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四的死,如同投入林泉心湖的一块冰,带来了刺骨的寒意和警醒,但也让他彻底放下了最后一丝侥幸。这座城,地下的邪火正在躁动,地上的压迫已到极限,而来自北方的风雪和未知的恐怖,也在步步紧逼。他不能再仅仅满足于生存和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阿泉”在乞丐窝的活动,变得更加“积极”而富有目的性。他依旧扮演着胆小畏缩的哑巴,但在捡垃圾、跑腿之余,开始有意识地“听”。他蜷缩在乞丐们聚集的、相对避风的角落,低着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放过任何一点可能有用的交谈。他“看”得更仔细,留意哪些乞丐与黑煞帮的底层帮众有接触,哪些人似乎对黑煞帮或守备府充满怨恨,哪些地方是消息流转的节点。
他发现了乞丐窝里几个特殊的人物。一个是外号“万事通”的独眼老乞丐,据说年轻时走南闯北,见识颇广,虽然现在落魄,但消息依旧灵通,尤其对城里三教九流的轶事和黑煞帮的动向,总能说出点门道。另一个是“刘瘸子”手下一个叫“泥鳅”的机灵小乞丐,不过十二三岁,却滑不留手,是乞丐窝里的小包打听,专门帮“刘瘸子”打探各种消息,也常替一些乞丐跑腿办事,换取食物。还有一个,是偶尔会来乞丐窝“巡视”、收取“孝敬”的黑煞帮小头目“黄毛”手下一个小喽啰,外号“豁牙”,贪杯好赌,嘴不太严,几杯劣酒下肚,就能套出点东西。
林泉开始有意识地接近这几个人。对“万事通”,他经常“无意中”捡到一些相对完整、或许对方能用得上的小物件(比如一个还算完好的烟袋锅,半个精致的鼻烟壶),“孝敬”过去,然后蹲在旁边,用崇拜、好奇的茫然眼神“听”他吹嘘。对“泥鳅”,他则利用自己“哑巴”不惹人注意的特点,有时帮他盯个梢,或者在他被其他大乞丐欺负时,装作“害怕”地挡一下,渐渐赢得对方一丝微弱的信任和好感。对“豁牙”,他暂时没有直接接触,只是默默观察他来的规律和言行。
通过“万事通”的“酒后真言”和“泥鳅”零碎的抱怨,林泉拼凑出更多信息:黑煞帮内部似乎因为老鸦岭事件和丢了“大货”,产生了严重分歧和互相猜疑。屠老大怀疑有内鬼,清洗了几个不太听话的小头目,搞得人心惶惶。“鬼刀胡”(刀疤脸胡头儿的靠山)一系损失最大,对屠老大很是不满。守备府吴扒皮对黑煞帮最近“办事不力”也很恼火,催缴的“例钱”加了码,两边关系紧张。北边野人部落似乎发生了内讧,几个大部落正在争抢草场和商路,对边境的骚扰时断时续,但传闻有野人萨满频繁出现在边境附近,行踪诡秘。
而关于老兵酒馆和老疤,流言已经渐渐平息,但“万事通”在一次喝多了劣质烧酒后,曾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那独眼老疤……可不是一般人。早年跟着荆将军,那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狠角色!他要真想躲,屠老大没那么容易找到他。我估摸着……他指定在憋着什么大招呢!说不定啊,这铁山城的天,什么时候就得变一变!”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泉心中震动,更加确信老疤还活着,并且可能在谋划着什么。
他也从“泥鳅”那里,偶然听到了一个让他心头一紧的消息:几天前的夜里,有人在城西乱葬岗附近,听到过奇怪的声响,像是很多人低声念咒,还有火光,但等巡夜的兵丁赶过去,又什么都没发现,只闻到一股淡淡的、像是庙里烧香的怪味。第二天,有人在乱葬岗深处,发现了几处新翻动的土,但没挖出什么东西。
是黑煞帮在找赵四的尸体?还是……那些“东西”在活动?林泉不敢确定,但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他必须加快行动。老疤生死未卜,半耳张约定的联系时间也快到了(就在明晚),他需要掌握更多、更有价值的情报,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大变”做好准备。
机会,在一个阴沉的、飘着细雪的下午悄然来临。
林泉正蹲在一条背街的屋檐下,就着冰冷的雪水,啃着半个不知从哪捡来的、冻得硬邦邦的窝头。忽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朝着这条相对僻静的街道奔来!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用眼角的余光瞥去。
只见四五个骑着马、穿着黑煞帮服饰的汉子,正簇拥着一个用黑布蒙着头脸、穿着厚重皮袍、身形有些佝偻的人,匆匆从街上驰过。为首的一人,正是“黄毛”!他脸色阴沉,不时回头张望,显得紧张而焦急。而被簇拥在中间那个蒙面人,虽然看不清面貌,但林泉的“抚灵诀”却瞬间捕捉到了一股极其阴冷、晦涩、带着浓重香火和某种……腐败甜腥混合气息的“场”!与赵四死时他感知到的那一丝气息,隐隐有几分相似,但更加凝实、更加“有序”!
