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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入坊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4604 2026-04-08 09:16

  接下来的几天,林泉在周家安顿下来,开始了在青河镇的新生活。

  周篾匠为人实诚,果然没有食言。第二天就给林泉置办了一身半旧的粗布衣裳,虽然打着补丁,但浆洗得干净,比他自己那身破烂强了百倍。又带着他熟悉铺子里的活计。

  竹器铺的活计并不复杂,主要是处理竹料。周篾匠负责编织那些精细的竹篮、竹篓、竹席等器物,林泉则帮忙做些前期的准备工作:将砍回来的毛竹按照要求锯成段,用柴刀劈开,削去竹节和内瓤,再将竹片劈成粗细均匀的竹篾。这活儿需要耐心和巧劲,林泉起初笨手笨脚,不是劈歪了就是割到手,但他学得认真,又肯下力气,几天下来,倒也像模像样了。闲暇时,他也帮着扫地、烧水、看铺子,手脚勤快,话也不多,很得周篾匠喜欢。

  周婶在林泉每日早晚两次的“抚灵”安抚下,情况一天天好转。夜里不再惊叫,白天也能清醒地坐起来,吃点东西,和周篾匠说几句话了。虽然精神还有些萎靡,脸色也还苍白,但那种被“秽物”缠身的惊悸恍惚之态,已然消退了大半。周篾匠夫妇对林泉感激不尽,待他愈发亲厚,伙食上也尽量照顾,让他能吃饱。

  林泉对现在的生活很知足。有了稳定的食宿,每天忙碌而充实,还能在周婶身上实践、巩固“抚灵诀”,感知着那外来的、混乱的“念”被一点点“抚平”、“稀释”,自身精神在“愿力”的滋养下也日益凝实,让他对这门奇术的理解和掌控更深了一层。

  但他没有忘记柳家的事。每天傍晚忙完铺子里的活,他都会借口出去走走,在镇子里转转,尤其是西头那片区域的外围。他不敢贸然深入,只是远远观察,同时运转“抚灵诀”,默默感应。

  那沉郁悲伤的“念”场,如同一个隐形的漩涡,盘踞在西头深处。越靠近,那种粘稠、冰冷、带着强烈痴怨和自我否定意味的感觉就越清晰。林泉能感觉到,这“念”的核心充满了矛盾:一边是极度的思念和等待,仿佛要将整个生命都寄托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上;另一边则是被抛弃、被遗忘的深切痛苦和自我怀疑,如同钝刀子割肉,日夜不息。两种极端情绪交织、撕扯,早已超出了正常心智能够承受的范畴,彻底扭曲、异化,形成了这样一个不断散发“精神毒素”的源头。

  它不仅影响着柳家绣娘自身,也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污染着周围的环境和周婶这样靠近的、心防薄弱的人。林泉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在这片区域生活的其他人,眉宇间似乎也笼罩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阴郁,脾气似乎也更急躁易怒些。

  “看来,这并非一人一时之疾,而是经年累月,执念化‘业’,已开始侵蚀一方了。”白石的声音带着凝重,“需得及早处置,否则,假以时日,此地恐生更多诡谲事端,甚至可能引来真正不干净的东西依附。”

  林泉深以为然。但怎么处置?直接上门,说他能“引渡”痛苦?怕不是立刻被当成疯子打出来。况且,以他现在的能耐,贸然接触那等强度的扭曲执念,是否会被反噬,他也毫无把握。

  机会,在他来到青河镇的第七天,悄然出现了。

  这天下午,周篾匠去给镇上一家酒楼送定做的竹蒸笼,铺子里只剩林泉看店。一个穿着靛蓝色细布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约莫五十来岁的妇人走了进来。她脸色严肃,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一种常年管事形成的精明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周篾匠在吗?”妇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周大叔送货去了,您有什么事?我可以转告,或者您稍等片刻。”林泉放下手里的竹篾,站起身。

  妇人打量了林泉一眼,似乎对他这个生面孔有些意外,但也没多问,只道:“我是西街‘锦绣坊’的刘嬷嬷。坊里急缺人手,尤其是能帮着分线、理线、跑腿打杂的。听说周篾匠这儿新来了个小伙计,手脚还算麻利,过来问问,可愿去坊里做几天短工?工钱按天算,管两顿饭。”

  锦绣坊?林泉心中一动。他这几天在镇子里转悠,听说过这地方。是青河镇最大的一家绣坊,据说承接了不少官家和富户的绣活,坊里的绣娘手艺精湛,远近闻名。而柳家,似乎就在西街,距离锦绣坊不远。更重要的是,柳家那个疯了的绣娘柳如烟,在未疯之前,据说就是锦绣坊里数一数二的巧手绣娘!

