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夜色已深,寒风呼啸。崔御史的内书房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除了崔御史本人,书房内还坐着三个人。
左手边是一位年约四旬、国字脸、浓眉虎目、不怒自威的将领,正是绥远卫指挥使周镇岳,执掌绥远城及周边卫所的最高军事长官。他身着便服,但坐姿如松,身上带着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
右手边是两位驻军副将,正是前几日来过的王将军(王勇)和李将军(李固)。王勇依旧是一副火爆脾气,此刻正瞪着眼睛,看着崔御史放在桌上的那叠密信副本和血书,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李固则相对沉稳,但眉头也锁得死紧。
赵护卫按刀立在崔御史身后,神色冷峻。林泉则被安排在书房角落一个小凳上旁听,这是崔御史的意思,显然是要让他这个“人证”和“献信人”了解后续进展。
“诸位,情况便是如此。”崔御史将林泉献上的证据,以及静凡师太的信,简要地向三位将军说明了一遍,最后沉声道,“铁山城守备吴良,勾结黑煞帮,私通北虏,炼制邪物,意图不轨,证据确凿。其背后,恐有朝中阉党刘瑾一系为其张目。如今北虏压境,内患不除,边关难安。请诸位来,便是要商议个对策。”
“砰!”王勇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乱跳,“他娘的!吴扒皮这个狗杂种!老子早就看他不顺眼!没想到他竟然敢私通北虏,还搞这些邪门歪道!崔大人,没说的,给末将三千精兵,末将这就去铁山城,拧下吴扒皮的狗头,踏平黑煞帮!”
“王将军稍安勿躁。”周镇岳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吴良该杀,黑煞帮该灭。但此事牵涉朝中阉党,又值北虏大兵压境之际,需从长计议,谋定而后动。崔大人,这些证据,可信度如何?来源是否可靠?”他的目光,锐利地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林泉。
“周大人放心。”崔御史指着那叠信件,“静凡师太,乃当年荆啸天将军故人,德高望重,其信可为佐证。这些密信副本,笔迹、印鉴皆可核对。血书乃荆将军旧部‘半耳张’绝笔,字字血泪。至于这位少年林泉……”崔御史看向林泉,“他亲身经历铁山城变故,救下荆将军之女,受托传递此信,九死一生,方到绥远。其言其行,本官详加查问,并无破绽。且今日白昼,若非他机警,本官已遭刺客毒手。其忠心胆识,可堪信任。”
周镇岳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泉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要将他看透,最终缓缓道:“既如此,证据确凿。然则,如何行事?吴良乃朝廷命官,铁山城守备,无旨擅杀,形同谋逆。若奏报朝廷,恐被刘瑾一党从中作梗,拖延时日,甚至反咬一口。届时北虏若趁隙大举来攻,内外交困,局面危矣。”
“周大人所言极是。”李固接口道,“况且,铁山城如今情况不明。吴良与黑煞帮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又有北虏萨满邪术相助,恐非易与之辈。王将军纵然勇武,但贸然发兵,强攻坚城,即便能下,也必损失惨重,动摇边防根本。”
“那难道就任由这奸贼逍遥法外,继续祸害边关不成?”王勇怒道。
“自然不能。”崔御史目光扫过三人,沉声道,“本官之意,兵分两路,双管齐下。”
“哦?愿闻其详。”周镇岳道。
“第一路,明路。”崔御史道,“本官即刻以巡边御史身份,行文铁山城及周边州府,以‘核查边备、整饬军纪’为名,调吴良及黑煞帮核心头目前来绥远城‘述职’。同时,暗中控制其在绥远城的耳目和联络点,切断其内外消息。若其遵命前来,便可于途中或抵绥后,一举擒拿。若其抗命不来,便是心中有鬼,坐实罪名,届时再行文讨伐,名正言顺。”
“此计甚妥。”周镇岳点头,“以崔大人钦差身份相召,吴良若来,是自投罗网;若不来,便是抗命不遵,给了我们动手的由头。只是,需防备其狗急跳墙,煽动边军作乱,或者……引北虏入关。”
“所以,需有第二路,暗路。”崔御史眼中寒光一闪,“选派精干死士,秘密潜入铁山城,联络城内可信的忠良之士(如荆将军旧部),收集更多吴良与黑煞帮罪证,同时,设法破坏其与北虏的联络,尤其是要查明并设法毁掉老鸦岭那批邪物和所谓的‘魔引’!绝不能让北虏萨满的邪术得逞,唤醒那劳什子‘古魔’!”