是萨满!北边野人的萨满!他们竟然敢公然进入铁山城,还被黑煞帮如此紧张地护送着!看方向,是朝着城西、靠近守备府后街那片相对“体面”的街区去的,那里似乎有黑煞帮的一处重要产业——“通运货栈”的后院!
他们要干什么?难道是因为老鸦岭事件,北边那边派萨满来查看情况,或者……来处理后续?那个萨满身上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气息,让林泉瞬间联想到了老鸦岭的“影子”和赵四诡异的死!
他心中念头飞转,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成形。他必须搞清楚这个萨满的来意,以及黑煞帮和北边到底在谋划什么!这可能关系到老疤的安危,也关系到铁山城即将面临的危险!
他没有丝毫犹豫,将剩下的窝头塞进怀里,装作被马蹄声惊吓到的样子,连滚爬爬地躲到更深的屋檐阴影下,等马队过去后,立刻起身,如同一条灵巧的泥鳅,贴着墙根,朝着马队消失的方向,快速而隐蔽地追去。
他不敢跟得太近,全凭“抚灵诀”带来的、对那股阴冷晦涩气息的模糊感应,以及偶尔从街角瞥见的、马队扬起的雪尘,远远吊着。幸而天色阴沉,飘着细雪,街上行人稀少,为他提供了掩护。
马队果然在“通运货栈”气派的后门处停了下来。黄毛等人下马,那萨满也被搀扶下来。货栈后门立刻打开,几个穿着体面、但眼神精悍的汉子迎了出来,恭敬地将萨满迎了进去,黄毛等人也牵着马跟了进去,后门随即紧闭。
林泉躲在对街一处堆放杂物的巷口,远远观察。“通运货栈”是黑煞帮明面上的总部,防守严密,他绝不可能混进去。但他可以等,等他们出来,或者……想办法从别处探听。
他在附近找了个既能观察到货栈后门、又相对隐蔽的角落(一个废弃的馄饨摊棚子后面),蜷缩起来,将气息收敛到最低,开始耐心等待。雪越下越大,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寒冷如同无数细针,扎透他单薄的衣衫。他默默运转“抚灵诀”,抵御着严寒,也保持着注意力的高度集中。
时间一点点过去。货栈后门一直紧闭,没有任何动静。偶尔有黑煞帮的帮众进出,也都是行色匆匆。林泉的心渐渐沉了下去,难道他们要在这里过夜?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继续等下去时,货栈后门再次打开了。这次出来的,却不再是黄毛和那萨满,而是两个穿着普通苦力短打、但眼神精悍、抬着一个用草席包裹的、长条状物体的汉子。他们将那东西抬到门口一辆早已等候的、没有标识的平板马车上,用麻绳草草固定,然后对着赶车的汉子点了点头。赶车的汉子扬起鞭子,马车便沿着街道,朝着城西、更偏僻的方向驶去。
那草席包裹的东西,形状……有点像一个人!而且,林泉的“抚灵诀”敏锐地捕捉到,那包裹上,隐隐散发着一股极其微弱的、与萨满身上类似、但更加驳杂混乱的阴冷气息,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活物的、微弱的生命波动?
不是尸体!是活人?或者……半死不活的人?他们要把他(或她)运到哪里去?做什么?
林泉的心脏狂跳起来。直觉告诉他,这很可能与那个萨满的到来有关,也与老鸦岭那批邪异的“货”有关!或许,是新的“祭品”?或者,是某种“实验”?
他不能再等了!必须跟上去看看!哪怕危险至极!
他立刻从藏身处窜出,如同融入风雪和暮色的影子,远远缀在那辆平板马车后面。马车走得不快,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林泉全神贯注,将“抚灵诀”的感知和自身的敏捷发挥到极致,既要跟上马车,又要避开偶尔出现的行人,还要时刻留意周围是否有其他眼线。
马车穿过大半个城西贫民区,最后竟然朝着……乱葬岗的方向驶去!
