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绥远城后的路,与来时截然不同。来时是孤身一人,仓惶北逃,心中只有递信的执念。如今是七人小队,目标明确,装备精良,但前路也更加凶险莫测。他们不能走官道,也不能走人烟稠密的村镇,只能选择最偏僻、最艰难的山林小径,昼伏夜出,绕开一切可能的盘查和眼线。
赵护卫化名“赵山”,扮作一个往来于边境、收购皮货和药材的行商头领。林泉是他的“侄子”兼伙计。其余五名护卫,两人扮作驼夫,负责照看驮马和货物(伪装成皮货、药材的箱笼,里面藏着兵器装备);一人扮作向导(真名韩松,是五人中精通北地山林和方言的好手);另外两人则扮作护卫(真名雷刚、孙胜,是队伍中最强的战力)。
韩松果然对北地地形了如指掌,在他的带领下,小队避开了一处可能存在守备府暗哨的山口,绕过了两个不太安宁的部族聚居地,专挑那些连采药人和猎户都很少涉足的荒僻山岭和干涸河床行进。虽然路途倍增,速度也慢了下来,但胜在安全。
林泉对这样的环境并不陌生。铁山城周边的山林他走过,鹰嘴崖的艰险他经历过。他沉默地跟着队伍,观察,学习,同时也利用“抚灵诀”带来的敏锐感知,留意着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他发现,这五位老兵虽然看似粗豪,实则经验极其丰富。韩松能通过极其细微的痕迹(折断的草茎、粪便、爪印)判断出附近是否有野兽或人类活动,甚至能大致判断出时间和人数。雷刚和孙胜则时刻保持着高度的警戒,眼神如同鹰隼,总能提前发现潜在的威胁。负责驮马和杂务的两人(老何、小丁)也手脚麻利,将营地打理得井井有条,不留痕迹。
这支队伍,是真正的精锐。林泉心中稍定,有他们相助,潜入铁山城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白天,他们通常找隐蔽的山洞、岩缝或茂密的树林休息,轮流放哨。夜晚,则借着微弱的星光和雪地反光赶路。食物以携带的肉干、炒面为主,偶尔猎到野兔山鸡改善伙食,但绝不生火,以免暴露。
一路无话。但越是靠近铁山城地界,气氛越是凝重。沿途遇到的村落,大多十室九空,或被焚毁,残留着战斗和劫掠的痕迹。偶尔遇到零星的逃难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神色惊恐,问起铁山城的情况,都摇头说不知道,或者含糊地说“城里在打仗”、“乱得很”、“有鬼”。
“看来,崔大人的调令和我们的行动,可能已经引起了吴扒皮的警觉,或者……铁山城内讧加剧了。”休息时,赵护卫(赵山)啃着冷硬的肉干,低声道。
“吴扒皮不是傻子。崔大人突然召他‘述职’,他肯定起疑。加上我们之前截获的消息,守备府和黑煞帮似乎因为老鸦岭事件和萨满逃离,矛盾不小。说不定,城里已经打起来了。”韩松分析道。
“打起来更好,越乱,我们越容易混进去。”雷刚瓮声瓮气道。
林泉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嚼着炒面,心中却想起了老疤。疤叔,你还活着吗?铁山城到底怎么样了?
又走了两天,他们终于抵达了铁山城西北方向,距离城池约三十里的一处隐蔽山谷。这里已经是黑山支脉的边缘,人迹罕至。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在这里建立临时营地,然后由林泉和韩松,先行潜入铁山城附近,打探最新情况,并与可能还在活动的荆将军旧部(如果还有的话)取得联系。
“今晚在此休整。明天一早,林泉,韩松,你们俩轻装简从,去‘羊角洼’看看。那里相对隐蔽,或许能打听到消息,也是个不错的接头点。”赵护卫安排道。
羊角洼!林泉心中一动。那里是他和石头约定碰头的地方,也是当初那个神秘箭手指点难民去的地方。难道,赵护卫也知道那里?是崔御史告诉他的,还是……?
他没有多问,只是点头应下。
夜幕降临,山谷中寒风凛冽。众人挤在一个背风的岩洞里,轮流值夜。林泉值的是下半夜。他抱着弓弩,坐在洞口一块岩石后,运转“抚灵诀”,一边抵御寒意,一边将感知扩展到最大。
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但忽然,林泉的耳朵微微一动。他听到了一丝极其微弱、不同于风声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很轻,很慢,正从山谷上方,朝着他们藏身的岩洞方向靠近!