  这简直是想睡觉就有人递枕头。

  林泉强压住心中的激动,面上露出恰如其分的犹豫和渴望:“锦绣坊?我……我能行吗?我没做过绣坊的活儿,只会在铺子里劈劈竹子……”

  刘嬷嬷似乎心情不佳,没多少耐心,挥挥手道:“不用你动针线!就是些粗使活计,分分丝线颜色,把绣娘要的线轴送过去,打扫下绣房外面的地面,帮着跑腿买点零碎东西。眼不瞎,手脚勤快就行。工钱一天十五文,管早午两顿,做得好,以后坊里长年缺不了杂活。你去不去?不去我找别人了。”

  一天十五文,对临时短工来说,不算高,但管两顿饭,对林泉仍有吸引力。更重要的是,这是进入锦绣坊,接近柳如烟,了解她现状的绝佳机会!

  “去!我去!”林泉连忙点头,“刘嬷嬷,我什么时候上工?”

  “现在就去!”刘嬷嬷转身就走,“跟我来,路上跟你讲讲坊里的规矩。”

  林泉跟周婶打了声招呼,说去锦绣坊做短工,周婶自然支持。他便锁了铺门,快步跟上刘嬷嬷。

  路上,刘嬷嬷简单说了些规矩:不准大声喧哗,不准窥探绣娘绣活,不准偷懒耍滑,尤其不准靠近西跨院最里面那间锁着的绣房。

  “记住了,尤其是西跨院那间,绝对不准靠近!”刘嬷嬷神色严肃地重复,“里面……有些不干净,冲撞了,可没人管你!”

  林泉心中了然,那锁着的绣房,恐怕就是柳如烟发疯的地方,或者与她有关。他点头应下,表示一定遵守。

  锦绣坊位于西街中段,门面并不张扬,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前后三进院子,前院是接待客人和展示成品的地方,中院是绣娘们做活的主要场所,东西两侧还有跨院。院子里晾晒着各色丝线绸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染料和熏香气味。不时有穿着素净衣裙的绣娘捧着绣绷或丝线匆匆走过,低声细语,整个坊内显得安静而忙碌。

  刘嬷嬷将林泉带到一个管杂事的婆子那里,交代了几句,便匆匆走了,似乎坊里真的有什么急事。那婆子姓张,给林泉派了活——先去丝线库房,帮着将新到的一批乱了的丝线按颜色、粗细分拣出来,缠到线轴上。

  丝线库房光线昏暗,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箩筐和箱子,里面是各色丝线,有些已经缠好,有些还乱成一团。这活计需要耐心和好眼力。林泉静下心来,坐在小凳上,开始分拣。他心思细腻,又有“抚灵诀”带来的些许感知增强,做起来倒也得心应手,速度不慢。

  张婆子中间来看了一次,见他分得又快又好,线轴缠得整齐,脸色稍霁,夸了一句“还算中用”。

  中午,林泉在坊里下人的饭堂吃饭。饭食比周家要精细些,白米饭,一荤一素两个菜,虽然量不多,但味道不错。吃饭时,他默默听着其他帮工、婆子们的闲聊,大多是坊里的琐事,哪个绣娘手艺好被夸了,哪个主顾挑剔难缠,但没有人提及西跨院和柳如烟,仿佛那是坊里的一个禁忌。

  下午,张婆子又让林泉去打扫中院绣房外的廊道。中院是绣坊的核心,十几间绣房门窗半掩,里面坐着一个个低头飞针走线的绣娘,只能看到她们专注的侧影和灵巧的手指。空气里只有丝线穿过绷子的细微声响和偶尔的低声交谈。

