮铃”响了一声。她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咖啡馆的窗户——
沈越站在窗后,手里还拿着那面铜镜,正在盯着镜面看。
他看见她回头,放下铜镜,朝她摆了摆手。
林夏转身走了。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林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东西——
祖父、父亲、沈若棠、铜镜、双鱼佩、封门村。
她伸手摸了摸眉骨上的疤痕。
发烫,比白天更烫了。她起身走到洗手间,打开灯,凑到镜子前看。
疤痕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发红发紫,而是变成了一种很深很深的黑色,像墨汁渗进了皮肤里。疤痕的形状也变了,不再是椭圆形,而是拉长了,弯弯曲曲的,像——
像一条鱼。她的手猛地攥紧洗手台边缘,指节发白。镜子里的她脸色苍白,眼窝深陷,眉骨上的黑色疤痕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
镜子里的她,身后站着一个人。
大红嫁衣,凤冠霞帔。沈若棠。
林夏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浴帘,白色的,上面印着蓝色的小花,在通风口的微风里轻轻晃动。
她转回头,镜子里只剩下她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关了灯,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雨声越来越大,像有人在天上倒水。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条河边。
黑色的河,宽阔得像海,看不到对岸。
河水是黑色的,浓稠的,像墨汁,又像石油。
河面上漂着白色的东西——
是鱼,密密麻麻的白色鱼,翻着肚皮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她蹲下来,凑近看。
一条鱼翻了身,露出肚皮——
那上面长着一张脸。
很小,像婴儿的脸,眼睛紧闭,嘴巴微张,像是在哭。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河里。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了她。
她回头——
是沈越。
他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拉着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一面铜镜。
铜镜在黑暗里发着光,青白色的,像月光。
“别看河里,”
他说,
“看镜子。”
她低头看铜镜。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一片废墟。
烧焦的木头,倒塌的墙壁,干涸的血迹。
废墟中央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
“爸……”
她喃喃。
男人转过身来。
是父亲。
可他的脸不对——
太年轻了,三十出头的样子,意气风发,和那张老照片上一模一样。
他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没有声音。
她凑近去听。
“小夏……”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要来……”
她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
她坐起来,浑身是汗。
手机响了,是沈越。
“起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沙哑。
“嗯。”
“我半个小时后到。”
“好。”
她挂了电话,去浴室冲了个澡。
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红,可她就是觉得冷,冷到骨头里。
洗完澡出来,她站在镜子前,盯着眉骨上的疤痕看。颜色淡了一些,没有昨晚那么黑了,可形状还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鱼。
她伸手摸了摸,不烫了,是凉的。
换上衣服,收拾好东西,手机又响了。
“我到了。”
沈越说。
她下楼,沈越的车停在楼下——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很旧了,车门上有几道划痕。
他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冲锋衣,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登山靴。
“你这车……”
林夏打量了一下,
“能开远路吗?”
沈越拍了拍车顶。
“放心,比看起来结实。”
她上了车,沈越发动引擎,车子驶出巷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雨后的城市有一种被洗过的清新,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林夏摇下车窗,风吹进来,带着凉意,吹得她头发乱了。“
周明远在开封,”
沈越说,
“具体地址我查过了,在城南的老街区。到了开封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明天一早去找他。”
“好。”
车子驶上高速,两边的景色飞速后退。
林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发呆。
“你父亲……”
沈越忽然开口,
“是怎么死的?”
林夏沉默了一下。
“车祸。”
“你信吗?”
林夏转头看他。
沈越的眼睛看着前方,表情平静,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很紧,指节发白。
“你父亲,”
他说,
“是被人害死的。”
林夏的心猛地缩紧。
“你说什么?”
“我调查了很久,”
沈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你父亲出车祸的那天,有人在他的车上动了手脚。刹车油管被剪断了。”
林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怎么知道的?”
“处理事故的交警,是我父亲的生前好友。他觉得不对劲,偷偷检查了那辆车——
刹车油管的切口很整齐,不是断裂,是剪断的。”
“为什么不立案?”
“立案了。可查来查去,查不到人。后来上面来了命令,让结案,说是意外。”
沈越的声音越来越低,
“再后来,那个交警被调走了,调到了一个很偏远的派出所。”
林夏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是谁?”
她的声音在发抖。
沈越摇头。
“不知道。可我怀疑,和封门村的事有关。”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窗外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城市的高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农田和鱼塘。
“你父亲,”
沈越又说,
“在封门村发现了一样东西。不是双鱼佩,是另一样。”
“什么东西?”
“一本册子。上面记载了封门村的秘密——为什么那些村民会被献祭,是谁主持的献祭,双鱼佩到底是什么。”
“册子在哪里?”
沈越沉默了一下。
“在你祖父的墓里。”
林夏愣住。
“我祖父的墓?在哪里?”
