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泼墨,潘家园的鬼市却刚刚苏醒。
林夏把车停在路口,推门下车时,一股阴冷的穿堂风从巷子深处灌出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风里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不是垃圾的腐臭,也不是下水道的腥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幽深的气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下埋了几百年,又被翻了出来。
她裹紧外套,往巷子里走。
潘家园她来过很多次,白天的时候熙熙攘攘,游客、商贩、鉴定师、捡漏的、打假的,各色人等挤在一起,热闹得像集市。
可到了夜里,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白天的摊位收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上贴满了“高价收购古钱币”“回收老物件”的广告,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灯昏黄,隔三差五才亮一盏,灯光照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偶尔有一两个鬼市的摊主推着小车经过,车上堆着些瓶瓶罐罐、铜钱玉器,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他们看见林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这个点了还来潘家园的,不是自己人就是不要命的。
老K的店在巷子最深处,招牌很小,白底黑字写着“聚宝斋”三个字,漆都掉了,不仔细看根本认不出来。
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林夏弯腰钻进去。店不大,二十来平,塞满了博古架。架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青铜器——鼎、簋、壶、卣、镜、带钩、兵符,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在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铜锈的气味,混着檀香和陈年的灰尘,闻起来像是走进了一座古墓。
老K坐在柜台后面,就着一盏旧台灯在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林夏一眼,没说话,只是朝对面的椅子努了努嘴。
林夏坐下来,这才看清他在看什么——
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边角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
老K把照片推过来。
林夏低头看。
照片上是一群人,站在一个村子前面。村子很破旧,房子都是土坯房,有些已经塌了。
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干很粗,至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
她的目光落在那些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忽然停住了。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
白衬衫,眼镜,瘦高个——她刚才见过。
林守义。
她祖父。
她的手开始发抖。
“这张照片,”
她的声音有些哑,
“从哪里来的?”
老K没回答,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那是一面铜镜。
比她在修复室见到的那面小一些,直径约莫二十公分,背面铸着四灵纹——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分列四方,中间是一个圆形的钮,钮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子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发白的粉色。
“这是……”林夏伸手想去拿。
老K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指节粗大,指甲发黄,虎口有一道很深的疤,从拇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腕。
“你先听我说。”
他的声音很低,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
“有些事情,你父亲没告诉你,是因为他不想让你卷进来。可现在你已经卷进来了,有些事情,你该知道了。”
林夏看着他。
老K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颧骨很高,眼窝深陷,鼻梁上有一道旧伤,像是被什么锐器划过的。
他的左眼——林夏注意到,左眼的瞳孔颜色不太对,比右眼浅一些,在灯光下会微微反光,像玻璃珠。
“你的眼睛……”
她脱口而出。
老K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左眼:
“义眼。十几年前的事了。”
他没有多说,把铜镜翻了个面,镜面朝上。
灯光照在镜面上,泛出一层青白色的光。
镜面很光滑,几乎能当镜子用,可倒映出来的影像不太对——
不是柜台,不是博古架,不是店里的任何东西。
是一片废墟。烧焦的木头,倒塌的墙壁,干涸的血迹。
林夏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面镜子,”
老K说,
“是和你修复室里那面铜镜一起出土的。封门村,1933年。”
他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当年你祖父带队进封门村的时候,我爷爷是队里的民工。他没什么文化,就是有一把子力气,专门负责挖土方。”
老K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挖到第三天的时候,他们在村子中央的祠堂下面发现了一个地宫。地宫不大,也就十几平米,四面墙壁上刻满了符文,中间放着一口石棺。”
“石棺里有什么?”