果然是那里!林泉心中寒意更甚。乱葬岗,那里是赵四被埋的地方,也是前几天夜里传出怪声和火光的地方!那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马车在乱葬岗边缘一处相对平坦、背风的山坳处停了下来。这里已经远离道路,周围是起伏的坟包和枯树,在越来越大的风雪和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阴森恐怖。
赶车的汉子和那两个抬“货”的汉子跳下车,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迅速解开麻绳,抬起那个草席包裹,朝着山坳深处、一处看起来像是废弃的、半塌的土地庙(与老疤留书的土地庙不是同一个)快步走去。
林泉伏在一个长满荒草的坟包后,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目光死死盯着他们的动作。
只见他们走到那破庙门口(庙门早已不见),并没有进去,而是绕到庙后一处倒塌的断墙边。其中一个汉子在墙上某处摸索了一下,用力一推。
“嘎吱……”一阵轻微的石块摩擦声,断墙上竟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向下延伸的洞口!里面隐隐有火光透出!
地道!这里竟然也有地道!而且,看这架势,绝非临时挖掘,而是经营已久!
两个汉子抬着包裹,迅速钻了进去。赶车的汉子则留在外面,警惕地张望了一番,也跟了进去。洞口随即合拢,从外面看,几乎与断墙融为一体,难以察觉。
他们进去了!里面是什么?是黑煞帮的另一处秘密据点?还是……与那萨满、与那批“货”直接相关的、进行邪恶勾当的巢穴?
林泉的心跳得如同擂鼓。进去,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十死无生。不进去,可能错过揭开所有谜团的关键。
没有太多时间犹豫。他想起老疤的嘱托,想起赵四诡异的死,想起那股弥漫在这座城市上空的不祥气息。他知道,自己必须进去。至少,要弄清楚里面到底在干什么。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雪和腐朽气息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回想刚才那汉子开启机关的位置和手法,又观察了一下周围地形和可能的退路。然后,他如同捕食前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那处断墙边。
他学着那汉子的样子,在粗糙冰冷的石壁上摸索。很快,他摸到了一块微微凸起、与周围石块手感略有不同的石头。他用力向里一按。
“嘎吱……”轻微的摩擦声再次响起,那个黑漆漆的洞口,再次出现在他面前。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劣质油脂,以及……一丝更加清晰的、甜腻腥气的阴风,从洞内扑面而来。
林泉不再犹豫,他侧身闪入洞口,反手将机关复原。眼前是一条向下的、粗糙开凿的阶梯,仅容一人通过。阶梯下方,隐约有昏黄跳动的火光,以及……极其微弱的、仿佛很多人压低了声音、用一种古怪语言念诵的声响,还有某种类似敲击皮鼓的沉闷节奏。
他拔出腰后的匕首,握在手中,将“抚灵诀”运转到极致,收敛所有气息,放轻脚步,如同没有重量的影子,沿着阶梯,缓缓向下潜行。
阶梯不长,很快就到了底。眼前是一个相对开阔的、人工开凿出的地下石室。石室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是诡异的幽绿色,跳跃着,将整个石室映照得一片惨绿,更添几分阴森。石室四周的墙壁上,用暗红色的、不知是朱砂还是血迹的颜料,画满了扭曲怪异的符文和图案,散发着令人不安的气息。
石室中央,篝火旁,围坐着七八个人。其中三个,正是刚才抬“货”进来的黑煞帮汉子,此刻都低着头,不敢看篝火中心。另外四个,则穿着与之前那萨满类似的、但更加破烂古朴的皮袍,脸上涂抹着油彩,头上插着羽毛和骨饰,正是北边野人的萨满!他们围成一圈,正在用一种古怪的音调,低沉而快速地念诵着,手中拿着骨杖、人皮鼓、以及一些用骨头和皮毛制成的小法器,随着念诵的节奏,轻轻摇晃、敲击。
而在他们围成的圈子中央,篝火正上方,悬空吊着的,正是那个草席包裹!此刻草席已经被解开,露出里面的人——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衣衫破烂、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少女!少女似乎昏迷着,被用粗糙的绳索捆绑着双手双脚,吊在半空,在幽绿色的火光映照下,如同祭品。
更让林泉头皮发麻的是,在少女身体下方的地面上,用暗红色的粉末,画着一个复杂的、充满邪异美感的法阵。法阵的中心,放着几个陶罐,罐口用兽皮封着,但此刻正微微颤动,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法阵的边缘,还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看起来像是……人的指甲、头发、以及小块的、暗红色的、类似肉块的东西!
