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林泉就被柴房外的动静惊醒了。
是石叔和陈老爹在收拾行装,给驮马和驴车上货,老胡猎户也早早起来,给他们准备了些路上吃的干粮——几个烤得硬邦邦的杂粮饼子和一竹筒咸菜。
林泉连忙爬起来,用冷水抹了把脸,清醒了一下,就赶紧出去帮忙。他手脚麻利地帮着将货物捆扎结实,给牲口喂了最后一遍草料饮水。石蛋也打着哈欠出来了,一边揉眼睛一边帮忙。
一切收拾停当,天色也蒙蒙亮了。陈老爹谢过老胡猎户的招待,递过去一小包盐巴作为谢礼。老猎户推辞了几下,也就收下了。山里盐巴金贵,这礼不算轻。
众人再次上路。这次,林泉很自然地跟在驴车旁,和石蛋走在一起。晨间的山林空气格外清冽,带着露水的湿润。鸟雀在枝头喧闹,远处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有了昨日的交谈,石蛋对林泉更加熟络,话也更多了。他指着远处的山峦,说哪里可能有狼群,哪里他爹打到过一头野猪,又憧憬着到了青河镇,要去看大码头,听说那里停着好大的帆船。
林泉大多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关于青河镇的问题。从石蛋和陈老爹、石叔零碎的交谈中,他渐渐拼凑出青河镇的大致情况。
那是一个因青河航运而兴起的镇子,规模在方圆百里内算是数一数二。镇上有常住的几百户人家,商铺、酒馆、客栈、货栈一应俱全。青河连接着上游的山区和下游的平原、乃至更远的州府,是重要的货物集散地。因此,镇上人员混杂,有本地的农户、商户、渔民,也有南来北往的客商、水手、力夫,甚至还有一些游方的僧道、杂耍艺人。每逢三、八日,还有大集,更是热闹非凡。
“不过啊,”陈老爹抽着旱烟,眯着眼补充道,“热闹是热闹,但那地方,水也深。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咱们去做点小买卖,得格外小心,莫要惹上是非。尤其是……”他看了一眼林泉和石蛋,“你们两个半大娃娃,到了地头,别乱跑,紧跟着我们。镇子西头那片,听说不太平,尽量别去。”
林泉点头称是。石蛋则吐了吐舌头,不以为然,显然对“不太平”的地方更感兴趣了。
一行人沿着山间小径,又走了大半日。地势越来越平缓,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舍。路上遇到的行人也多了起来,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推着独轮车的农人,也有和他们一样的小商队。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人烟和牲畜的味道。
午后,他们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宽阔的大河,如同碧绿的玉带,静静卧在平坦的原野上。河水并不湍急,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河对岸,地势更高些的地方,密密麻麻地分布着灰瓦白墙的房屋,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几条较大的巷陌清晰可见,其中一条似乎直通河边码头,那里帆樯林立,大小船只停泊,人影绰绰,隐约传来号子声和喧哗。
青河镇,到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看到这比潮生村大了何止百倍的镇子,林泉还是感到一阵震撼。这么多房子,这么多人,这么宽的河,这么大的船……一切都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那就是青河镇了。”陈老爹用烟杆指向前方,脸上也露出些如释重负的笑容,“咱们从前面那座木桥过河,进了镇子,先去老相熟的货栈安顿。”
石蛋兴奋地指指点点,石叔也露出了笑意,显然对这趟行程的终点感到满意。
林泉跟在队伍最后,看着前方那繁华的镇子,心中却有些茫然。到了镇上,他该怎么办?陈老爹他们去货栈安顿,之后便是谈生意、卖货,他还能一直跟着吗?他身无分文,能做什么?
过桥,进镇。
一股更加复杂浓烈的气息扑面而来。泥土路变成了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虽然不算宽阔平整,但确实有了“街”的样子。两旁是各式各样的铺面,卖布的、打铁的、沽酒的、售粮的……招牌幌子在风中摇晃。行人摩肩接踵,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喧腾热闹,充满了鲜活而粗粝的市井气息。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烧饼香、酱菜的咸香、牲口粪便的臭味、河水的腥气、还有不知从哪家药铺飘出的苦涩药味……这一切都让刚从寂静山林中走出的林泉有些眩晕不适。
他下意识地运转起“抚灵诀”的基础心法,那股清凉宁神的韵律流过心间,才将外界嘈杂信息带来的冲击感稍稍过滤、平复。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群中涌动着的各种情绪:赶集的农妇为几文钱争执的焦躁,小贩招揽生意时的急切,孩童得到零食的单纯快乐,力夫扛包时的沉重疲惫……这些情绪如同无数道细微的溪流,在这街道上汇聚、碰撞、流淌。
这就是“人间”吗?如此喧嚣,如此复杂,充满了最直接的生存欲望和最朴素的喜怒哀乐。
陈老爹对镇子似乎很熟,带着他们在纵横交错的街巷中穿行,避开了最热闹的主街,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后街,在一家挂着“刘记货栈”招牌的铺子前停了下来。
货栈门面不大,里面堆放着不少货物。一个胖乎乎的、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中年掌柜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看见陈老爹,立刻堆起笑容迎了出来。
“哎哟,陈老哥!可把您盼来了!这次带了什么好山货?”刘掌柜热络地招呼着,眼睛却已经瞟向了驮马和驴车上的货物。
“刘掌柜,老规矩,先安顿,再验货。”陈老爹笑呵呵地下车,和对方寒暄。
石叔和石蛋开始卸货,林泉也赶紧上前帮忙。刘掌柜看了林泉一眼,见他面生,又穿得破破烂烂,以为是陈老爹新雇的小伙计,也没多问,只招呼伙计帮忙把货搬到后院库房。
安顿好货物牲口,陈老爹和刘掌柜到里间去谈价钱了。石叔和石蛋在院子里打水洗脸休息。林泉站在略显拥挤嘈杂的后院里,看着进进出出的陌生面孔,听着完全不懂的生意行话,那种格格不入的茫然感更加强烈了。
他该做什么?能去哪里?
