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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海祭

云阶渡 小猫茶茶y 4880 2026-04-08 09:16

  接下来的几天,潮生村的气氛像绷紧的弓弦。

  出海的男人回来,篓子里总是寥寥。渔网无缘无故地破损,明明补好了,隔天又出现新的破洞。晾晒的鱼干,一夜之间就生出一层恶心的霉斑。更有人说,夜里听见海边有女人的哭声,呜咽咽咽,搅得人心慌。

  恐惧像海雾一样,无声地渗进每一间屋子。

  村长陈老倌家的门坎快被踏破了。老人们聚在一起,抽着劣质的烟叶,烟雾缭绕中,一张张脸愁苦而阴沉。

  “必须祭了。”村里最年长的福公,用拐杖重重杵地,沙哑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海神发了怒,不见血,平息不了。”

  “可是……拿什么祭?”陈老倌搓着手,脸上是深深的疲惫。他是村长,但更是个老渔民,知道大海的脾气。以往遇到年成不好,也会用小猪小羊,或丰盛的饭菜果品祭祀。可这次,情况似乎格外不同。

  “往年那些,怕是不顶用了。”福公混浊的眼睛扫过屋里每一个人,“这次,得用‘活祭’。”

  屋里死一般沉默。几个年轻些的,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活祭”……那是多少年前的旧俗了?早些年,村里遇到大灾,确实有过用活人祭祀海神龙王,以求风调雨顺的传说。但那都是老黄历了,这些年,谁还敢提这个?

  “不行!”一个中年汉子猛地站起来,是陈三叔,他脸膛涨红,“这都什么年月了?那是犯王法的!再说,用谁?用谁去?”

  福公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谁惹的祸,就用谁去。”

  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村子西头。

  陈老倌心里一沉。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林泉那孩子,还有他那个瞎眼的阿婆。孤儿寡母,外来的,不祥……这些日子村里的怪事,似乎就是从那孩子开始在滩涂上频繁走动后开始的。流言像瘟疫,早就悄悄传开了。

  “老栓,”福公忽然点名蹲在角落咳嗽的李老栓,“那天,你是不是在礁石滩,碰到那孩子了?还拿了他的东西?”

  李老栓身子一颤,咳得更厉害了,脸憋得通红,半晌才艰难地说:“我……我没……他就是……看我可怜……”

  “拿了就是拿了!”福公厉声道,“拿了不祥之人的东西,晦气就沾上了!你看看你,病是不是更重了?”

  李老栓低下头,不敢再吭声,只是肩膀抖得厉害。

  陈老倌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挥挥手:“都散了吧,这事……容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福公不依不饶,“再想,全村人都得跟着陪葬!你是村长,得为全村人着想!”

  陈老倌感到一阵无力。他看向窗外,天色阴沉,海面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泉并不知道这些暗涌。他只知道,这几天村里人看他的眼神更怪了,像躲瘟疫一样。去井边打水,还没靠近,那些婆娘就拉着孩子快步走开,还朝他啐口水。连平时最多嘴的几个孩子,看见他也远远绕着走。

  他只能更早起床,趁着天不亮去挑水。捡海货也去更远的、更偏僻的礁石缝。阿婆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话越来越少,只是常常握着他的手,一握就是很久。

  这天傍晚,林泉从远处礁石滩回来,篓子里只有小半篓瘦小的海螺和一点海菜。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晒场上围了一群人。

  人群中央,摆着一张破旧的供桌,桌上放着几盘发黑的果干、一条干巴巴的鱼,香炉里插着三根细细的线香,烟气袅袅。福公穿着件不合身的、褪了色的长衫,正在桌前念念有词,手舞足蹈。

  是祭祀。但气氛诡异得很,没有往常祭祀时的喧闹,所有人都沉默着,脸色在渐暗的天色下显得晦暗不明。

  林泉不想多事,低着头想快步绕过去。

  “站住!”

