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名副其实。它是铁山城东北方向,青黑色山脉延伸出来的一道孤峭山崖,形如苍鹰探出的利喙,突兀地悬在荒原之上。崖壁陡峭如削,高逾百丈,猿猴难攀。崖顶却相对平坦开阔,约有数亩大小,背靠主峰,三面绝壁,只在西侧有一条极为隐蔽、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隙,是通往崖顶的唯一天然路径。裂隙入口处,还巧妙地利用山石垒砌,设置了简单的陷阱和伪装,若非知晓内情,绝难发现。
这里,是当年荆啸天将军亲自选定、秘密修建的一处前哨和应急军械库。崖顶搭建了数间低矮坚固的石屋,储存着足以支撑数十人坚守数月的粮食、清水、药品、箭矢和少量火药。还设有隐蔽的蓄水池、瞭望孔和烽火台。将军殉国后,此地便被废弃遗忘,只有老疤等少数几个核心旧部,还牢牢记得这个地方,视为最后的退路和希望所在。
当老疤带着林泉、少女(名叫小莲,是城西一个老篾匠的孙女,前日傍晚出门为生病爷爷买药时被掳)、半耳张和烧疤,在黎明前最黑暗寒冷的时刻,历经艰险,穿过那条死亡裂隙,踏上鹰嘴崖顶时,所有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几乎虚脱。
风雪在崖下呼啸,却难以侵入这被山体环抱的崖顶平台。天色渐明,雪也小了些,铅灰色的天光,照亮了这片荒凉而坚固的堡垒。
老疤立刻安排。半耳张和烧疤负责警戒,检查崖顶设施和防御。老疤则亲自将林泉安置在一间相对干燥、有简易石床的石屋里,小莲怯生生地跟在后面帮忙。
林泉背上的“腐魂砂”之毒,虽然被老疤的“破瘴丸”暂时压制,但并未根除。黑色的、蛛网般的毒素纹路,依旧在伤口周围蔓延,只是速度慢了许多。他时而发冷,时而发热,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身体极度虚弱。老疤检查了伤口,又给他服下另一颗气味更冲的黑色药丸,眉头紧锁。
“这‘腐魂砂’是草原萨满用腐尸、毒虫和诅咒炼制,阴毒无比,专门侵蚀血肉经脉,损伤神魂。‘破瘴丸’只能治标,拖延时间。必须找到对症的解药,或者……以纯阳至刚之力,强行逼出毒素。”老疤对守在一旁、满脸担忧的小莲解释道,更像是说给半昏迷的林泉听,“可纯阳至刚的药物或内力,在这苦寒边地,哪里去寻?”
小莲咬着嘴唇,看着林泉苍白痛苦的脸,忽然低声道:“我……我听爷爷说过,北边有些老猎户,会用一种叫‘烈阳草’的药材,捣碎敷在伤口上,能解寒毒和虫毒。不知道……对这种毒有没有用?”
“烈阳草?”老疤独眼一亮,“俺也听说过!那东西长在极阳之地,比如火山口附近,或者被雷劈过、又向阳的山坡上,性烈如火,确实能克制阴寒之毒。可这铁山城周边,苦寒之地,哪里去找什么火山口、向阳坡?除非……”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石屋门口,望向东北方向,那座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的、更高大巍峨、山顶终年积雪的“黑山”主峰。
“黑山深处,据说有地热温泉,也常有雷暴。或许……那里能找到‘烈阳草’?”老疤自语,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行,黑山深处是野人部落和凶兽的地盘,太过危险。而且这小子等不了那么久。”
“那……那怎么办?”小莲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疤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在林泉身上。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蹲下身,凑近林泉,低声道:“小子,你之前说,你学过‘调理心神’的法子?你那种法子,能不能……试着引导自身气血,或者……化解毒性?”
林泉在昏沉中,隐约听到了老疤的话。他艰难地动了动眼皮,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可以……试试……但需要……安静……和时间……”
“好!你需要什么,尽管说!俺给你护法!”老疤立刻道,“这鹰嘴崖,现在就是最安全、最安静的地方!你安心疗伤,其他事,交给俺!”