有人!或者……是野兽?
他立刻轻轻拍了拍身旁熟睡的韩松。韩松瞬间惊醒,眼神清明,毫无睡意,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
很快,雷刚和孙胜也醒了。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有利位置,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半寸。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洞口约十丈外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也在倾听、观察。
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佝偻的人影轮廓,似乎背着什么东西。
是人?是敌是友?
韩松示意众人稍安,他捏着嗓子,用浓重的当地口音,朝着外面低喝了一声:“谁?!半夜三更,鬼鬼祟祟!”
外面的人影似乎被吓了一跳,但并没有逃跑,反而用同样嘶哑的当地口音,带着惊恐回道:“别、别动手!是、是过路的!避、避风雪!没、没恶意!”
声音苍老,像个老汉。
韩松对雷刚使了个眼色。雷刚如同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洞口,借着岩石和阴影的掩护,迅速绕到那人影侧后方。孙胜也持弩瞄准了人影。
“过来!慢点!举起手!”韩松继续喝道。
那人影似乎很害怕,颤抖着,慢慢挪了过来。借着洞口极其微弱的雪光,众人看清,那是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背着个破背篓、满脸皱纹、胡子拉碴、看起来有六十多岁的枯瘦老汉。他举着双手,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不似作伪。
“就你一个人?”韩松问,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就、就我一个……老、老头子进山采药,迷、迷了路,又遇、遇上狼,逃到这儿……”老汉结结巴巴道,身体不住发抖。
“采药?这大冬天的,冰天雪地,采什么药?”韩松不信。
“是、是挖‘雪里红’(一种耐寒的草药)的根,治、治冻疮的……家里娃子手脚都烂了……”老汉说着,从背篓里摸出几根黑乎乎的、带着泥土的根茎,确实像是草药。
韩松仔细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背篓里的东西,除了草药,就是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和一个破水囊,别无长物。他示意雷刚搜身。雷刚上前,快速而专业地检查了一遍,对韩松摇了摇头,表示没有武器。
似乎真是个迷路的采药老汉。
“进来吧,烤烤火,天亮赶紧走。”韩松似乎放松了警惕,侧身让开洞口。
老汉千恩万谢,哆哆嗦嗦地走了进来,在火堆(很小的、掩蔽得很好的火堆)旁坐下,贪婪地汲取着那点微弱的暖意。
林泉一直默默观察着这个老汉。老汉的表演很逼真,但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眼神?虽然惊恐,但偶尔闪过的光芒,似乎不像普通山民。还是那双手?虽然粗糙,但虎口和指节处的茧子位置,似乎有些特别……
他不动声色,运转“抚灵诀”,将一丝极其细微的意念,探向老汉。
瞬间,一股冰冷、警惕、带着浓重血腥和煞气的“气息”,如同被惊醒的毒蛇,从老汉那看似孱弱的身体里一闪而逝!虽然被他迅速收敛,但林泉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
这不是普通山民!这是一个手上沾过血、见过生死、而且正在极力伪装的人!是探子?还是……杀手?
林泉心中警铃大作!但他没有立刻声张。对方只有一人,己方有七个,且有所准备。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老汉坐下后,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的“悲惨”经历,家里如何穷,孩子如何病,如何冒险进山,如何迷路遇狼。说得声情并茂,眼泪都快掉下来了。韩松等人似乎也信了,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着,还给了他一点热水和肉干。
老汉感激涕零,一边吃,一边继续套话:“几、几位好汉,是、是做什么营生的?这、这兵荒马乱的,也敢在山里走?”
“收点皮货,混口饭吃。”韩松含糊道。
“哦,皮货商啊……”老汉点点头,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扫过堆在角落的那些“货箱”,又看了看林泉等几个年轻人,感叹道:“都不容易啊……这世道,唉。对了,几位这是要去哪儿啊?前面可不太平,听说铁山城那边,最近乱得很,在抓人,在打仗……”
“我们不去铁山城,绕道去南边。”韩松道。
“南边好,南边安稳些。”老汉附和着,又喝了口水,忽然,他像是随口问道:“几位好汉,从北边过来,可曾听说……绥远城那边,崔御史崔大人,有什么动静没?听说他老人家,正在查边军的账?”