林夏问。
“什么都没有。”
老K弹了弹烟灰,
“空的。”
林夏皱眉。
“空的,”
老K重复了一遍,
“可石棺的内壁上,刻着十二面铜镜的图案。每一面铜镜都不一样,有圆的、方的、八角的、菱花的,可每一面铜镜的背面,都刻着同一样东西——”
“双鱼佩。”
林夏说。
老K点头:
“你祖父把那些图案临摹下来,出了地宫之后,按照图案的样式,铸造了十二面铜镜。你修复室里那面,就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
“为了困住它们。”
老K把烟掐灭,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看来他今晚已经坐了很久。
“你祖父发现了一件事——封门村的人不是失踪了,是被献祭了。他们的魂魄被封印在双鱼佩里,而双鱼佩,需要有人看守。”
“看守?”
“每过十年,农历七月十五,双鱼佩里的怨气就会外泄。如果没有人镇压,那些怨灵就会跑出来,在人间游荡。”
老K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祖父铸造了十二面铜镜,布成一个阵法,用来镇压双鱼佩。可阵法需要人柱——活人,心甘情愿的那种。”
林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祖父,”
老K看着她,左眼的义眼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是第一根人柱。”
店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
她终于问。
“后来,”
老K又点了根烟,
“你父亲接了他的班。”
林夏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父亲是车祸死的!”
她的声音尖锐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老K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有力。
林夏慢慢坐下来,弯腰把椅子扶起来。
手在抖,抖得厉害,扶了好几次才扶稳。
“你父亲,”老K的声音很轻,“是自愿的。”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卷帘门“哗啦哗啦”响了几声,像有人在敲门。
林夏盯着桌上的铜镜,镜面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苍白的,瘦削的,右眉骨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
“你刚才说,”
她的声音沙哑,
“需要活人当人柱。那现在——”
“现在,”
老K把铜镜翻过去,镜面朝下扣在桌上,
“轮到你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下来。
林夏愣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父亲撑了十年,”
老K说,
“从你十九岁到你二十九岁。十年,是极限了。今年七月十五,双鱼佩里的怨气会再次外泄,如果没有新的人柱,那些东西就会跑出来。”
“跑出来会怎样?”
老K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桌上的照片翻了个面,背面朝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林鹤年的笔迹——
“小夏,对不起。”
林夏盯着那行字,眼眶发酸。
她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该怎么做?”
她问。
老K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怜悯?是敬佩?还是别的什么?
“你确定?”
他问。
林夏没有犹豫:
“确定。”
老K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夏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木盒子,巴掌大小,黑漆漆的,上面刻满了符文。他把盒子打开,里面垫着一层红绒布,红绒布上躺着一块玉。玉是白色的,温润如脂,形状很奇怪——是两条鱼,首尾相衔,形成一个圆。鱼的鳞片细致入微,每一片都刻着细小的符文,鱼眼的位置各有一个点,一黑一白。
双鱼佩。
林夏的呼吸停了一秒。
“这是……”
她的声音发颤。
“你父亲留下的。”
老K把盒子推过来,
“他说,如果你有一天找到了那面铜镜,就把这个交给你。”
林夏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双鱼佩的瞬间,一股温热从玉里传出来,顺着指尖蔓延到手掌,到手腕,到手臂。不是灼热,是温暖,像人的体温。
37度。
和她手背上那个水泡的温度一模一样。
她握着双鱼佩,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上来的——
“小夏……”
是父亲的声音。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把双鱼佩放回盒子里。
“还有一件事。”
老K说,声音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更低了,更沉了,像是在犹豫什么。
林夏抬头看他。
老K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她开始不安。
“你见过镜子里那个女人了。”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林夏点头。
“她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林夏想了想:
“她说……‘你们终于找到我了’。还问了我祖父的事。”
老K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像是终于确认了一件他一直不愿意确认的事。
“那个女人,”
他说,
“是封门村的村民。她叫沈若棠。”
林夏等着他说下去。
“沈若棠是封门村最后一个献祭的人。她死的那天,是1933年六月初六。那一天,你祖父——”
老K的声音断了。
他抬起头,看向店门口。
卷帘门外,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风,是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人穿着布鞋在巷子里走。