林泉不再说话,闭上眼睛,开始集中残存的心神,全力运转“抚灵诀”。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用其宁神静心,而是尝试着,以意念为引,引导“抚灵诀”那股清凉平和的韵律,深入自身经脉气血之中,去“寻找”、去“接触”、去“化解”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阴毒寒气。
这是一个极其精细、极其危险的过程。稍有不慎,可能导致毒素加速扩散,或者损伤经脉。“抚灵诀”本身并非疗伤圣法,更非驱毒神功,它更像是一种调理、安抚、沟通意念与肉身的桥梁。林泉只能摸索着,将清凉的意念化作最柔和的手术刀,一点点剥离、消融那些附着在血肉经脉中的阴毒恶念,同时引导自身微弱的气血,缓缓流转,冲刷伤口,将剥离的毒素通过伤口和毛孔,慢慢逼出体外。
过程缓慢而痛苦。他额头上冷汗不断,身体时而剧烈颤抖,时而僵直不动。背后的伤口,在老疤敷上的药粉和自身意念的催动下,开始渗出黑红色、带着腥臭的脓血。小莲强忍着害怕和恶心,按照老疤的指点,不断用温水浸湿的干净布巾,为林泉擦拭额头和伤口周围。
老疤、半耳张、烧疤则轮流在崖顶警戒,同时抓紧时间休整、整理物资、检查武器。小莲的爷爷(那个老篾匠)的安全,也让他们忧心。但此刻,林泉的伤势是第一要务。
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过去。白天,夜晚,又一个白天。
林泉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深沉的、与体内毒素抗争的意念世界中。偶尔清醒片刻,也只是喝点清水,服下老疤准备的、吊命的参片和补气药汤,便再次陷入与毒性的拉锯战。
他的坚韧和那种奇异的“调理”能力,让老疤等人刮目相看,也暗自心惊。换做常人,中了这等阴毒,没有对症解药,恐怕早已溃烂身亡或神智癫狂。而林泉,虽然痛苦不堪,气息微弱,但生命之火却始终未曾熄灭,甚至在那股清凉意念的护持下,隐隐有稳住阵脚、缓慢反击的迹象。
到第三天傍晚,林泉背后的伤口,流出的脓血颜色终于从黑红变成了暗红,又渐渐转为鲜红。蔓延的黑色蛛网纹路,也停止了扩散,颜色变淡。他的体温趋于正常,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灰的青白。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沉睡的时间也多了起来。
“毒素被控制住了!正在被慢慢逼出来!”老疤检查后,独眼中露出难以抑制的欣喜,“好小子!真有你的!你这法子,神了!”
小莲也喜极而泣,多日来的担忧和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危机远未过去。林泉的伤势只是暂时稳住,要完全清除余毒、恢复元气,还需要很长时间和更好的条件。更重要的是,外界的风暴,正在迅速逼近。
第四天清晨,负责瞭望的烧疤匆匆从崖边烽火台跑下来,脸色凝重地对老疤道:“疤哥,有情况!城里方向,有烟!好几处!看位置……像是守备府、通运货栈,还有西市那边!”
老疤和林泉(他刚刚醒转,还很虚弱,但已能坐起)心中同时一凛,立刻在烧疤的搀扶下,来到崖边瞭望孔。
透过隐蔽的瞭望孔,俯瞰数十里外的铁山城。果然,在清晨薄雾和尚未停歇的细雪中,城中几个方向,升起了数道粗黑的烟柱!尤其是守备府和通运货栈方向,烟柱最浓,隐约还能看到跳动的火光!风中,似乎还传来了极其微弱的、被距离拉长的喧嚣声——哭喊、叫骂、金属撞击?
“打起来了?!”半耳张也凑了过来,惊疑不定。
“狗咬狗,还是……民变了?”老疤独眼微眯,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林泉虚弱地道:“疤叔……你散播的消息……起作用了?”
“没那么快。”老疤摇头,“消息放出去,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再做出反应,少说也得十天半月。这火……起的有点蹊跷。看这架势,倒像是……黑煞帮和守备府,或者黑煞帮内部,直接撕破脸干起来了!”
仿佛印证老疤的猜测,接下来两天,从瞭望孔观察到的铁山城,一直处于一种混乱的躁动中。烟柱时起时落,夜间某些区域火光明显。城门口进出的人员车辆变得异常稀少,且都有大批持械兵丁或黑煞帮众把守、盘查。甚至能看到小股人马在城外荒野上追逐、厮杀。
到了第六天中午,一个意想不到的、极其狼狈的身影,竟然沿着那条隐蔽的裂隙,跌跌撞撞地爬上了鹰嘴崖!