此话一出,洞内气氛瞬间一凝!
韩松眼中寒光一闪,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我们小本生意,哪知道官老爷们的事。老汉你问这个干嘛?”
“没、没啥,就、就随口问问。”老汉似乎意识到说错了话,连忙低头,“我、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绥远城当兵,好久没信了,有点担心……”
“哦,原来如此。”韩松点点头,没再追问。
洞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柴火偶尔的噼啪声。
林泉的心却提了起来。这老汉,绝不是随口问问!他是在试探!试探他们是否与崔御史有关!难道,是吴扒皮或者黑煞帮派出来的探子,已经摸到附近了?
他看向赵护卫,赵护卫也正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看来,赵护卫也起疑了。
就在这时,那老汉忽然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哎哟……这、这肚子……许是吃了冷东西,不、不行了……几位,对不住,我、我去解个手……”说着,就要起身往洞外走。
“洞外冷,就在洞口边上解决吧,别走远了。”韩松淡淡道,同时给雷刚使了个眼色。
雷刚会意,站起身:“我陪你去,这附近有狼。”
“不、不用麻烦……”老汉连忙摆手,但雷刚已经不由分说,跟在了他身后。
老汉无奈,只得在洞口附近找了个背人的地方。雷刚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看似随意,实则封住了他逃跑的路线。
老汉蹲下身,窸窸窣窣。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系好裤子,对雷刚讪笑一下,正要往回走。
忽然,他脚下一滑,像是被积雪下的石头绊了一下,惊叫着朝雷刚倒去!
雷刚下意识地伸手去扶。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陡生!
那看似孱弱的老汉,眼中凶光毕露,袖中滑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雷刚的咽喉!同时,他另一只手朝着洞口方向,猛地掷出一颗黑乎乎的东西!
“小心!”
几乎在老汉眼中凶光闪现的同一刹那,林泉的“抚灵诀”感知到了那股爆发的杀意,厉声示警!同时,他手中的弩箭,已然扣动扳机!
“咻!”
弩箭后发先至,精准地射中了老汉持刀的手腕!
“啊!”老汉惨叫一声,短刃脱手。但他的另一只手掷出的那黑乎乎的东西,已经落在洞口附近!
“轰!”
一声不算太响、但沉闷异常的爆炸声响起!伴随着浓密呛人、带着刺鼻硫磺和辣椒味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洞口!
是烟幕弹!这老汉果然是探子,而且是有备而来,想要制造混乱逃跑或者发出信号!
“闭气!别让他跑了!”赵护卫厉喝,第一个冲出烟雾(他早有防备,用湿布捂住了口鼻),朝着老汉倒地的方向扑去!其余护卫也迅速反应,两人守住洞口,防止有埋伏,另外两人跟着赵护卫冲了出去。
然而,烟雾太浓,能见度极低。等他们冲过去,那老汉竟然已经不见了踪影!雪地上只有一摊血迹(被林泉射伤手腕留下的)和凌乱的脚印,朝着山谷深处延伸而去。
“追!”赵护卫脸色铁青,没想到终日打雁,差点被雁啄了眼。这老汉身手了得,反应极快,而且准备充分,绝非普通探子。
“不能追!”林泉急声道,“他故意引我们追!可能有埋伏!而且,他刚才掷出烟幕弹,可能也是信号!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赵护卫闻言,瞬间冷静下来。确实,这老汉明显是诱饵。他咬牙道:“收拾东西,立刻撤离!换备用营地!”
