誓言的热血,在腊月的寒风中并未冷却太久,便被更加严酷的现实与接踵而至的变故,迅速淬炼、凝固。
年关刚过,正月里,一封来自京城的六百里加急密旨,如同北地早春的第一道惊雷,炸响在绥远城督抚行辕的上空。
密旨内容有二:其一,严厉申饬北地督抚崔焕,指责其在处理金帐使者一事上“举措失当,擅启边衅”,致使两国关系恶化,边关局势紧张。着其“闭门思过,戴罪图功”,并命其将涉事之“异人”林泉,即刻锁拿,押解进京,由“有司”详加勘问,以明“妖术”之实,以定“边衅”之责!
其二,擢升绥远卫副将马绍宗,暂代绥远城防务总兵官一职(周镇岳因“旧伤复发,需回京调养”,被明升暗降,调任京营闲职),全权负责绥远一线边防,并“酌情”处理与金帐王庭之关系。监军刘公公,则被赋予“监军、观风、纠察”之全权,可直达天听。
这道密旨,无异于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崔御史和周镇岳的头上,也劈在了刚刚凝聚起“魂”的忠勇营,以及林泉本人身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是朝中刘瑾一党,联合马绍宗在京中的后台(某位兵部侍郎),在皇帝耳边进了谗言,趁皇帝对“古魔”之事将信将疑、对边关局势担忧焦虑之际,发起的致命一击!目的就是要扳倒崔焕这个眼中钉,拿下林泉这个“异数”,彻底掌控绥远城的军权,并为他们可能与金帐王庭的私下交易(如果存在的话)扫清障碍!
崔御史将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他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嘲讽。他将密旨内容,只告诉了周镇岳、林泉、秦烈、赵峰等寥寥几个核心心腹。
“大人,这旨意绝不能接!”周镇岳须发皆张,怒不可遏,“这是颠倒黑白,陷害忠良!林校尉有功无过,岂能锁拿进京?那刘瑾和马绍宗,分明是想置他于死地!还有您……”
“本督知道。”崔御史摆摆手,打断了他,目光看向林泉,“林泉,你怎么看?”
林泉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出乎意料的平静。从听到密旨内容的那一刻起,他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反而松了下来。该来的,终于来了。只是没想到,会以如此直接、如此蛮横的方式。
“大人,”林泉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旨意是冲我来的。将我交出去,或可暂时平息朝中非议,缓解大人压力。”
“放屁!”秦烈忍不住吼道,“林兄弟,你说什么胡话!把你交出去,那跟杀了你有什么区别?刘瑾那阉狗和马绍宗,能让你活着到京城?就算到了,天牢里他们有一万种法子让你‘暴毙’!咱们忠勇营的兄弟,也绝不会答应!”
赵峰也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决绝。
“秦大哥,赵大哥,稍安勿躁。”林泉对两人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然后再次看向崔御史,“末将并非要束手就擒。只是,此事因我而起,也必将因我而解决。大人,周总兵,如今形势,旨意已下,马绍宗和刘公公定然会拿着鸡毛当令箭,前来拿人。硬抗,形同谋逆,正中他们下怀,也会连累大人和无数将士。”
崔御史深深看着林泉:“那你的意思是?”
“拖。”林泉吐出一个字,“圣旨是让‘即刻锁拿,押解进京’。我们可以接旨,但‘锁拿’和‘押解’,总需要时间准备。马绍宗新掌大权,军中不服者众,他需要时间梳理,建立权威。刘公公也要时间联络党羽,罗织罪名。我们,就利用这个时间差。”
“如何利用?”周镇岳问。
“第一,大人可上表请罪,言辞恳切,详述金帐使者施展邪术、危害边关之事实,并再次强调末将之功,以及其身怀之力乃克制邪魔之正法,绝非妖术。同时,可暗示朝中有人与金帐勾结,陷害忠良,图谋不轨。此表上去,未必能立刻扭转圣意,但至少能在朝中制造争论,拖延时间。”
崔御史点头:“此表本督立刻去写。但恐怕效果有限,刘瑾必然阻挠。”
“无妨,能拖一日是一日。”林泉继续道,“第二,周总兵‘旧伤复发’,需‘回京调养’,但路途遥远,天寒地冻,行路缓慢,也是情理之中。总兵在离任前,做些安排,比如……将一些信得过的将领,调至关键岗位;将部分精锐,以‘协防’、‘轮训’等名义,调离马绍宗直接掌控的防区。尤其是……忠勇营。”
周镇岳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
“马绍宗若要拿我,忠勇营必是阻碍。他很可能以整编、调防为名,分化、瓦解甚至强行解散忠勇营。我们必须提前准备,将忠勇营调离绥远城核心区域,找一个相对独立、易守难攻,又便于我们行事的地方驻扎。”林泉目光灼灼,“最好,是靠近边境,但又不在马绍宗主力视线之内的某个废弃军堡或险要之处。”
“黑石堡!”秦烈忽然道,“在绥远城西北一百二十里,黑水河上游的深山里,是个前朝废弃的军堡,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有一条山路进出。附近有猎户和采药人小道,可通草原,但也极其隐秘。那里早就没人了,但城墙还算完整,稍加修葺就能用。而且,离‘恶魔之眼’的直线距离,也比绥远城近了不少!”