“封门村。”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一条乡间公路。
路很窄,两边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下来,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你祖父,”
沈越说,
“死的时候留下遗嘱,要把那本册子和他一起埋了。他说,这东西不能见光,见了光会死很多人。”
“可他还是死了。”
林夏说。
“对。他死的那天,是1933年七月十五。和你父亲同一天。”
林夏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车子开了三个多小时,到了开封。
沈越在城南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开了两个房间。
林夏进了房间,把东西放下,站在窗前看外面。
窗外的老街区很破旧,房子都是七八十年代的,墙皮剥落,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霾。
有人敲门。
她开门,沈越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喝点东西,休息一下。明天一早我们去周明远家。”
她接过咖啡,沈越没走,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你还好吗?”
他问。
林夏扯了扯嘴角。
“还好。”
沈越看着她,目光在她眉骨的疤痕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你眉骨上那道疤,”
他说,
“是小时候弄的?”
林夏摸了摸疤痕。
“我父亲说是烫伤。可老K说不是,是镇魂符。”
沈越的表情变了。
“镇魂符?”
“老K说,我父亲在我出生的时候,把一小块双鱼佩的碎片植入了我的眉心,然后用朱砂和符灰烧了一个印记,用来镇压碎片。”
沈越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
他终于说,
“是在保护你。”
“保护我?还是保护别人?”
沈越没有回答。他喝了一口咖啡,说了一句:
“早点休息,明天见。”转身走了。
林夏关上门,靠在门上,端着咖啡发呆。
咖啡是热的,苦味很重,可她喝不出来。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沈越说的那些话——
刹车油管被剪断了,有人要害她父亲,和封门村的事有关。
是谁?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和昨晚梦里那条河一样。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第二天一早,沈越来敲门。他们吃了早饭,开车去了周明远家。
周明远住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外面走进去。巷子两边是低矮的平房,墙根长满了青苔,空气里有股霉味和泔水味。周明远的家在巷子最深处,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铁门上锈迹斑斑。沈越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啊?”
“周明远吗?我们是来找您了解一些事情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头来。
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眼神浑浊。
他穿着一件发黄的白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
“你们是谁?”
沈越掏出证件——
他是一家报社的记者,这是林夏后来才知道的。
“我是记者,想跟您打听一些事情。关于您父亲的。”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他上下打量了沈越一眼,又看了看林夏,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忽然缩了回去。
“不认识,不知道。”
他要把门关上。林夏伸手挡住了门。
“周叔叔,求您了。我父亲是林鹤年。”
周明远的手停住了。他盯着林夏看了很久,眼神浑浊,可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林鹤年……”
他喃喃,
“林队长的儿子?”
“女儿。”
周明远沉默了一下,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院子很小,堆满了杂物——
旧自行车、破轮胎、生锈的铁桶。院子角落有一棵石榴树,树上结了几个青涩的果子,树下放着一把竹椅,椅子的藤编已经破了。周明远把他们领进屋里。屋子不大,光线很暗,只有一扇窗户,窗帘拉着,透进来的光很少。靠墙是一张八仙桌,桌上供着一幅遗像,是个老人的黑白照片,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眼神锐利。周明远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
“这是我父亲。”
他说。
林夏看着遗像里那张脸,忽然觉得眼熟——
在哪里见过?
“你父亲……”
她忽然想起来,
“封门村考古队,后排最后一个,周瞎子。”
周明远点头。
“对。”
“你父亲的眼睛,”
沈越问,
“是真的瞎了还是……”
“真的。”
周明远坐下来,从桌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从封门村回来之后,眼睛就一天比一天差,半年之后就全瞎了。”
“医生说是什么原因?”
“医生?”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
“我父亲根本不去医院。他说,他的眼睛不是病,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被收了。”
林夏和沈越对视了一眼。
“你父亲,”
林夏说,
“从封门村带回来一样东西,你知道吗?”
周明远抽烟的手停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烟灰掉在桌上,他也不管。
“你们等一下。”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蓝布包袱皮,已经褪色了,边角都毛了。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
比林夏见过的那几面都大,直径至少有三十公分,背面铸满了纹饰——不是四灵,不是海兽葡萄,而是一幅完整的图案。山,水,村庄,祠堂,古墓。
封门村。
林夏凑近看,铜镜背面的纹饰栩栩如生——
山是山,水是水,房子是房子,连祠堂门口的石狮子都能看清。最精细的是村子中央的祠堂,屋顶的瓦片一片一片的,门上的门环都清清楚楚。
“这是……”
她的声音发颤。
“封门村地宫的地图。”
周明远说,
“我父亲说的。”
沈越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你父亲有没有说过,这面铜镜是做什么用的?”
林夏问。周明远又抽了一口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缭绕。
“他说,这是钥匙。”
“钥匙?”
“封门村地宫的钥匙。地宫里有一样东西,是当年献祭的时候留下的。只有用这面铜镜,才能打开地宫的门。”
“什么东西?”
周明远摇头。
“他没说。他只说,那东西不能见光,见了光会死很多人。”
林夏想起沈越说的话——
她祖父的墓里有一本册子,记载了封门村的秘密。
“你父亲,”
她说,
“有没有提过林守义?”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
他盯着林夏看了很久,眼神浑浊,可有一种说不清的锐利。
“林守义,”
他慢慢说,
“是你祖父。”
“对。”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遗像前,又点了一炷香。
“我父亲临死的时候,”
他说,
“让我转告林家后人一句话。”
“什么话?”