众人不敢耽搁,迅速熄灭篝火,抹去痕迹,带上所有装备,牵着驮马,在韩松的带领下,朝着另一个方向,快速撤离了这片山谷。
他们刚离开不到一刻钟,原本他们藏身的岩洞附近,就出现了七八个穿着黑衣、手持兵刃、动作迅捷的人影。他们仔细查看了洞口痕迹和雪地上的血迹脚印,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朝着老汉逃跑和林泉他们撤离的两个方向,分头追了下去。
好险!若非林泉及时示警和提醒,他们很可能就中了埋伏。
新的藏身地在一处更加隐蔽、易守难攻的山崖裂缝中。安顿下来后,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妈的,晦气!差点阴沟里翻船!”雷刚骂道,他刚才离死亡只有一线之遥,心有余悸。
“那老汉,绝对不是普通山民。身手、反应、装备,都像是军中好手,或者……专业的杀手。”孙胜沉声道。
“是黑煞帮的人?还是吴扒皮派出来的?”老何问。
“都有可能。”赵护卫脸色阴沉,“看来,吴扒皮和黑煞帮,果然已经警觉了。他们可能猜到了崔大人会有所行动,派出了大量探子在边境和山林中搜寻可疑人物。我们得更加小心了。”
“刚才那烟幕弹,可能真是信号。我们的行踪,恐怕已经暴露了。”韩松忧心道。
“暴露是肯定的,但具体位置,他们未必能立刻确定。”林泉分析道,“那老汉没看到我们全部人,也不知道我们的具体人数和装备。他受伤逃跑,发出的信号也可能比较模糊。只要我们接下来更加小心,不断变换路线和营地,他们想找到我们,也没那么容易。”
“林泉说得对。”赵护卫点头,“但经此一事,我们原先的计划要改了。羊角洼不能去了,那里可能已经被人盯上。我们得另找地方打探消息。”
“我知道一个地方。”林泉忽然道,“黑水河废矿。”
“废矿?”众人看向他。
“嗯,在铁山城西面,黑水河边。早年是铜矿,早就废弃了,地形复杂,矿洞密布,易于藏身。而且,那里靠近边境,人迹罕至,但偶尔会有走私贩子或者逃犯藏匿。石头(我弟弟)之前在那里捡到过奇石,说明那里并非完全无人问津。或许,能遇到一些知道内情的人,或者……找到其他进入铁山城的隐秘通道。”林泉解释道。他没有说石头捡到的可能是灵矿,但废矿的地形和环境,确实适合作为临时据点。
赵护卫与韩松对视一眼,韩松点点头:“黑水河废矿我知道,确实是个隐蔽去处,但那里情况复杂,也可能有危险。”
“再危险,也比暴露在明处,被探子追杀强。”赵护卫下定决心,“就去废矿!韩松,规划路线,尽量避开可能有人烟和暗哨的地方。我们连夜赶路,尽快赶到那里。”
“是!”
众人不再休息,立刻动身。有了之前的教训,他们更加警惕,行进时拉开距离,派出尖兵探路,后卫扫尾,不留任何痕迹。
在韩松的带领下,他们专走最险峻难行的山脊和乱石滩,几次绕开了疑似有埋伏或眼线的区域。一夜急行,到第二天天色微明时,终于抵达了黑水河边。
黑水河在冬季并未完全封冻,河面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凌,河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墨绿色,在晨雾中缓缓流淌,无声无息。河岸一侧,是陡峭的、被开采得千疮百孔的山体,露出黑褐色的岩层和无数个如同怪兽巨口般、黑漆漆的废弃矿洞入口。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和矿石的淡淡锈味,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这里果然荒凉死寂,不见人烟,只有寒风在矿洞间穿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分散探查,寻找合适的、安全的矿洞作为临时营地。两人一组,保持联系,遇到情况,立刻撤回此处集合。”赵护卫下令。
众人分成三组。林泉和韩松一组,雷刚和孙胜一组,赵护卫带着老何和小丁一组,分头朝着不同的矿洞区域摸去。
林泉和韩松选择了一个位于半山腰、洞口较小、但位置相对隐蔽、视野开阔的矿洞。洞口堆积着坍塌的矿石和废料,几乎将洞口掩埋了一半,只留下一个需要弯腰才能钻入的缝隙。两人小心地清理了洞口的一些浮土和积雪,确认没有近期人类或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然后一前一后,钻了进去。
矿洞内一片漆黑,空气浑浊,带着浓重的霉味和土腥气。韩松擦亮火折子,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了前方。洞壁是粗糙开凿的岩石,布满了凿痕。通道向地下延伸,并不宽敞,仅容一人通过,地上散落着腐朽的坑木和锈蚀的工具。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索。走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出现了一个稍微宽敞些的、像是当年矿工休息或堆放工具的洞穴。洞穴一角,竟然堆着些干燥的柴草,还有一个用石头垒砌的、早已熄灭的火塘!火塘里还有灰烬,虽然冰冷,但似乎……不是很久远?
这里有人来过!而且是不久前!