  一声厉喝响起。是福公。他停下那套奇怪的动作,转过身,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林泉。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到林泉身上。那目光里有恐惧,有厌恶,有冷漠,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林泉僵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篓子的系带。

  “林泉,”福公慢慢走过来,声音沙哑而威严,“你过来。”

  林泉没动。一种本能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两个平时在村里还算和气的叔伯,互看一眼,走上前,一左一右夹住了林泉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往供桌那边拖。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林泉挣扎,竹篓掉在地上,海螺滚了一地。但那点力气,在两个成年男人手里,微不足道。

  他被拖到供桌前。福公看着他,又看看桌上那点可怜的供品,对陈老倌说:“你看,海神嫌礼薄,不肯受。得加‘重礼’。”

  陈老倌站在人群前面,脸色灰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什么重礼?”林泉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预感。

  福公没回答他,而是转向人群,提高了声音:“乡亲们!海神发怒,灾祸连连!今天网破,明天鱼死,后天呢?是不是就要死人?我们潮生村祖祖辈辈靠海吃饭,得罪了海神,还能有活路吗?”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低声附和。

  “要想平息海神的怒气,就得献上他最想要的祭品!”福公猛地指向林泉,“这个不祥之人!克死父母,拖累亲长,他走到哪里,晦气就跟到哪里!他就是灾祸的源头!只有把他献给海神,才能保我们一村平安!”

  “轰”的一声,林泉的脑子像被重锤砸中,一片空白。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福公那张苍老而扭曲的脸,又看向周围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陈三叔避开了他的目光,李老栓缩在人群后面,捂着嘴咳嗽,肩膀耸动。其他人,有的麻木,有的兴奋,有的恐惧,但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不……我不是……”林泉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他剧烈地挣扎起来,但按住他的手像铁钳。

  “绑起来!准备祭船!”福公厉声吩咐。

  所谓的“祭船”,是一条破旧得几乎散架的小木船,平时扔在滩涂上没人要。此刻,它被拖到了水边,船上放着一块大石头,用草绳粗糙地绑着。

  林泉被反绑了双手,拖向那条小船。粗糙的麻绳勒进皮肉,很疼。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冰冷刺骨。他看见那黑洞洞的、破败的船身,像一张等着吞噬他的嘴。

  恐惧终于攫住了他。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冰冷的荒谬和绝望。就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流言?就因为这几天的坏运气?就要把他像扔垃圾一样扔进海里?

  “放开他!”

  一个嘶哑的、却用尽全身力气的声音响起。

  人群分开,阿婆拄着拐棍,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她看不见,全凭声音和感觉,好几次差点摔倒,但她不管不顾,直直地朝着林泉的方向扑来。

  “阿婆!”林泉的心猛地揪紧。

  “谁敢动我泉子!我跟谁拼了!”阿婆挥舞着拐棍,灰白的眼睛茫然地“瞪”着前方,瘦小的身躯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什么海神!什么灾祸!都是放屁!你们这些黑了心的,欺负我们孤老寡小!有种冲我来!”

  福公脸色一沉:“瞎婆子,这里没你的事!滚开!”

  “我不滚!这是我孙子!谁也别想动他!”阿婆摸索着,挡在了林泉和小船之间。她那么瘦小,背佝偻着,却像一堵脆弱的墙。

  陈老倌终于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阿婆,这是为了全村……”

  “全村?”阿婆猛地“看”向陈老倌声音的方向,脸上是林泉从未见过的悲愤,“陈老倌!你摸着良心说!我泉子,从小到大,可做过一件害人的事?他爹娘是怎么没的,你忘了?当年要不是他们两口子冒死把搁浅的船拖回来,你家大儿子早喂了鱼了!你们就这么报答?”

  陈老倌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别跟她废话!”福公不耐烦了,“把这疯婆子拉开!误了时辰,海神怪罪下来,谁担得起?”