“小子,”石叔洗了把脸,走过来,看着林泉,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些,“你跟我们也算有缘,带你到了镇上。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林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找个活儿干,混口饭吃,然后打听回潮生村的路?可阿婆……潮生村的人还会容他回去吗?就算回去,他能养活阿婆吗?
“我……我想找个活儿干,挣点路费,也……也想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知道东边潮生村的消息。”林泉最终低声说道。
“潮生村?”石叔摇摇头,“没听过。东边沿海村子多了去了。找活儿……”他上下打量了林泉几眼,“你这小身板,年纪又小,正经铺子怕是不要。码头扛活倒是缺人,但那不是你能干的,累死你也扛不动一包。或许……可以去小饭馆后厨帮工,或者给哪家大户做个洒扫小厮?不过也得有人引荐才行。”
正说着,陈老爹和刘掌柜谈完了生意,从里间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来价钱谈得不错。陈老爹看见林泉,走了过来。
“林泉啊,到了地头了。咱们这趟买卖算是成了,我和石家父子还得在这儿盘桓两日,等货出清了,收点这边便宜的布匹杂货,就要往回走了。”陈老爹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塞到林泉手里,“这几个钱,你拿着,买几个饼子吃。咱们萍水相逢,能带你一程也算缘分。这镇子大,机会多,但也乱。你自己万事小心,莫要轻信他人,尤其是那些说得天花乱坠的。找个正经营生,踏踏实实干,总有条活路。”
林泉看着手心那几枚还带着陈老爹体温的、磨损严重的铜钱,鼻子有些发酸。他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陈老爹他们仁至义尽,不可能一直带着他这个拖累。
“多谢陈老爹,多谢石叔,石蛋哥。”林泉很认真地,向三人各鞠了一躬,“这些天,多谢你们照应。我会小心的。”
石蛋有些不舍,拍了拍林泉瘦削的肩膀:“林泉,以后要是混好了,记得来山里找我们玩啊!”
林泉用力点了点头。
陈老爹又叮嘱了几句,便和石叔进去和刘掌柜结算、写契书了。石蛋也被他爹叫去帮忙。
林泉站在货栈后院的门槛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给了他第一段安稳旅程的小小商队,然后转过身,迈步走进了青河镇喧嚣而陌生的街道。
手里攥着那几枚温热的铜钱,怀里揣着神秘的白石与温润的愿石,身负初学的“抚灵诀”,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独自一人,融入了这座充满机遇与风险的河边小镇。
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的喧哗扑面而来。林泉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和孤独。但他很快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去寻活计,也没有去找吃的。而是顺着街道,慢慢地走着,观察着。他要先熟悉一下这个将要立足的地方。
他走过喧闹的集市,看到为几文钱争得面红耳赤的妇人;走过飘着香味的食铺,看到伙计大声吆喝招揽生意;走过叮当作响的铁匠铺,看到赤膊的汉子挥汗如雨;也走过挂着“妙手回春”招牌的药堂,看到愁眉苦脸的病人进进出出。
各种纷杂的情绪,如同看不见的丝线,在空气中飘荡。他能隐约感知到那些急切、渴望、疲惫、痛苦、算计、麻木……这镇子就像一个大染缸,什么颜色都有。
当他走到镇子西头,靠近河边一片相对破败、房屋低矮拥挤的区域时,胸口的白石,忽然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遇到危险时的那种警示,而是一种……感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片区域的深处,与它产生了极其微弱的共鸣。同时,一股比之前感知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粘稠”的悲伤、痛苦、不甘的情绪暗流,如同地底渗出的污水,隐隐约约地飘荡在这片区域的空气里。
林泉停下了脚步,望向那片房屋歪斜、巷道狭窄污秽的区域。这里大概就是陈老爹口中“不太平”的西头了。
白石在他心中低语,带着一丝凝重:“这里的‘念’……很沉,很乱。有新鲜的痛苦,也有陈年的积郁。看来,这青河镇的光鲜之下,藏着不少需要‘引渡’的东西。”
林泉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他看着那片晦暗的街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烂的衣衫和空空如也的双手。
前路漫漫,生存是第一要务。但“渡者”之路,似乎也在这里,向他发出了第一声模糊的召唤。
他握紧了手中的铜钱,又摸了摸怀里的白石。
然后,他转过身,没有立刻走向那片不祥的西头,而是朝着相对热闹、可能找到活计的镇中心方向走去。
他得先活下来,站稳脚跟。然后,或许……再去看看,那让白石产生感应的、沉重的“念”,究竟是怎么回事。
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青河镇熙攘的人流中。怀中的白石,那微弱的共鸣渐渐平息,但一丝隐约的指引感,已悄然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