是“黄毛”!那个黑煞帮的小头目,刀疤脸胡头儿的心腹!只是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往日的嚣张,浑身是血,衣衫破烂,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左臂似乎还受了伤,用破布草草包扎着,还在渗血。他一爬上崖顶,就瘫倒在地,看到持刀戒备的老疤等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疤爷!疤爷饶命!是胡头儿……不,是屠老大!屠老大疯了!他杀了胡头儿!还要清洗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我……我是拼死才逃出来的!疤爷,我知道很多事!关于老鸦岭,关于那批货,关于屠老大和北边萨满的勾当!我都告诉你!只求疤爷饶我一条狗命!让我在这里躲一躲!屠老大的人还在追我!”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老疤等人又惊又疑。老疤使了个眼色,半耳张和烧疤立刻上前,将黄毛捆了个结实,搜走身上所有武器,又仔细检查了他是否被跟踪。
“说!城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屠老大为什么杀胡瘸子(鬼刀胡)?为什么要清洗你们?”老疤用刀尖抵着黄毛的喉咙,独眼中寒光逼人。
黄毛吓得浑身哆嗦,语无伦次,但求生欲让他还是将知道的事情倒了个干净。
原来,自老鸦岭事件和萨满进城仪式被林泉破坏后,屠老大承受了来自北边(刘瑾太监和野人部落)的巨大压力。北边那边指责他办事不力,丢了至关重要的“圣物”(那批货),还让萨满在城里暴露、仪式失败。要求他必须尽快找回“圣物”,或者提供更多、更优质的“生魂”和“血膏”作为补偿,否则就将断绝合作,甚至……要他的命。
屠老大焦头烂额,将怒火发泄在下属身上。鬼刀胡因为老鸦岭损失惨重,又对屠老大的一些命令(比如加大在城里搜捕“祭品”的力度)颇有微词,成了屠老大眼中的“不稳定因素”和推卸责任的替罪羊。前天夜里,屠老大以“商讨要事”为名,将鬼刀胡骗到通运货栈,埋伏人手,突然发难。鬼刀胡猝不及防,虽然悍勇,杀伤了数人,但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乱刀砍死。他手下几个心腹,包括“黄毛”,也遭到清洗,只有少数人见机得快,四散逃命。
而守备府吴扒皮,早就对黑煞帮最近的“嚣张”和“惹是生非”不满,加上城里关于“黑煞帮用活人炼邪术”的流言愈演愈烈,民怨沸腾,他也怕事情闹大,影响自己的乌纱帽。看到黑煞帮内讧,觉得是个机会,便以“缉拿凶徒,维护治安”为名,派兵包围了通运货栈和黑煞帮几处重要据点,想趁机敲打、甚至接管部分利益。
结果,屠老大刚刚杀了鬼刀胡,正在气头上,又疑心吴扒皮想落井下石,竟然下令反抗!双方在通运货栈附近爆发激烈冲突,死伤数十人。冲突迅速蔓延,黑煞帮其他据点和守备府兵丁也卷入其中,加上一些趁机作乱的流氓地痞和愤怒的百姓,铁山城顿时陷入一片混乱!这就是老疤他们在崖上看到的火光和浓烟的来源。
“……现在城里全乱套了!守备府的兵和黑煞帮的人互相杀,百姓也在逃,在抢。屠老大带着剩下的人,退到城西的赌坊和妓院一带,据险死守。吴扒皮调集了所有能调的兵,但好像也压不住。那几个北边萨满,听说在冲突一开始,就带着他们那些坛坛罐罐,趁乱出城,往北边跑了!”黄毛哭丧着脸道,“疤爷,我知道的都说了!饶了我吧!我可以帮你们对付屠老大!我知道他藏在哪,知道他还有多少底牌!”
听完黄毛的讲述,崖顶上一片寂静。只有寒风掠过岩石缝隙的呜咽声。
内讧,民变,萨满逃离……铁山城,这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因为一连串的意外(林泉的闯入、老疤的回归、萨满仪式的失败、以及背后压力的逼迫),以这种惨烈而混乱的方式,爆发了!
“好!乱得好!”老疤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怆、快意和一种如释重负的疯狂,“屠老大!吴扒皮!你们也有今天!狗咬狗,一嘴毛!痛快!哈哈哈哈!”
笑罢,他猛地收声,独眼中射出慑人的精光,看向林泉,又看向半耳张和烧疤,最后扫了一眼捆成粽子的黄毛。
“小子,你的仇,咱们的铁山,咱们的机会——来了!”老疤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城里一乱,屠老大和吴扒皮两败俱伤,北边萨满跑路,老鸦岭那个‘东西’暂时没了供养。这是天赐良机!趁他病,要他命!咱们必须立刻行动!”