林泉和韩松同时警惕起来,背靠背,抽出武器,目光扫视着黑暗的洞穴四周。
“谁在那里?出来!”韩松用当地口音低喝道。
没有回应。只有火折子燃烧的噼啪声和他们自己的呼吸声。
林泉运转“抚灵诀”,将感知提升到极致。他“感觉”到,在这个洞穴的深处,某个黑暗的角落,似乎有一道极其微弱、近乎于无的、带着恐惧和警惕的生命气息。
“我们没有恶意,只是路过避寒。”林泉用尽量平和的声音道,“如果你不出来,我们就走了。”
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小兽般的抽噎。
是个孩子?还是女人?
林泉和韩松对视一眼,缓缓朝着那个角落靠近。韩松将火折子举高。
火光下,他们看到,在洞穴最深处、一堆倒塌的坑木后面,蜷缩着一个瘦小的、穿着破烂单衣、瑟瑟发抖的身影。那身影听到脚步声,惊恐地抬起头,露出一张脏污不堪、但依稀能看出是少女模样的脸,以及一双充满恐惧、却又带着一丝绝望哀求的大眼睛。
竟然是个女孩!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年纪,脸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
看到林泉和韩松,尤其是看到他们手中的武器,女孩眼中的恐惧更甚,身体缩得更紧,仿佛要嵌进石壁里。
“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林泉放缓语气,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无害。他注意到,女孩的脚似乎受伤了,裤腿上有干涸的血迹。
“你……你们是谁?是、是黑煞帮的人吗?还是……守备府的兵?”女孩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黑煞帮?守备府?她果然知道!
“我们不是黑煞帮,也不是守备府的兵。”林泉摇头,从怀里(其实是包袱里)拿出一块肉干,递给女孩,“我们是行商,迷了路,来这里避避。你受伤了?先吃点东西。”
女孩看着肉干,喉咙动了动,眼中挣扎,但最终还是饥饿和求生的欲望占了上风,她颤抖着接过肉干,小口小口地、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警惕地看着林泉和韩松。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你的脚怎么了?”林泉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才轻声问道。
女孩吃完肉干,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和神智,她看着林泉清澈平和的眼睛,又看了看虽然警惕但并无恶意的韩松,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眼泪忽然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我、我叫小月……是、是铁山城西‘李记皮货铺’李掌柜的女儿……”女孩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
原来,铁山城在一个多月前,守备吴扒皮和黑煞帮彻底撕破脸,爆发了激烈内讧。双方在城里大打出手,死伤无数,许多店铺被抢被烧。小月家的皮货铺也被波及,父母在混乱中被杀,她侥幸逃出,想投奔城外的舅舅,却在半路被溃兵冲散,又被黑煞帮的喽啰追赶,慌不择路逃进了山里,最后躲到了这个废矿洞。脚是在逃跑时被乱石划伤的,已经溃烂发炎。她在这里躲了快十天,靠之前藏在身上的一点干粮和雪水果腹,又冷又饿又怕,以为要死在这里了。
“铁山城……现在怎么样了?谁赢了?”韩松急切地问。
小月摇摇头,脸上露出恐惧:“不、不知道……我逃出来的时候,城里全乱了,到处在杀人,在放火……守备府的人和黑煞帮的人互相杀,还有北边来的、穿黑袍的怪人(萨满)也在城里,他们……他们好像能控制一些很可怕的东西,刀砍不死……我、我亲眼看见,一个守备府的兵,被一个黑影扑到,然后就……就化成了一滩黑水……”
萨满!控制黑影!化成黑水!果然,北虏萨满还在铁山城!而且,他们控制的那种诡异“影子”,似乎比在老鸦岭时更加可怕了!
林泉和韩松的心都沉了下去。铁山城的局势,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还要诡异。
“你知道城里现在谁占上风吗?守备府?还是黑煞帮?或者……那些萨满?”林泉问。
“好、好像……是那些萨满和黑煞帮……守备府的兵,好像打不过那些黑影,死了很多人……后来,好像守备府和黑煞帮又……又联手了?一起对付那些黑影?我、我也不清楚,我逃出来的时候,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小月的记忆混乱,但透露出的信息,足够让人心惊。
萨满和黑影控制了局面?守备府和黑煞帮可能暂时联手对抗?这意味着,老鸦岭的邪物,或者萨满召唤的“东西”,可能已经失控,或者强大到足以威胁整个铁山城的所有势力!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除了你,这附近,还有别的逃出来的人吗?或者,你知道这废矿里,还有没有其他藏身的地方?”韩松问。
小月想了想,道:“我、我刚来的时候,好像听到隔壁的矿洞里有动静,但没敢去看……后来就没声音了。这废矿很大,洞连着洞,据说能一直通到……通到老鸦岭那边……”
通到老鸦岭?!林泉和韩松同时一震!