黑石堡?林泉心中一动。这地方,似乎听老陈头他们提起过,据说那里阴气重,不太平,但正因如此,才更少人关注。
“好地方!”周镇岳拍板,“我离任前,就以‘加强边境侦查、防备小股敌军渗透’为名,将忠勇营调防至黑石堡!并拨付一批修缮物资和过冬粮草。马绍宗刚上任,根基不稳,对边境防务不熟,应该不会立刻反对。就算反对,我也有理由搪塞。”
“第三,”林泉的声音低沉下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一旦我离开绥远城,去了黑石堡,马绍宗和刘公公很可能会派人暗中尾随,或者干脆在半路设伏,将我‘解决’掉,然后谎称我‘畏罪潜逃’、‘遭遇马贼’或‘暴病身亡’。所以,这次转移,必须绝对保密,行动迅速,而且要……做好战斗准备。”
“他们敢?!”秦烈怒道。
“狗急跳墙,没什么不敢的。”林泉冷声道,“尤其是刘公公,他背后是刘瑾,行事更无顾忌。所以,这次转移,不能大张旗鼓。忠勇营可分批次,以‘外出拉练’、‘协助运送物资’等名义,悄悄离开绥远城,到指定地点汇合,再一同前往黑石堡。我和部分精锐,最后一批走。路线要选最偏僻、最难行的,而且要放出烟雾,迷惑对方。”
“此事交给我来安排。”赵峰沉声道,“我对绥远城周边地形最熟,知道几条鲜为人知的山道。可以安排几支疑兵,走不同方向,引开可能的追踪。”
“好!”林泉点头,“第四,也是最后一步。一旦我们抵达黑石堡,站稳脚跟,马绍宗和刘公公的下一步动作,很可能是断我们的粮饷补给,甚至捏造罪名,派兵‘清剿’。所以,我们必须尽快实现一定程度的自给自足,并建立稳固的防御。黑石堡易守难攻,只要粮草充足,凭忠勇营现在的战力,守上一段时间问题不大。但长期困守,绝非良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们的根本出路,不在固守,而在……主动出击。完成崔大人之前交代的任务——潜入草原,探查‘恶魔之眼’,破坏萨满祭祀,查明‘古魔’真相!只有拿到确凿的证据,证明金帐王庭的阴谋和萨满邪术的危害,证明我林泉和忠勇营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周,为了边关百姓,我们才能扭转乾坤,让朝中那些魑魅魍魉,再无话可说!也才能从根本上,消除北地最大的威胁!”
潜入草原!探查恶魔之眼!众人心中都是一凛。此事之凶险,远超想象。但眼下,这似乎已是他们绝境中,唯一可能打破僵局、反败为胜的棋。
“我同意!”崔御史第一个表态,目光坚定,“如今局势,守是等死,唯有以攻代守,置之死地而后生!林泉,你放手去做!本督在绥远城,会尽量为你周旋,拖延时间,并设法为你们提供后续的情报和支援!”
“末将也愿往!”周镇岳虽然被调离,但此刻豪气不减,“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次!离任前,我会将能调动的资源,尽可能多地留给你们!”
“大人,总兵……”林泉心中感动,抱拳深深一礼,“末将,定不负所托!”