“疤叔,你的意思是……”林泉虚弱地问,但眼中也燃起了一丝火焰。
“分头行动!”老疤快速部署,“半耳张,烧疤,你们两个,带上这小子(指黄毛),立刻下山,想办法混进城里。联络还能找到的、信得过的老兄弟,把城里那些对黑煞帮和守备府不满的百姓、兵油子、甚至其他小帮派,能拉拢的拉拢,能煽动的煽动!告诉他们,是荆将军的旧部回来了!是来铲除奸佞,为将军报仇,还铁山城一个太平的!把水,彻底搅浑!最好能拉起一支队伍,趁乱端掉屠老大的老巢,或者……把吴扒皮也拉下马!”
“是!”半耳张和烧疤眼中也燃起热血,重重点头。
“那你呢,疤叔?”林泉问。
“俺?”老疤咧嘴,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俺去老鸦岭!”
“什么?!”众人都是一惊。
“现在屠老大和吴扒皮自顾不暇,北边萨满跑了,老鸦岭那边守卫必然空虚。那批‘货’,还有那个邪门的‘东西’,是最大的祸根!必须趁这个机会,毁了它!否则,等他们缓过气来,或者那‘东西’自己跑出来,后果不堪设想!”老疤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只有毁了那东西,拿到确凿证据,咱们在城里做的事情,才名正言顺,才能让更多人信服、跟随!”
“可是疤叔,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那些‘影子’……”林泉急道。
“放心,俺不是去硬拼。”老疤摆手,“俺知道那山洞的位置,也见识过那些‘影子’的厉害。这次,俺带足黑狗血、公鸡血、香灰、火药!就算炸,也要把那鬼山洞给炸塌了!绝不能让那邪物继续害人!”
他看向林泉,目光变得柔和而郑重:“小子,你伤还没好,就留在崖上,安心养伤,看好这丫头。这里安全,有存粮,你恢复得也快些。等俺从老鸦岭回来,等半耳张他们在城里打开局面,咱们再汇合,做最后一搏!”
林泉知道,老疤的决定虽然冒险,但可能是眼下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城内混乱是契机,但老鸦岭的邪物是心腹大患,必须解决。他重伤未愈,强行跟去只是累赘。
“疤叔,一定要小心!”林泉只能重重叮嘱。
“放心,俺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老疤笑了笑,又对半耳张和烧疤道,“你们也务必小心!城里现在龙蛇混杂,保命第一,成事第二。记住联络暗号和备用地点。如果事不可为,就先撤出来,咱们再从长计议。”
“明白!”半耳张和烧疤再次应道。
“至于你,”老疤看向地上如丧考妣的黄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戴罪立功的机会给你了。带他们进城,找到屠老大的藏身之处和弱点。如果敢耍花样,或者误导他们,你知道后果。”
“不敢不敢!疤爷放心!小的一定将功折罪!”黄毛连忙磕头如捣蒜。
计划已定,不再耽搁。老疤立刻开始准备。他将鹰嘴崖库存的黑火药、火油、以及从死去兄弟那里搜集来的、据说能辟邪的黑狗血、公鸡血、香灰等物,仔细打包。又检查了武器,带足干粮。
半耳张和烧疤也将自己收拾利落,带上武器和少量银钱,押着黄毛。
临行前,老疤再次来到林泉的石屋。林泉挣扎着想下床,被老疤按住。
“小子,保重。等俺的好消息。”老疤只说了这么一句,用力握了握林泉的肩膀,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石屋,身影很快消失在裂隙入口。
半耳张、烧疤也带着黄毛,对林泉抱拳一礼,紧随其后离开。
崖顶,瞬间变得空荡而寂静。只有寒风呼啸,和远处铁山城方向,那依旧未完全散尽的、象征混乱与杀戮的淡淡烟尘。
小莲默默走到林泉床边,为他掖了掖破旧的被子,低声道:“阿泉哥,你……好好休息。我去弄点吃的。”
林泉点了点头,目光却透过石屋小小的窗口,望向老疤他们消失的方向,又望向铁山城,最终,投向东北方、老鸦岭所在的、那一片被铅灰色云层笼罩的苍茫山影。
他知道,决定铁山城命运、也决定许多人(包括他自己)命运的最终风暴,已经随着老疤他们的下山,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他,这个重伤未愈的“渡者”,却被暂时留在了这相对安全的“鹰巢”之中。
是福?是祸?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好起来。这场风暴,不会因为他不在场而停止。而他,也绝不甘心只做一个被保护的旁观者。