“你说什么?这废矿能通到老鸦岭?”林泉急问。
“我、我也是听老人说的……”小月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说、说这黑水河废矿,早年挖得深,有些矿脉和地下水脉,一直通到黑山深处,好像……好像离老鸦岭不远……但、但那都是传说,没人真走过,里面早塌了,还有毒气……”
矿道通老鸦岭!如果这是真的……那或许是一条潜入铁山城、甚至接近老鸦岭的绝密通道!虽然危险,但比起从地面强闯被重兵和邪物把守的铁山城,或许更有机会!
林泉和韩松眼中都露出了兴奋和凝重的光芒。这意外获得的信息,可能改变整个行动计划!
“小月,你的脚需要处理。先跟我们回营地,那里有药。”林泉对韩松点点头,韩松会意,背起了虚弱的小月。
三人小心翼翼地从矿洞中退出,回到了集合点。赵护卫等人也已经探查回来,找到了一个更大、更干燥、通风也更好的矿洞作为临时营地。看到韩松背回来的小月,都吃了一惊。
听完林泉和韩松的汇报,尤其是关于铁山城内乱、萨满黑影肆虐,以及废矿可能通往老鸦岭的线索,赵护卫的脸色变得异常严肃。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也更危险。”赵护卫沉声道,“但机会也出现了。如果这废矿真能通往老鸦岭附近,我们或许可以绕开铁山城守军和萨满的正面防线,直接潜入其腹地,甚至……找到那邪物的根源!”
“可小月说,里面可能塌方,还有毒气。”老何担忧道。
“再危险,也要试试。”林泉目光坚定,“疤叔可能还在老鸦岭,我们必须去。而且,毁掉邪物根源,是阻止萨满和黑影的关键。”
“没错。”赵护卫点头,“但我们不能盲目。需要先派人,沿着矿道进行初步探查,确定其是否真的通往老鸦岭方向,以及里面的具体情况。韩松,雷刚,你们俩经验最丰富,懂些堪舆和辨别毒气的法子,这个任务交给你们。带上绳索、火把、防毒的药物,还有信号烟火。不要深入,以探查为主,一旦发现危险或不确定,立刻撤回。”
“是!”韩松和雷刚领命。
“孙胜,老何,小丁,你们负责营地警戒,照顾小月姑娘,治疗她的伤脚。林泉,你跟我一起,研究地图,制定如果矿道可行,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赵护卫迅速部署。
众人分头行动。韩松和雷刚带好装备,点燃特制的、能燃烧较久、也能一定程度上检测空气质量的油浸火把,再次钻入了那个发现小月的矿洞,向着深处探去。
林泉和赵护卫则摊开地图(包括老疤留下的羊皮地图副本),结合小月描述的城内情况和矿道可能的方向,仔细研究。小月经过简单的清洗、上药、进食和休息,精神好了许多,也断断续续提供了更多关于铁山城内部势力分布、萨满和黑影活动区域(主要集中在城西和守备府附近)的零星信息。
时间在焦急的等待中一点点过去。两个时辰后,矿洞深处,隐约传来了三声长短不一的、有规律的敲击声——是韩松他们约定的安全信号,表示有所发现,正在返回。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韩松和雷刚满身尘土、但眼神中带着兴奋地回来了。
“怎么样?”赵护卫急问。
韩松灌了几口水,抹了把脸,快速道:“矿道很深,很多岔路,大部分坍塌堵塞了。但我们沿着一条主矿道(有明显人工加固痕迹,似乎是早年主巷道)走了大概三四里,空气虽然污浊,但并无明显毒气。最后,通道被一道巨大的、似乎是人工封死的石墙挡住了。石墙很厚,用糯米灰浆和巨石垒砌,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我们在石墙底部,发现了一个被水流(可能是地下暗河)冲出的、约莫狗洞大小的缝隙!缝隙那边,有风吹过来,很阴冷,带着一股……淡淡的甜腥味,和我们在山谷里遇到那个假老汉时,闻到的烟幕弹里的硫磺辣椒味不同,更像……更像是……”
“像是什么?”林泉追问。
韩松和雷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悸,韩松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
“更像……老鸦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