提到“老鸦岭邪物”和“古魔”,在座三位久经沙场的将领,脸色也都凝重起来。他们或许不信鬼神,但边境诡异的传闻和斥候回报的异状,让他们不得不重视。
“潜入铁山城,探明邪物,此事非同小可,需智勇双全、胆大心细且对铁山城熟悉之人。”李固沉吟道。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再次投向了角落里的林泉。
林泉心中一紧,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崔御史看着他,缓缓道:“林泉,你对铁山城熟悉,又亲身经历老鸦岭之事。此次暗路,你可愿为向导,协助挑选的精干之士,潜入铁山城?”
林泉站起身,对着崔御史和三位将军躬身一礼,平静地道:“小子愿往。铁山城之冤,疤叔(老疤)、半耳张叔、烧疤叔之仇,小子不敢或忘。老鸦岭邪物,更是心腹大患。若能毁之,小子万死不辞。”
“好!”崔御史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不过,你年纪尚轻,经验不足。此次行动,以潜入、探查、联络为主,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硬拼。本官会为你选派得力助手。赵护卫。”
“属下在。”
“从你的亲卫队中,挑选五名最精锐、最可靠、且熟悉北地山林作战的好手,由你亲自带领,护送林泉潜入铁山城。一切行动,听林泉指挥,他是向导,也是最了解内情之人。务必保证他的安全,也务必完成任务!”崔御史郑重下令。
赵护卫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领命!定不辱使命!”
“周大人,王将军,李将军,”崔御史又看向三位将领,“明路之事,便拜托三位了。调兵、控场、防变,需三位紧密配合。尤其要盯紧守备府吴守备那边,莫要让他坏了我们的大事。”
“崔大人放心!”周镇岳肃然道,“绥远城内外驻军,皆听崔大人调遣。吴守备那边,末将会亲自‘看顾’,确保他‘无暇他顾’。”
“末将等亦会严密控制各处关隘要道,防止消息走漏,也防备北虏异动。”王勇和李固也齐声应道。
“好!事不宜迟,各自准备。明路之事,即刻着手。暗路……赵护卫,林泉,你们也下去准备,所需物资、装备、伪装身份,皆由行辕提供。三日后,务必出发!”崔御史一锤定音。
“是!”众人齐声领命。
会议结束,三位将军匆匆离去,各自部署。赵护卫也下去挑选人手,准备行装。
书房内,只剩下崔御史和林泉。
崔御史走到林泉面前,看着他年轻却坚毅的脸庞,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担忧:“林泉,此次潜入,凶险异常。吴良和黑煞帮必然有所防备,北虏萨满更是诡异莫测。你……真的想好了吗?你若不愿,本官可另派他人。”
林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大人,小子心意已决。有些事,总需要人去做。有些仇,也必须要报。小子虽力微,但愿尽绵薄。况且,”他顿了顿,“小子对老鸦岭和那些‘东西’,有种莫名的感应,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指的是“抚灵诀”对阴邪之气的感应。崔御史虽不知详情,但看他眼神,知他决心已定,便不再多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本官等着你们的好消息。记住,保命为上,事若不可为,及时撤回。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小子明白。多谢大人。”林泉躬身。
“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本官为你们送行。”
林泉退出书房,回到自己耳房。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心脏依旧在剧烈跳动,既有紧张,也有一种即将投身风暴的兴奋和决绝。
他终于要返回铁山城了。以这样一种方式,带着任务,带着复仇的火焰,也带着“渡者”的责任。
他盘膝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开始运转“抚灵诀”,平复心绪,也让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接下来的三天,他需要详细了解赵护卫挑选的人手,规划潜入路线,制定行动计划,还要准备好应对各种突发情况的方案。
同时,他也要想想,如何与石头交代。此次潜入,危险重重,他不能带石头去。必须安排好石头的后路。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速流逝。
第二天,林泉见到了赵护卫挑选的五名精锐。都是三十岁上下的精悍汉子,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身上带着浓重的煞气和山林气息,显然是百战余生的老兵。赵护卫简单介绍,这五人各有擅长,有追踪高手,有爆破能手,有医术精湛的,也有精通北地各地方言和习俗的。他们对林泉这个年轻的“向导”并无轻视,态度恭敬,显然赵护卫已经交代过。
林泉也放下身段,虚心请教,并与他们一起详细研究了铁山城及周边的地图(包括老疤留下的羊皮地图的副本),制定了数条潜入和撤离路线,设想了多种可能遇到的情况及应对方案。他的冷静、细致和对铁山城地形的熟悉,很快赢得了这五位老兵的初步认可。
第三天下午,林泉向崔御史告假半天,离开了行辕,回到梧桐巷的小院。
石头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他回来,惊喜地扔下斧头扑过来:“哥!你回来了!”