  几个村民上前,去拉阿婆。阿婆挥舞拐棍乱打,嘶喊着,咒骂着,像个护崽的母兽。但她哪里是几个汉子的对手,很快就被制住,拖到了一边。

  “阿婆!阿婆!”林泉目眦欲裂,拼命挣扎,手腕被粗糙的绳子磨出了血。

  “祭海神!保平安!”福公举起双手,仰天高呼。

  “祭海神!保平安!”人群里,有人跟着喊起来,开始是零星的,后来汇聚成一片,带着一种狂热和宣泄。

  林泉被抬起来,扔进了那条破船。船舱里积着浑浊的海水,浸湿了他的衣服。大石头就压在他腿边。他透过破旧的船板缝隙,看见阿婆被人死死按在沙滩上,她还在嘶喊,声音却已经哑了,只剩下破碎的呜咽。

  船被推离了浅滩,向着暮色中灰暗的海面漂去。福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还在念着那些听不懂的咒文。

  海水拍打着船身,冰冷刺骨。小船晃晃悠悠,朝着深海漂去。绑着石头的草绳另一头,就系在林泉被反绑的手腕上。一旦船沉,或者他们砍断绳子,石头就会拖着他,直坠海底。

  林泉躺在船舱里,看着阴沉沉的天。恐惧像海水一样淹没了他,但比恐惧更深的,是一种冰冷的、尖锐的东西,扎在心里。是恨吗?还是绝望?他说不清。

  他想起阿婆枯瘦的手,想起她早上喝粥时满足的样子,想起她说“咱们不靠他们”。

  眼泪终于涌了出来,混进脸上的海水里,又咸又苦。

  小船越漂越远,岸上的人影成了模糊的小点,阿婆的哭声也听不见了。只有风声,海浪声,和福公那越来越遥远的、古怪的吟唱。

  林泉闭上眼睛。手腕上的绳结很紧,他试了几次,纹丝不动。力气在冰冷的恐惧和绝望中一点点流失。

  就这样结束了吗?像爹娘一样,消失在这片海里?

  不。

  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凭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睛,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扭动身体,用牙齿去咬手腕上的绳索。粗糙的麻绳磨破了嘴角,腥甜的血味弥漫开来。绳子湿了水,更韧,更难咬断。

  小船在波浪中起伏,像一个摇晃的棺材。天,彻底黑了下来。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涛声。

  就在林泉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感觉到,身下的小船,撞上了什么东西。

  不是礁石。那感觉……像是搁浅在一片柔软的、微微起伏的……滩涂?

  怎么可能?这里离岸已经很远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船舷看去。接着微弱的天光,他看见了一片黑沉沉的、宽阔的……陆地?

  不,不是陆地。是沙滩。一片在深海里突兀出现的、广阔的沙滩。沙滩尽头,是陡峭的、高耸的黑色崖壁,在夜幕下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潮生村附近的海域,没有这样的地方。

  小船被海浪推着,缓缓冲上了这片神秘的沙滩,搁浅了。绑着石头的绳子,不知何时松脱了,石头滚落在船舱里。

  林泉躺在冰冷的浅水里,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哪里?他得救了?还是……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他挣扎着坐起来,反绑的手腕因为之前的挣扎,绳子似乎松动了一些。他借着船舷粗糙的木茬,一点点磨蹭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绳子终于断了。他活动着僵硬麻木的手腕,踉跄着爬出破船,踩在柔软的沙地上。

  环顾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海浪单调地冲刷沙滩的声音。背后是茫茫大海,面前是高耸的绝壁,左右望去,是延伸向黑暗的、空旷的沙滩。

  他被困在这里了。

  但至少,暂时还活着。

  林泉脱力地跪倒在沙滩上,冰冷的海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被全世界抛弃的孤寂感,如同这黑夜的潮水,瞬间将他吞没。

  他抱住自己冰冷的胳膊,把脸埋进膝盖。

  没有哭。眼泪在刚才已经流干了。

  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在这死寂的黑暗里,无比清晰:

  接下来,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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