“‘别去封门村。’”
林夏愣住。
“可我已经要去了。”
她说。
周明远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复杂。
“我知道,”
他说,
“所以我把它给你。”
他把铜镜包好,推到她面前。
林夏看着那面铜镜,没有伸手去拿。
“你不怕出事?”
她问。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
“我父亲守了它一辈子,什么也没发生。这东西不是找我的,是找你的。”
林夏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铜镜。
入手很沉,比看起来重得多。
铜镜冰凉,可触感很熟悉——
和她修复室里那面一模一样。
她把铜镜翻过来,镜面朝上。
镜面很光滑,可映出的影像不对——不是昏暗的房间,不是八仙桌,不是遗像,而是一片黑暗。黑暗里有光在闪,忽明忽暗的,像是远处的灯火。
“它在等你。”
周明远说。
林夏把铜镜收好,站起来。
“谢谢您,周叔叔。”
周明远摆摆手。
“走吧。
别回头。”
他们走出院子,走到巷子里。林夏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站在门口,佝偻着背,手里拿着那根烟,烟雾在风里散开,像一条鱼。
他朝她摆了摆手。
林夏转身走了。
回到酒店,林夏把三面铜镜摆在床上。
第一面,修复室里的那面——海兽葡萄纹,镜面有七道裂纹。
第二面,老K给她的那面——四灵纹,背面刻着“林守义,戊寅年六月廿四”。
第三面,周明远给她的那面——封门村全景图,背面是地宫的地图。她把三面铜镜并排放在一起,盯着看。镜面里映出的影像都不一样——第一面映出的是修复室的天花板,第二面映出的是废墟,第三面映出的是一片黑暗。
“你在看什么?”
沈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在想,这十二面铜镜,到底是什么。”
林夏说。
沈越在她旁边坐下,也盯着那三面铜镜看。
“你父亲,”
他说,
“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那本笔记本?”
林夏想了想,忽然想起一样东西。
“有。”
她从包里翻出父亲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封底的内侧有一道很细的缝隙,她以前没注意到。
她用小刀轻轻撬开,里面夹着一张纸。
纸很小,折叠成了四折。
她小心翼翼地展开。
是一张手绘的地图。
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每个地点旁边都写着一个数字。
加起来是十二。
“十二面铜镜的分布地点。”
沈越说。林夏点头。
“封门村有三面——我修复室里那一面,老K那一面,周明远那一面。剩下九面,分散在这五个城市里。”
“每个城市旁边的数字,代表铜镜的数量。”
“对。”
“可我们不知道具体的位置。”
林夏说。
沈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老街区。
“你父亲,”
他说,
“留下这些信息,就是希望你能找到它们。”
“可他也说过,别让我卷进来。”
“他是在保护你。”
沈越转过身来,看着她,
“可你已经卷进来了。”
林夏沉默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沈越脸上,他的表情很严肃,眉头微皱,嘴角抿成一条线。
“我跟你一起去。”
他说。
林夏看着他。
“为什么?”
沈越沉默了一下。
“因为,”
他说,
“我父亲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找到真相。”
林夏看着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很坚定。
“好。”
她说。
那天晚上,林夏又做了那个梦。黑色的河,白色的鱼,鱼身上的人脸。可这一次,河边多了一个人——沈越。他站在河边,手里握着那面小铜镜,镜面发着青白色的光。
“别看河里,”
他说,
“看镜子。”
她低头看铜镜。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废墟,而是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庙,庙前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一个人。是沈若棠。她穿着那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红盖头掀开了,露出那张和林夏一模一样的脸。
她看着林夏,张了张嘴——
“七月十五,来找我。”
林夏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手机响了,是沈越。
“起床了?”
“嗯。”
“我需要查一些资料,关于那些铜镜的分布地点。”
“好。”
她挂了电话,起床洗漱。
站在镜子前,她看了看眉骨上的疤痕——
颜色又淡了一些,形状也变了,不再是鱼形,而是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像河流。
她盯着那条“河流”看了很久,忽然发现——
它在动。很慢,很缓,像水在流。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疤痕里的东西,在游。她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了浴室。
回去之后,沈越开始查资料。他在报社的资料库里翻找了几天的旧报纸和档案,终于找到了一些线索。
阳那一面,”
他说,
“在博物馆的库房里。”
“博物馆?”
林夏愣了一下。
“对。1958年的时候,有人在洛河边上挖到一面铜镜,上交给了文物部门。后来鉴定说是唐代的,就收进了博物馆的库房。”
“可那是封门村的铜镜,不是唐代的。”
“鉴定错了。或者——有人故意让它鉴定错。”
“对。可有个问题——博物馆的库房不是随便能进的。”
“我有办法。”
林夏说。
她打了几个电话,找到了一个在南省文物局工作的老同学。
老同学答应帮忙,安排他们去博物馆参观库房。
三天后,他们又出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