林泉看着石头红润了些的脸庞和眼中纯粹的喜悦,心中涌起一丝暖意,也有一丝不舍。他摸了摸石头的头,拉着他进屋,关好门。
“石头,哥有件事要跟你说。”林泉的神色变得严肃。
石头看到他的表情,也收起了笑容,紧张地问:“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哥要离开一段时间,去办一件很重要、也很危险的事。”林泉没有隐瞒,将崔御史的计划和自己要潜入铁山城的事情,简单告诉了石头,略去了最危险的部分。
石头听完,小脸瞬间白了,紧紧抓住林泉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哥!不要去!太危险了!那些坏人……那些萨满……你会没命的!”
“石头,听我说。”林泉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坚定地看着他,“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铁山城的冤屈需要昭雪,死去的叔伯需要安息,那些害人的邪物必须毁掉。哥答应过别人,也发过誓。而且,哥不是一个人去,有赵护卫和几位很厉害的叔叔伯伯一起,他们会保护哥。哥也会保护自己。”
“可是……”
“没有可是。”林泉打断他,从怀里拿出一叠银票和那张房契,塞到石头手里,“这些钱和房契,你收好。如果……如果哥三个月后还没回来,你就带着这些钱和房契,离开绥远城,往南走,走得越远越好,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日子。记住了吗?”
“不!哥!你会回来的!你一定会回来的!”石头眼泪夺眶而出,拼命摇头。
“哥当然会回来。”林泉用力抱了抱这个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少年,声音也有些哽咽,“哥答应你,一定会活着回来。在这之前,你要照顾好自己,守好这个家。不要轻易相信陌生人,晚上锁好门。如果遇到麻烦,就去‘陈记杂货铺’找陈叔,或者……拿着这个,去崔府行辕侧门,找钱管家。”
他又将崔府那块“客卿令”递给石头:“这个你收好,关键时候或许有用。但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拿出来。”
石头紧紧攥着银票、房契和客卿令,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但最终,他用力擦干眼泪,抬起头,看着林泉,用力点头:“哥,我等你回来!你一定要回来!”
“嗯,一定。”林泉重重点头。
兄弟俩又说了许多话,林泉叮嘱了无数注意事项,石头也一再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傍晚,林泉在石头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小院,回到了行辕。
这一夜,林泉没有睡。他再次检查了行装(崔府提供的一套轻便但结实的皮甲、匕首、弓弩、绳索、火折、药物、干粮等),将“抚灵诀”运转了数个周天,将状态调整到巅峰。怀中的白石温热依旧,颈间的青铜箭镞冰凉。
他知道,前路是龙潭虎穴,是刀山火海。
但他无所畏惧。
第四日,天未亮。行辕后院一处极其隐蔽的角门悄然打开。林泉、赵护卫,以及五名精锐护卫,都换上了普通山民或行商的装束,带着必要的装备和伪装物品,牵着几匹不起眼的驮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之中。
崔御史站在内书房的窗口,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伫立,手中捻着那枚林泉留下的、有些变形的青铜箭镞,低声自语:“荆兄,你若在天有灵,请保佑此子,平安归来,亦保佑我边关,度过此劫……”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
一支肩负着秘密使命的小队,如同投入汹涌暗流的匕首,朝着东南方向,铁山城所在,悄然刺去。
而绥远城内,一场围绕铁山城黑幕的明争暗斗,也随着崔御史一道道命令的下达,正式拉开了序幕。
风暴,已从朝堂蔓延至边关。
而少年“渡者”的身影,再次义无反顾地,踏入了风暴的最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