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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栖身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5361 2026-04-08 09:16

  青河镇的白日喧嚣而漫长。

  林泉攥着那几枚铜钱,在镇子里转了快两个时辰。他走过主街,穿过小巷,观察着各式各样的店铺,也留心着那些招贴告示或是门口闲聊的掌柜伙计,希望能找到一丝谋生的机会。

  他先去了几家看起来比较和气的饭铺后门,询问是否需要帮工。掌柜或厨娘上下打量他几眼,见他身材瘦小,面黄肌瘦,衣服破烂,不是嫌他力气小,就是疑心来路不明,三两句话便打发走了。有一家包子铺的老板娘倒是心善,给了他一个冷馒头,但明确说铺子里不缺人。

  他又去了码头。那里确实热闹,扛大包的力夫们喊着号子,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沉重的麻袋压弯了腰。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看见林泉瘦骨伶仃的样子,嗤笑一声,挥挥手像赶苍蝇:“哪儿来的小叫花子,一边去!这活计,压死你!”

  布庄、杂货铺、客栈……林泉几乎问遍了看起来可能有需求的店铺,得到的回应大同小异。要么不需要,要么嫌他太小,要么看他衣衫褴褛,怕手脚不干净。那几个铜钱他一直没舍得用,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未来几天唯一的“本钱”。

  太阳渐渐西斜,暑热稍退,街上行人依旧不少。林泉又累又渴,腹中饥饿感一阵阵袭来。他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巷口,靠着墙根坐下,默默运转“抚灵诀”,平息身体的疲惫和心中的沮丧。

  清凉的韵律流过,精神为之一清。他重新打量起这座镇子。也许,他需要换一个思路。那些体面的铺子不要他,或许可以试试更底层、更不讲究的活计?比如……打更?送水?或者,去西头那片“不太平”但或许用工要求更低的地方碰碰运气?

  想到西头,他又记起白石那奇特的感应。但眼下,生存才是第一位的。

  就在他思索时,一阵低低的交谈声传入耳中。声音来自巷子对面一家卖竹器的小铺子,铺子门口,一个穿着褐色短褂、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正和一个邻居模样的老者抱怨。

  “……唉,老王头,你说这叫什么事!我家那口子,自打上个月从‘那家’回来,就染上了怪病!夜里总说胡话,梦见绣花针扎她,白天就呆呆的,茶饭不思,人都瘦脱相了!”中年男人唉声叹气。

  “你说的‘那家’,是西头柳家吧?”被称作老王头的老者压低声音,带着忌讳,“就是那个……闺女发了疯的柳家?你婆娘是不是去给她送过饭?”

  “可不是嘛!街坊邻居住着,看柳家就剩个疯闺女,可怜见的,我家那口子心善,偶尔做了点吃食送过去。谁成想……唉!”中年男人捶胸顿足。

  “造孽啊……”老王头摇头,“那柳家闺女,是叫如烟吧?多水灵、手多巧的一个姑娘,绣的花鸟能引来真蝴蝶!怎么就……唉,听说是因为个没良心的书生?等了三年,音讯全无,人就魔怔了。她那个疯病邪性得很,见人就问‘你见到他了吗’,眼神直勾勾的,吓人!你婆娘怕是……沾了晦气了!”

  “晦气不晦气的,现在说啥都晚了!请了大夫,说是‘失心疯’,开了安神的药,吃了也不见好。又偷偷请了神婆来看,说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做了法事,银子花了不老少,屁用没有!我现在是没办法了,眼看着人一天天垮下去……”中年男人声音带着哽咽。

  老王头也是一脸同情,却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只是陪着叹气。

  林泉坐在巷子对面,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西头,柳家,疯了的绣娘,等一个书生……这些关键词,和他之前感应到的、那片区域沉郁悲伤的“念”似乎能对上。而中年男人口中的“沾了晦气”、“冲撞不干净”,更是让他心中一动。

  他想起了潮生村的遭遇,想起了村里人将他视为“不祥”,要拿他祭海。很多时候,人们将无法理解的痛苦和灾厄,归结于“晦气”和“不干净的东西”。但白石教导他的“引渡”,似乎是从另一个角度,去理解、抚平那些“痛苦”本身。

  这个柳家绣娘,或许就是那种痛苦的源头之一?而中年男人的妻子,是否是因为近距离接触了那种强烈的、扭曲的悲伤“念”场,自身精神比较弱,受到了侵染?