脚步声停在店门口。
然后,卷帘门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每一下都不重,可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林夏的心脏上。
老K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倒,他没管,只是盯着卷帘门。
“谁?”他的声音沙哑。
没有人回答。
卷帘门又被敲了三下。
“咚、咚、咚。”
林夏也站了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双鱼佩。
玉佩在她掌心微微发烫,像是有生命。
老K绕过柜台,走到卷帘门前,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卷帘门往上推。
铁皮“哗啦”一声响,卷帘门升起来。门外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大红色的嫁衣。
林夏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嫁衣是大红色的,正红色,红得像血。
凤冠霞帔,金线绣的凤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些泥水。
女人的脸上盖着红盖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发青。她就那样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巷子里很暗,路灯在她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林夏脚边。
老K后退了一步,撞到了柜台,柜子上的铜器“哐当”响了一声。
“你是谁?”他的声音在发抖。
女人没说话。
她抬起手——
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涂着红色的蔻丹——慢慢掀开了红盖头。
林夏看清了她的脸。
那张脸,和她一样。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子,一模一样的嘴唇。
右眉骨上,有一道一模一样的疤痕。
唯一不同的是——
她没有眼珠。眼眶里是空的,黑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林夏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女人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妹妹。”
林夏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终于找到你了。”
女人说,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笑。
那个笑容让林夏浑身发冷——
不是因为她笑得诡异,而是因为那个笑容太熟悉了。
她在镜子里见过无数次,在自己脸上见过无数次。
那是她的笑容。
“你……”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你是谁?”
女人歪了歪头,角度不大,可看起来格外诡异,像是一个关节被卡住的木偶。
“我是你,”
她说,
“你是我。”
老K忽然冲上来,“啪”的一声把卷帘门拉下来。
“别听她说话!”
他的声音又急又厉,
“她在吃你的记忆!”
林夏猛地回过神。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多了一道伤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血正往外渗。
伤口边缘发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那是什么?”
她问。
老K的脸色铁青,额头上全是汗。
“镜魅。”
他说,
“铜镜里的怨灵凝聚成形,会变成你最亲近的人的样子,接近你,吃了你的记忆,然后——”
他没说下去。
“然后什么?”“然后取代你。”
林夏的后背一阵发凉。
“她刚才说‘妹妹’……”
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是在叫我?”
老K看着她,目光复杂。
“你父亲,”
他说,“
除了你,还有一个女儿。”
林夏愣住了。
“你姐姐,”
老K的声音很低,
“在你出生之前就死了。死在封门村。”
“怎么死的?”
老K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林夏,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眉毛,看着她右眉骨上那道疤痕。
“你小时候被烫伤过?”
他忽然问。
林夏点头。
老K苦笑了一下:
“那不是烫伤。”
林夏的心猛地缩紧。
“那是你父亲做的,”
老K说,
“他用朱砂和符灰混在一起,烧进你的皮肉里,在你眉骨上留下一个印记。那是镇魂符,用来镇压你体内的东西。”
“什么东西?”
“双鱼佩的碎片。”
林夏觉得自己在做梦。
“你出生的时候,”
老K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父亲把一小块双鱼佩的碎片植入了你的眉心。你是人柱,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你就是。”
“可你姐姐不一样。”
他继续说,
“你姐姐是自愿的。她自愿成为双鱼佩的容器,自愿替你祖父承受诅咒。她死的时候,只有七岁。”
“七岁……”
林夏喃喃重复。
“她死的那天,你父亲跪在封门村的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头发全白了。”
林夏闭上眼。
她想起父亲的白发——
从她记事起,父亲的头发就是白的。她问过为什么,父亲说是少白头,遗传的。
原来不是。
“那她现在……”
林夏睁开眼,看向卷帘门。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连风声都没有,连虫鸣都没有。
“走了。”
老K说,
“至少暂时走了。”
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来,又点了根烟。手在抖,打火机打了好几次才打着。
“七月十五,”
他说,
“还有一个半月。”
林夏看着他:
“需要我做什么?”