计划,就在这间小小的书房内,迅速敲定。每个人都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上的是身家性命,是忠勇营的前途,也是北地未来的命运。
接下来的几天,绥远城表面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崔御史的请罪和辩白奏章,以六百里加急送出。周镇岳开始以“旧伤复发,需静养”为由,不再过多插手军务,但私下里,一道道调令和人事安排,悄然发出。一些忠诚可靠的中下层军官被调往关键岗位,几支精锐的小部队被以各种名义调离原防区。督抚行辕和总兵府的库房里,一批批粮食、药材、武器、御寒物资被“损耗”、“调拨”出去,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往城外几个隐秘的集结地点。
忠勇营内,林泉下达了“一级战备”的命令。所有训练加倍,并开始进行秘密的转移准备。士卒们被告知,即将执行一项“绝密任务”,需要离开绥远城一段时间,目的地保密。没有解释,没有理由,但出于对林泉绝对的信任,全营上下无人质疑,只是默默地将行装打点整齐,将武器擦拭得雪亮,眼中闪烁着兴奋与决绝交织的光芒。
秦烈和赵峰则带着最信得过的几名老兵,日夜不休地勘察路线,设置疑兵,安排接应。老陈头等几个老兵,则发挥余热,利用多年在边军的关系网,悄悄打听马绍宗和刘公公的动向,以及城内外是否有异常兵马调动。
林泉自己,除了处理军务,大部分时间都用来修炼“灵引诀”,巩固、提升愿力。他知道,接下来的路途,必将危机四伏,自身的实力,是保护队伍、完成任务的根本。同时,他也多次秘密前往慈云庵,与静凡师太和玄诚道长商议。两人明确表示,会随同忠勇营一起前往黑石堡,并在必要时,协助林泉潜入草原。
静凡师太还告诉了林泉一个重要的消息:她在为城中百姓祈福时,隐约感知到,绥远城上空那股由恐惧、悲伤构成的“灰暗薄雾”中,似乎混入了一丝极其隐晦、却充满恶意的“引导”之力,仿佛在刻意放大人们心中的负面情绪,制造不安和猜忌。这很可能,是潜伏在城内的萨满残余,或者与萨满勾结的内应,在配合马绍宗、刘公公的行动,扰乱人心。
这个消息,让林泉更加警惕。敌人不仅来自朝堂和军营,更可能隐藏在看不见的阴影之中。
正月十五,元宵节。绥远城内难得有了一丝节日的喧嚣,虽然依旧冷清。傍晚,崔御史在督抚行辕设宴,名义上是为即将“回京调养”的周镇岳饯行,实则是一场最后的部署与告别。
宴席上,马绍宗和刘公公也假惺惺地出席了。两人志得意满,看向林泉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阴冷。他们显然认为,大局已定,林泉已是瓮中之鳖,只等他们腾出手来,就能随意拿捏。
林泉神色平静,对两人的目光视若无睹,只是与崔御史、周镇岳、秦烈、赵峰等人,默默饮酒,眼神交流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宴席至半,一名行辕亲卫匆匆而入,在崔御史耳边低语几句。崔御史脸色微变,随即恢复正常,对众人举杯笑道:“诸位,刚接到急报,城西三十里外的‘羊角驿’,出现小股疑似北虏游骑,劫掠商队。本督需立刻处理。周总兵,马副将,刘公公,本督先行一步,诸位尽兴。”
说完,他对林泉使了个眼色,起身离席。林泉会意,也起身告退。
两人来到书房,亲卫已经等候在内。
“大人,出了何事?”林泉问。
“不是北虏游骑,”崔御史脸色阴沉,“是马绍宗的人。他们以搜查‘走私兵器’为名,突然包围了我们在城西的‘丙字三号’仓库!那里存放着我们为忠勇营准备的最后一批物资和一批重要的地图、情报!”
丙字三号仓库!那是转移计划中,最关键的一个补给点!
“他们动手了!”林泉眼神一冷。马绍宗这是迫不及待,要切断他们的后路了。
“秦烈和赵峰已经带人赶过去了,但对方人多,且打着搜查的旗号,硬抗会落人口实。”崔御史急道,“必须尽快将仓库里的东西转移出来,尤其是那批地图和情报,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我去。”林泉毫不犹豫。
“不行!你现在是他们的首要目标,露面太危险!”崔御史反对。
“正因我是目标,我去,才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为秦大哥他们转移物资创造机会。”林泉目光坚定,“大人,事不宜迟,我立刻出发。您这边,尽量拖住马绍宗和刘公公。”
崔御史看着林泉决绝的眼神,知道劝阻无用,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要!”
“明白!”
林泉不再多言,转身出了书房,没有惊动任何人,从行辕侧门悄然离开,牵过早已备好的快马,翻身上马,朝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中,寒风扑面。林泉的心,却异常冷静。体内“愿力”缓缓流转,将身体的机能和感知提升到最佳状态。腰间的“残星”短刀,传来冰凉的触感。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绥远城,这座他生活了几个月的雄关,将暂时成为他的敌后。
而前方,是未知的险途,是必须冲破的围堵,也是通往黑石堡、通往草原、通往那决定命运之战的……起点。
惊蛰已过,春雷隐现。
真正的风暴,从今夜,正式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