  “前辈,”林泉在心中默默问道,“您能感觉到吗?那个柳家……”

  “嗯。”白石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确认,“镇西那片沉郁的‘念’中,有一处核心,怨艾、痴缠、自我否定……诸般负面情绪交织混杂,如同一个不断散发毒气的泥沼。你听到的这个柳家,很可能便是源头之一。至于那被波及的妇人,不过是心神不坚,被这外溢的‘念’侵扰,并非真的‘撞邪’。”

  果然如此。林泉心中了然。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竹器铺子前。中年男人和老王头看见他,停止了交谈,疑惑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衣衫破烂的少年。

  “大叔,”林泉对着那愁眉苦脸的中年男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我刚才……不小心听到您说的话。您家婶子的病,或许……我能试试看。”

  “你?”中年男人和老王头都是一愣,上下打量林泉,随即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老王头直接挥手:“去去去,哪儿来的小叫花子,胡说什么!大人都没办法的事,你能试什么?莫不是想骗吃骗喝?”

  林泉没有退缩,他知道自己年纪小,样子也落魄,难以取信于人。他想了想,道:“我不是大夫,也不是神婆。我只是……或许能试试,让婶子‘安静’下来。我不要钱,只求……若是有效,大叔能帮我找个落脚的地方,或者介绍个能糊口的活计。”

  他不要钱,只要一个机会。这倒让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他婆娘的病确实折腾得他够呛,钱花了,人没好,已经是病急乱投医的状态。眼前这少年虽然古怪,但眼神清亮,不像那种油滑的骗子。而且,他开出的条件……只是要个落脚处或活计?

  “你真能治……这‘失心疯’?”中年男人将信将疑。

  “我不能保证治好。”林泉实话实说,他确实没把握,“但我或许能让她……不那么难受,能睡得安稳些。”

  老王头在一旁直摇头,显然不信。但中年男人看着林泉认真的眼神,又想到婆娘夜夜惊叫、日渐憔悴的模样,一咬牙:“行!就让你试试!反正……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但你若敢耍花样,或者加重了我婆娘的病,我可饶不了你!”

  “多谢大叔。”林泉心中一松。

  中年男人姓周,是镇上的篾匠,铺子后面就是家。老王头见周篾匠竟然信了,叹口气,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叮嘱林泉莫要乱来。

  周家就在竹器铺子后面,一个小院,两间正屋一间厢房。院子里堆着些竹料,显得有些凌乱。周篾匠带着林泉进了正屋东间,一股浓郁的药味混合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憔悴的妇人,正是周婶。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但此刻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头发干枯散乱,眼睛半睁着,眼神空洞,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针……扎我……别过来……他来了吗……”

  周篾匠看到妻子的样子,眼圈又红了,对林泉低声道:“就是这样,白天迷迷糊糊,夜里就惊叫,说胡话……”

  林泉点点头,走到床边。他没有立刻做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婶,同时悄然运转“抚灵诀”,将那一缕清凉平和的意念,如同最轻柔的薄纱,缓缓朝周婶笼罩过去。

  刚一接触,林泉就感觉到了一股混乱、粘稠、充满惊惧的意念场。这意念场并非周婶自身产生,更像是外来的、强行“粘附”在她精神表层的东西。其中充满了尖锐的意象:断裂的丝线、滴血的绣花针、模糊的男人背影、无尽的等待和质问……这些意象杂乱无章地翻滚、冲撞,让周婶原本平和的心神不得安宁,时刻处于惊悸之中。

  果然是外来的“念”侵扰。而且,这“念”的源头,充满了强烈的、偏执的、得不到回应的“痴”与“怨”。想必就是来自那位柳家绣娘了。

  林泉沉下心来,摒弃杂念,意念变得更加纯粹、柔和。他没有试图去“驱散”或“对抗”这些外来的混乱意象,那样可能会对周婶脆弱的精神造成二次伤害。他只是像一个耐心的疏导者,用自己平和宁静的意念“场”,缓缓地、持续地包裹、安抚那些躁动的意象,将它们“抚平”,让它们不再那么尖锐、充满攻击性。

  同时,他尝试着,将一丝代表“安稳”、“沉睡”、“回家”的平和意念,如同潺潺溪水,温柔地注入周婶意识的最深处,呼唤她自身精神的回归。

  这是一个缓慢而精细的过程,比安抚那只小江豚要困难得多。因为小江豚的痛苦是直接而单纯的生理心理痛苦,而周婶是被外来的、复杂的、带有强烈执念的负面情绪侵染。林泉必须小心控制着“抚灵诀”的力度和角度,既不能太轻无效,也不能太重惊吓到周婶自身魂魄。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泉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精神力的消耗远比之前要大。但他坚持着,意念的涓流稳定而持续。