献祭!他们真的要在这里,用活人少女,进行某种邪恶的萨满仪式!那些陶罐里的,很可能就是类似“生魂”、“血膏”的邪物!他们想干什么?召唤?炼制?还是……与老鸦岭那些“影子”沟通?
林泉的心瞬间揪紧,一股怒火和寒意交织着冲上头顶。他几乎要忍不住冲出去!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对方人多,而且萨满的手段诡异未知,他贸然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人,自己也会搭进去。
他必须等待时机,或者,制造混乱!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怒,目光急速扫过石室。石室除了他进来的阶梯,似乎没有其他出口。但在一侧墙壁的阴影里,似乎堆放着一些箱笼杂物。或许可以……
就在他急速思考对策时,仪式似乎进行到了关键阶段。四个萨满的念诵声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急促!他们手中的骨杖和人皮鼓也挥舞敲击得更加猛烈!篝火的幽绿色火焰猛地窜高,几乎要舔舐到少女的脚底!
地面上的法阵,那些暗红色的粉末,开始发出微弱的、血红色的光芒!陶罐震动得更加厉害,封口的兽皮似乎要被里面的东西顶开!
而被吊着的少女,似乎也感觉到了极致的危险,身体开始无意识地轻微抽搐,眉头紧皱,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
不能再等了!
林泉目光一凝,盯住了石室一角堆放的几个看起来像是装灯油的陶罐。他悄悄挪动身体,靠近那边。然后,他捡起地上一块趁手的、拳头大小的碎石。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手中的石块和那个油罐上。他没有学过暗器,但“抚灵诀”带来的精准感知和控制力,让他有信心在短距离内命中目标。
就是现在!
他手腕猛地一抖,石块如同离弦之箭,带着他灌注的意念和劲力,划破空气,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油罐!
“砰!”油罐应声而碎!里面黑乎乎、粘稠的灯油瞬间泼洒出来,溅了旁边另一个油罐和堆放的一些干燥柴草一身!
几乎在同一时间,林泉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擦亮的火折子,朝着泼洒的灯油方向,用力掷出!
“呼——!”
灯油遇明火即燃!瞬间腾起一股猛烈的、橘红色的火焰!与中央那堆幽绿色的篝火形成了鲜明对比!火焰迅速引燃了旁边的柴草和另一个油罐,火势开始蔓延!
“怎么回事?!”
“着火了!”
“快救火!”
石室内瞬间大乱!三个黑煞帮的汉子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灾惊呆了,下意识地惊呼、扑打。那四个正在全神贯注进行仪式的萨满,也被这意外打断,念诵声戛然而止,愤怒而惊疑地看向起火的方向。
就是现在!
林泉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猛地从阴影中窜出!他不是扑向那些萨满或黑煞帮众,而是直扑石室中央,吊着少女的位置!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冲到了少女下方!他左手一挥,匕首寒光一闪,割断了吊着少女双手的绳索!同时右手探出,稳稳接住坠落下来的少女,将她拦腰抱住!
少女很轻,但突如其来的下坠和触碰,让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猫叫般的呻吟,睫毛颤抖,似乎有苏醒的迹象。
“抓住他!”一个反应最快的萨满厉声喝道,手中的骨杖指向林泉,口中开始念诵急促的咒文。
另外两个黑煞帮的汉子也反应过来,拔出腰刀,怒吼着扑了上来!
林泉没有恋战。他抱着少女,就地一滚,避开了最先扑到的一把腰刀,同时双脚猛蹬地面,借力朝着阶梯出口的方向弹射而去!
“拦住他!别让他跑了!”另一个萨满尖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口袋,朝着林泉的后背撒出一把暗红色的、带着刺鼻腥味的粉末!
林泉感到背后一阵发凉,仿佛有无数冰冷的细针扎来!他不敢怠慢,将“抚灵诀”催动到极致,在身周布下一层清凉的意念屏障,同时头也不回,将怀中少女的身体微微侧转,用自己的背脊挡了一下大部分粉末。
“嗤嗤……”粉末接触到他的后背衣衫,竟然发出轻微的腐蚀声,冒起几缕青烟,带来一阵灼痛和麻痹感!有毒!或者带有诅咒!
林泉闷哼一声,强忍着背后的不适和麻痹,脚下发力,速度不减反增,如同受惊的兔子,几个起落就冲到了阶梯口!