  林泉拿着扫帚,慢慢地扫着廊下的落叶和灰尘,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些绣房。他运转“抚灵诀”,默默感知着。大部分绣房里的“气息”是平和的,带着专注、耐心,偶尔有些许疲惫或焦躁(赶工时)。但当他扫到靠近西跨院的那几间绣房时,明显感觉到绣娘们的心绪不那么安稳,似乎总有些心神不宁,下意识地会瞥向西跨院的方向,那里仿佛盘踞着什么令她们不安的东西。

  而西跨院的方向,那股沉郁的、悲伤的、扭曲的“念”,如同实质的阴云,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和院墙,依旧能清晰地被林泉感知到。其中那份痴缠的等待和绝望的怨恨,比在外围感应时更加鲜明、更加具有“侵略性”。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那核心之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机械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带着哭腔,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执着:“你见到他了吗……见到他了吗……他在哪里……为什么还不回来……”

  这声音并非真的听到,而是那强烈执念在意念层面的“呐喊”,直接映射在他的感知中。林泉的心微微一沉。柳如烟的“病情”,或者说她执念的扭曲程度,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就在他心神被那执念吸引,下意识地朝西跨院方向多看了几眼时,一个严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什么呢?!”

  林泉一惊,回头,见是刘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板着脸看着他,眼中带着审视和不满。

  “没、没看什么。”林泉连忙低下头,继续扫地。

  刘嬷嬷走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却更加严厉:“我早上跟你说的话,都忘了?西跨院那边,不准看,不准问,更不准靠近!尤其是那间锁着的屋子!里面关着不干净的东西,惊扰了,你担待得起吗?不想干现在就滚蛋!”

  “是,是,嬷嬷,我记住了,再不敢了。”林泉连声应道,做出害怕的样子。

  刘嬷嬷哼了一声,又警告地瞪了他一眼,这才转身离开,边走边对另一个路过的婆子抱怨:“……真是晦气,自打那事后,坊里就没安生过,接二连三出岔子,好不容易做好的绣品无缘无故脱线变色,好几个绣娘夜里做噩梦,连带着生意都受影响……再这样下去,东家非要……”

  后面的声音渐行渐远,但林泉已经听明白了。柳如烟的执念,不仅影响了她自己和附近的居民,甚至开始“污染”锦绣坊这个她曾经工作的地方,影响了这里的“气运”和生意。

  这已经不仅仅是“个人悲剧”了,它正在演变成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而坊里显然也意识到了,只是他们无法理解根源,只能归咎于“晦气”、“不干净”,用锁门、禁止靠近这种消极的方式应对。

  林泉的心,沉静下来。他继续低头扫地,但心中已然有了计较。

  接近柳如烟,了解她的执念根源,尝试“引渡”……这不再仅仅是因为白石的感应和周婶的关联,也不仅仅是为了验证自己的能力。这似乎成了一种……责任?或者说,是“渡者”之路摆在他面前的、第一个真正的、无法回避的“业”。

  他扫完了廊道,又按照张婆子的吩咐,去前院帮着搬运新到的几匹绸缎。干活时,他更加留心观察,留意坊里的人事,尤其是哪些人可能对柳如烟的事知道得更多,哪些路径可以相对隐蔽地接近西跨院。

  傍晚下工时,张婆子结了当天的十五文工钱给他,并说坊里最近活多,让他明天继续来。

  林泉道了谢,揣着还带着体温的铜钱,走出了锦绣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安静中透着些许压抑的绣坊,又望了望西跨院的方向。

  那里锁着的,不仅仅是一间绣房,一个疯了的绣娘,更是一个凝结了数年痴怨、已经开始侵蚀现实的、沉重的“念”之茧。

  他摸了摸怀中温润的白石,深吸了一口傍晚微凉的空气。

  第一步,已经迈出。接下来,就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抽丝剥茧,去理解,去接近,然后……尝试“引渡”那茧中痛苦而扭曲的灵魂了。

  路还长,但方向,已然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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