他闭上眼睛,重新开始全力运转“抚灵诀”,更加专注,更加拼命地,引导着那股清凉的意念,冲刷着体内残余的阴毒,修复着受损的经脉,积蓄着每一分可能的力量。
怀中的白石,传来温润而恒定的暖意,仿佛在无声地支持着他。
小莲端来热腾腾的(用崖顶储存的干粮简单熬煮的)糊糊,小心地喂他喝下。这个在绝境中被救下的少女,似乎将林泉当成了唯一的依靠,细心地照顾着他,也默默地承担起了看守这“鹰巢”的责任。
时间,在等待、煎熬和默默的恢复中,再次流淌。
一天,两天……
林泉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背后的伤口已经结痂脱落,留下粉红色的新肉。体内的阴毒被清除得七七八八,虽然元气大伤,脸色依旧苍白,但已能下床慢慢走动,挥动匕首也不成问题。更重要的是,经过这次生死劫难和与阴毒的搏斗,他对“抚灵诀”的运用,似乎又精深了一层,意念更加凝练,对自身和外界气息的感知,也越发敏锐。
他每日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到崖边瞭望孔观察。铁山城方向的烟尘早已散尽,但那种混乱过后的、诡异的平静,却更让人不安。看不到大批人马调动,也看不到明显的火光,只有城门依旧紧闭,进出盘查极其严格。城里到底怎么样了?半耳张他们是否顺利?屠老大和吴扒皮谁占了上风?老鸦岭那边,疤叔又是否得手?
一切都是未知。
小莲除了照顾林泉,也开始学着整理崖顶的物资,打扫石屋,甚至尝试用老篾匠教她的手艺,用崖顶找到的柔韧藤条,编织一些简单的筐篓。她的脸上,渐渐少了惊惧,多了些这个年龄少女不该有的沉静和坚韧。只是每当望向铁山城方向时,眼中还是会流露出对爷爷深深的担忧。
第三天的黄昏,夕阳如血,将崖顶和远山染成一片凄艳的红色。
林泉正站在瞭望孔前,凝视着铁山城方向。忽然,他目光一凝!
只见在通往铁山城的、那条荒凉的官道上,远远地,出现了一行蹒跚的人影!大约七八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得极其缓慢艰难。看穿着,像是普通百姓,又像是……溃兵?
是逃出城的难民?还是……
他心中一动,立刻凝神,运转“抚灵诀”,将感知提升到极致,遥遥“望”去。
距离太远,面目看不真切,但那股扑面而来的、混乱、疲惫、惊恐、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麻木气息,却清晰地被他捕捉到。确实是逃难的人!而且,他们似乎正朝着鹰嘴崖这个方向而来?是巧合,还是……
他立刻叫来小莲,两人藏在瞭望孔后,警惕地观察。
那行人越来越近,终于能看清一些细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身上似乎还带着伤。他们走到了鹰嘴崖下的山脚,似乎也注意到了这条陡峭的山路和险峻的山崖,停下脚步,指指点点,似乎在争论要不要上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喝!
只见七八个穿着守备府兵丁号衣、但歪戴帽子、神色凶狠的骑兵,挥舞着马刀,从后面追了上来,将那群难民团团围住!
“跑?往哪儿跑?!给老子站住!”为首一个队长模样的兵痞狞笑着,“城里正在清查‘叛逆同党’和‘奸细’,你们这群人鬼鬼祟祟往山里跑,肯定有问题!都给老子抓起来!带回去好好审问!男的充苦力,女的嘛……嘿嘿!”
难民们顿时一片哭喊哀嚎,几个汉子想要反抗,立刻被马刀砍倒,鲜血染红了雪地。妇女和孩子惊恐地抱成一团。
是溃兵?还是……假借搜查之名,行劫掠之实的兵痞?
林泉的心瞬间揪紧!一股怒火涌上心头。光天化日之下,这些兵痞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欺凌百姓!看他们的做派,与土匪何异?
“阿泉哥,他们……”小莲也看到了下面的惨状,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林泉的胳膊。
林泉目光冰冷地看着下面。那些兵痞不过七八人,虽然骑马,但地形狭窄陡峭,骑兵优势不大。而他虽然伤势未愈,但凭借“抚灵诀”和地利,加上突袭,或许……
不,不能冲动。他重伤初愈,对方有马有刀,人数相当,硬拼胜算不大。而且一旦暴露鹰嘴崖这个据点,后患无穷。
可是,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百姓被掳走、杀害?