  渐渐地,床上周婶的呼吸,变得平缓了一些。眼中空洞的恐惧之色稍稍褪去,喃喃的呓语也低了下去。她似乎感觉到了某种安宁,紧皱的眉头略微舒展,眼皮渐渐沉重,最终,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

  她睡着了。不是那种惊悸不安的浅眠,而是呼吸悠长、面容放松的沉睡。

  周篾匠一直紧张地站在门口看着,大气不敢出。此刻见到妻子竟然真的安静睡去,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看向林泉的眼神彻底变了。

  “小……小兄弟,这……”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

  林泉收回意念,轻轻舒了口气,感觉一阵精神上的疲惫。他对周篾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来到外间。

  “大叔,婶子只是暂时睡安稳了。但根源不除,等她醒来,或者再接触到那‘东西’,可能还会反复。”林泉低声道。他没有说“念”,怕对方听不懂。

  “根源?你是说……西头柳家?”周篾匠立刻明白了。

  林泉点点头:“恐怕是的。不过,要解决柳家的事,更难。眼下,我只能暂时让婶子好受些。我可以每日过来,用这法子帮她安神,或许能让她慢慢恢复。但您最好也想办法,让婶子别再靠近西头那边,家里的衣物被褥也多晒晒,通风换气。”

  “好好好!都听你的!”周篾匠连连点头,此刻对林泉已是信了八分,“小兄弟,不,小先生!你真是神了!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你放心,答应你的事,我周老三绝不反悔!你看,我这后院还有间堆放杂物的偏房,虽然小了点,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你要是不嫌弃,就先住下!至于活计……你看,在我这竹器铺子里帮忙打个下手,劈劈竹篾,干点杂活,管吃管住,我再每个月给你……一百个钱,不,两百个钱!你看行不行?”

  两百个钱,在青河镇对一个小伙计来说,不算多,但也绝不算少,尤其还管吃住。对此刻走投无路的林泉而言,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想了想,道:“周大叔,住的地方,我先谢谢您。至于工钱……我初来乍到,手艺不熟,您看着给些饭食,有个栖身之所就行。等我熟悉了,能帮上更多忙,再说工钱的事。”

  他这话说得诚恳,不贪不躁,更让周篾匠高看了一眼,心里也更加认定这少年不一般。

  “那怎么行!该给的必须给!”周篾匠拍着胸脯,“就这么定了!你先住下,活儿慢慢学!走,我先带你去看看屋子!”

  偏房确实不大,堆了些不用的旧竹器和杂物,但打扫干净,铺上干草被褥,对林泉来说,已是难得的安稳之所。窗户还能看到后面的小巷,通风采光也还过得去。

  周篾匠是个爽快人,当即就帮着林泉一起收拾。林泉也将自己那寒酸的行囊——几块烤葛根,两块石头,几枚铜钱——安置好。

  夜幕降临,周家做了简单的饭菜,周婶依然沉睡着,没有醒来。周篾匠对林泉更加热情,吃饭时不停给他夹菜。饭后,林泉又去看了周婶一次,确认她睡得安稳,才回到自己的小偏房。

  躺在干燥的稻草铺上,身下是周婶找出来的、虽然破旧但洗得干净的薄被,林泉心中百感交集。一天之内,从街头茫然无措的乞儿,到有了栖身之所和一份能糊口的工作,这一切,都源于他尝试运用“抚灵诀”帮助了周婶。

  这条路,似乎真的能走通。不仅能自保,似乎还能帮助他人,并为自己赢得立足之地。

  “你做得很好。”白石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带着赞许,“不骄不躁,分寸得宜。‘引渡’之道,本就在此。助人,亦是助己。不过,那柳家之事,才是真正的考验。你如今根基尚浅,莫要贸然触碰核心。先在此地安顿下来,徐徐图之。”

  “我明白,前辈。”林泉应道。他知道,柳家绣娘是这青河镇“沉念”的一个关键节点,处理起来必然比周婶这种情况复杂危险得多。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熟悉环境,巩固“抚灵诀”,也让自己在这镇上扎下根。

  窗外传来青河镇夜晚的声响,隐约的梆子声,远处码头的号子,还有不知谁家的狗吠。这一切,都与潮生村寂静的海浪声截然不同。

  林泉闭上眼睛,胸口的白石传来温润的暖意。愿石静静躺在枕边,散发着安宁的气息。

  青河镇的第一夜,他有了一个遮风挡雨的屋顶,一份可以期待的工作,和一个需要他慢慢去“理解”和“引渡”的难题。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漂浮无根的萍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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