老K深吸一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缭绕。
“找到十二面铜镜,”
他说,
“布阵,镇压双鱼佩。”
“十二面?我只见过一面。”
“你修复室里那一面是第七面。”
老K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图案——
北斗七星和五行八卦叠加在一起,七颗星的位置上各标着一个数字,
“十二面铜镜,对应十二地支。你祖父当年只找到了七面,布了一个不完全的阵,所以每十年就需要一个人柱来补阵。”
“另外五面在哪里?”
老K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找到。”
“谁?”
“沈若棠。”
林夏一愣。
“她是你姐姐,”
老K说,
“也是封门村的怨灵。她知道另外五面铜镜在哪里,因为当年就是你祖父把那些铜镜交给了不同的人保管,分散到了全国各地。”
“她为什么要帮我?”
“她不帮你,她帮她自己。”
老K掐灭烟,
“只有十二面铜镜集齐,阵法完整,双鱼佩的怨气才能彻底镇压。到那个时候,所有被封在里面的怨灵才能解脱。”
“包括她?”
“包括她。”
林夏沉默了很久。
店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每一声都像在提醒她,时间在流逝。
“好,”
她终于说,
“我该怎么做?”
老K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面铜镜——就是刚才给她看的那面。
“拿着它,”
他说,
“它会带你去该去的地方。”
林夏接过铜镜。
镜面冰凉,可触感很熟悉——和她修复室里那面一模一样。
她低头看镜面,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忽然,镜子里的她眨了眨眼。
林夏没有眨眼。她死死盯着镜子,心跳加速。镜子里的她——
不,是沈若棠——在镜子里对她笑。
“七月十五,”
沈若棠的声音从镜子里传出来,很轻,很柔,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来找我。”
然后镜面暗了。
林夏抬起头,看向老K。
“她说什么?”
老K问。
“她让我七月十五去找她。”
老K的脸色变了。
“不能去。”
他的声音很坚决,
“七月十五是鬼门大开的日子,那天去找她,你会——”
“会被她取代?”
林夏接过话。
老K没说话,可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可如果不找她,”
林夏说,
“找不到另外五面铜镜,阵法布不成,到了下一个十年,又需要一个人柱。”
她站起来,把铜镜放进包里。
“我父亲撑了十年,我姐姐撑了一辈子。该我了。”
老K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林夏转身往门口走。
“林夏。”
老K忽然叫住她。
她回头。
老K站在柜台后面,灯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他的左眼——
那只义眼——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像是一颗玻璃珠子。
“你父亲,”
他说,
“走的时候,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别恨你姐姐。她是替你去死的。’”
林夏站在那里,很久没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卷帘门“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低语。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卷帘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暗,路灯昏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出去几步,忽然停下来。前方十米处,路灯下面,站着一个人。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红盖头。沈若棠。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夏的手攥紧了包带,指节发白。
她深吸一口气,朝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经过沈若棠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血腥气,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桂花香。她姐姐生前喜欢的味道。
“七月十五,”
她低声说,
“我来找你。”
她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
身后,沈若棠缓缓掀开红盖头。
空洞的眼眶对着林夏的背影,嘴角微微翘起——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哭。
林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她打开门,屋里很暗,只有客厅的鱼缸灯还亮着,蓝幽幽的光照在水面上,波纹荡漾。她把包放在沙发上,去浴室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她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右眉骨的疤痕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不是烫伤。
是镇魂符。
父亲用朱砂和符灰烧进她皮肉里的镇魂符。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忽然发现——
疤痕的颜色变了。
不再是肉色的,而是发红发紫,中间还有一点黑,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她移开视线,走出浴室。
客厅里,鱼缸灯还亮着。
她养的几条金鱼在水里慢慢游动,尾巴像绸缎一样飘来飘去。
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拿出那面铜镜。
镜面映出她的脸。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自己也盯着她。
“你是谁?”