就在他内心激烈斗争,下面的兵痞已经开始动手拉扯妇女,惨叫声、怒骂声、狂笑声混杂在一起时——
“咻——!”
一支凌厉的羽箭,如同黑色的闪电,从鹰嘴崖斜上方、一处突出的岩石后射出,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个正在拉扯妇女的兵痞队长的咽喉!
兵痞队长的狂笑戛然而止,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徒劳地捂住喷血的脖子,从马背上栽落下来,抽搐两下,不动了。
“敌袭!有埋伏!”
剩下的兵痞大惊失色,慌忙勒住受惊的战马,挥舞马刀,朝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惊疑张望。
“咻!咻!咻!”
又是三箭连珠!角度刁钻,速度极快!两个兵痞应声落马,一个被射中胸口,一个被射穿大腿。剩下四个兵痞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抓人,发一声喊,调转马头,没命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只留下几具尸体和受伤同伴的惨嚎。
箭法如神!时机精准!是谁?
林泉和小莲也惊呆了,顺着箭矢射出的方向望去。
只见从那块突出的岩石后,一个高大魁梧、穿着破旧边军皮甲、背上背着一张几乎与人等高的黑色大弓、腰间挎着弯刀、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但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沉稳的汉子,缓缓站了起来。他目光冷冷地扫过下面逃窜的兵痞和惊魂未定的难民,然后,抬起头,望向瞭望孔的方向,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与林泉的目光对上了一瞬。
那眼神,沧桑,疲惫,却带着一种百战余生的铁血和……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认识林泉般的探究?
然后,那汉子对着瞭望孔方向,抱了抱拳,做了个“感谢借地,无意打扰”的手势。随即,他纵身一跃,竟然从数丈高的岩石上直接跳下,落在下面山路上,身形稳健,毫发无伤。
他走到那群吓呆了的难民面前,沉声道:“守备府的兵已经烂透了,跟土匪没两样。这里也不安全,他们可能会带更多人回来。你们顺着这条小路,往东南走三十里,有个叫‘羊角洼’的村子,那里暂时还算安宁,可以去那里避一避。”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难民们如梦初醒,纷纷跪下磕头道谢。
那汉子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了山路的另一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柄黑色大弓和精准箭法的传说,以及一个神秘的、充满铁血气息的背影。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短短片刻。却救了十数条性命,也展现出了惊人的身手和……对鹰嘴崖地形的熟悉?
他是谁?是敌是友?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要帮那些难民?最后那个眼神和手势,又是什么意思?
林泉心中充满了疑问。他看向小莲,小莲也茫然地摇头,显然不认识。
但无论如何,此人射杀了兵痞,解了难民之危,至少不是敌人。而且,他展现出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让林泉隐隐觉得,此人恐怕与老疤、与荆将军,甚至与这鹰嘴崖,有着某种联系。
难道,是其他幸存下来的荆将军旧部?被城里的混乱惊动,出来活动的?
这个插曲,让林泉更加确信,铁山城的风暴,已经波及到了城外。混乱之中,牛鬼蛇神纷纷登场,有趁火打劫的兵痞,也有路见不平的豪杰。局势,正在朝着更加复杂、也更加不可预测的方向发展。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也必须尽快搞清楚城里的情况,以及老疤的安危。
夜色,再次降临。鹰嘴崖上,寒风呼啸,孤寂清冷。
但林泉的心中,却因为白天那神秘箭手的身影和精准的一箭,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希望之火。
这世道,终究还有不甘沉沦、挺身而出的人。
而这,或许就是燎原的星火,能够最终燃烧起来的,最根本的原因。
他盘膝坐在石床上,再次闭上眼睛,沉入“抚灵诀”的修炼之中。这一次,他心无旁骛,意念空前集中,引导着那股清凉的暖流,一遍遍冲刷、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和脏腑,恢复着元气,也积蓄着力量。
他有一种预感,离开这“鹰巢”,重新踏入那片风暴中心的日子,不会太远了。
而当他再次下山时,他将不再仅仅是一个躲避追杀的“哑巴”阿泉,也不仅仅是一个身负“抚灵诀”的“渡者”。
他将是带着鹰嘴崖的淬炼、带着对这座边城苦难的见证、带着对邪恶的怒火、也带着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希望之火,去迎接那场必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最终对决的——战士。
风暴眼,正在凝聚。
而他,已做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