她轻声问。
镜子里的她没有回答。
可林夏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把铜镜翻过去,背面朝上。
四灵纹在灯光下泛着青绿色的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栩栩如生。
她伸手摸了摸青龙的鳞片,指尖触到一道细小的刻痕——
不是铸造的纹路,是后刻上去的。
她凑近看,是一行小字——
“林守义,戊寅年六月廿四。”
戊寅年六月廿四。
那是1933年。
封门村出事的那一天。
林夏的手指停在那个日期上,指尖发凉。
祖父在这一天,把铜镜交给了什么人。
这个人带着铜镜辗转流离,最后到了老K手里。
那其他五面呢?
分散到了哪里?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不是记忆,不是想象,而是像有人把一段影像直接塞进了她的脑子里。
一间很大的房间,白色墙壁,白色天花板,白色灯光。
手术台。
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病号服,脸上盖着白布。手术台旁边站着一个人,白大褂,口罩,手里拿着一面铜镜。
铜镜的背面,刻着四灵纹。
和她手里这一面一模一样。
那人把铜镜放在手术台上,转身走了。
镜头拉近,铜镜的镜面上映出手术台上那个人的脸——
是她自己。
林夏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喘气。
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铜镜上,“啪嗒”一声。
她低头看铜镜,镜面上有一滴水渍。水渍慢慢扩散,渗进镜面的裂纹里。
裂纹变深了。
林夏把铜镜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风吹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和远处夜来香的甜味。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又圆又大。
她算了算日子——六月初三。
还有四十二天。
四十二天后的七月十五,她要去封门村,找沈若棠。
找另外五面铜镜。找真相。
她转身回到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沈越。她犹豫了一下,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林夏?这么晚了,出什么事了?”
“沈越,”
她说,
“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什么事?”
“你听说过封门村吗?”
又是沉默。
这次的沉默更长,长到她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很沉,很稳,像是在努力控制什么。
“听说过。”
沈越终于说,声音变了,不再是没睡醒的沙哑,而是清醒的、警惕的、甚至有些紧张,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父亲去过那里。”
“我知道。”
林夏一愣:
“你知道?”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沈越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缓缓吐出来。
“你父亲,”
他说,
“和我父亲,是同事。”
林夏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1933年封门村考古队,”
沈越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
“队长林守义,队员十二人。我父亲是其中之一。”
“你父亲叫什么?”
“沈从文。”
林夏搜遍记忆,没在父亲的笔记本上见过这个名字。
“他不是正式队员,”
沈越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是负责摄影的。当时只有十七岁,刚进报社实习,被派去跟拍。”
“那你父亲……”
“死了。”
沈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从封门村回来的第三天,死在家里。法医说是心脏骤停,可我母亲说,他死的时候,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放大,脸上全是恐惧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吓死的。”
林夏的手在发抖。
“他留下一本日记,”
沈越说,
“里面写了一些东西。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看看。”
“明天。”
林夏说,
“明天我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林夏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闪电。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个画面——
手术台,白布,铜镜。
自己的脸。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想,可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片废墟上。
天是红的,地是黑的,风是冷的。枯树上吊着的人还在,脖子上的绳子勒得很紧,脸都发紫了。她往前走,脚下的碎瓦砾“咯吱咯吱”响。废墟中央,那棵枯树下,站着一个小女孩。大约七八岁,扎着两条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红布鞋。她背对着林夏,一动不动。
林夏走过去,走到她身后。
“你是谁?”
她问。
小女孩转过身来。
那张脸——
是她自己。
七岁的她。
羊角辫,碎花裙子,红布鞋。右眉骨上,没有疤痕。
“姐姐,”
小女孩说,声音清脆,像银铃,
“你终于来了。”
林夏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沙发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坐起来,浑身酸痛,像是跑了十公里。茶几上的铜镜安安静静地躺着,镜面映出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盯着铜镜看了很久,忽然发现一件事——
镜面上的裂纹,比昨晚多了三道。她伸手摸了摸,指尖发凉。
“七月十五……”
她喃喃自语。
窗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可她知道,这个夏天,不会太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