“追!他中了‘腐魂砂’,跑不远!”撒粉末的萨满厉声道。
三个黑煞帮的汉子率先追了上来。但阶梯狭窄,仅容一人通过,反而限制了他们的速度。
林泉抱着少女,手脚并用,飞快地向上攀爬。背后的灼痛和麻痹感在蔓延,让他动作有些僵硬,但他咬紧牙关,靠着“抚灵诀”强行提振的精气神,拼命向上。
终于,他冲到了阶梯顶端,头顶就是那块活动的石板。他来不及去摸机关,直接肩膀用力,狠狠向上一顶!
“砰!”石板被他硬生生撞开!冰冷的夜风和雪花瞬间灌了进来!
他抱着少女,如同出膛的炮弹,从洞口滚了出去,落入外面厚厚的、冰冷的积雪中。
追兵已经紧随其后爬了上来,叫骂着冲出洞口。
林泉不敢停留,也顾不上辨认方向,抱着少女,朝着风雪最猛烈、地形最复杂的乱葬岗深处,发足狂奔!
身后,是气急败坏的叫骂声、脚步声,以及那个萨满尖利而充满恶毒的诅咒声,在风雪夜中远远传来:
“亵渎者!你逃不掉的!神灵会找到你!你的魂魄,将成为吾主最美味的祭品!”
林泉充耳不闻,只是拼命地跑。怀中的少女似乎彻底醒了过来,发出一声惊恐的呜咽,开始挣扎。
“别动!想活命就别动!”林泉在她耳边低吼,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少女似乎被吓住了,停止了挣扎,只是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
风雪越来越大,能见度极低。身后的追兵声音似乎被风雪掩盖,渐渐听不真切。但林泉知道,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且,他中了那个萨满的“腐魂砂”,后背的灼痛和麻痹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向四肢蔓延。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处理伤势,也安置这个救出来的少女。
他在风雪中踉跄奔跑,全凭“抚灵诀”带来的方向感和求生本能。不知跑了多久,就在他感觉体力即将耗尽、意识也开始模糊时,前方风雪中,忽然出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的灯火光芒!
是灯光!有人家?还是……陷阱?
林泉已顾不得许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朝着那点灯光,用尽最后力气,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
灯光来自一间孤零零矗立在乱葬岗边缘、几乎被大雪掩埋的、低矮破败的土地庙。庙门虚掩,里面透出微弱的光。
是土地庙!又是土地庙!但此刻,这或许是唯一的生路。
林泉用肩膀撞开虚掩的庙门,抱着少女,滚了进去,然后反脚将庙门踢上,用身体死死抵住。
庙内狭小,冰冷,但比外面好了太多。中央有一个小小的、用石头垒砌的香案,上面摆着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散发出昏黄的光。香案后,是那尊积满灰尘、缺胳膊少腿的土地公泥塑。
没有人。这是一间早已废弃、偶尔有路人或乞丐避寒的荒庙。
暂时安全了。
林泉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庙门,缓缓滑坐在地,怀中的少女也滚落一旁。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阵阵发黑,背后的灼痛和麻痹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呜……”旁边的少女发出低低的啜泣,蜷缩在角落,惊恐地看着他。
林泉勉强抬起头,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向那个少女。她大约十五六岁年纪,衣衫单薄破烂,脸上脏污,但掩不住清秀的轮廓,尤其是一双眼睛,此刻虽然充满恐惧,却依旧清澈。看打扮,像是城中贫苦人家的女儿,或者……也是乞丐?
“你……你是谁?为、为什么救我?”少女声音颤抖,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林泉张了张嘴,想说话,却感到喉咙如同被火灼烧,发出“嗬嗬”的嘶哑气音。他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是“哑巴”阿泉。而且,背后的毒伤和透支,让他连抬手都困难。
他只能对着少女,艰难地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示意自己不能说话。然后,他挣扎着,想要检查一下背后的伤势。
少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眼中的恐惧稍退,多了几分同情和担忧。她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过来,小声问:“你……你受伤了?是那些人打的?他们……他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抓我?”
林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做了个“危险”和“噤声”的手势。然后,他指了指少女,又指了指庙门,示意她躲好,别出声。
少女似乎明白了,连忙点头,缩到香案后面,抱着膝盖,警惕地看着庙门。
林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晕眩和剧痛,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抚灵诀”。清凉的意念艰难地流转,试图驱散、化解背后那阴毒诡异的“腐魂砂”之力。但那股力量如同附骨之疽,冰冷、灼热、麻痹、还带着一丝侵蚀心神的恶念,与“抚灵诀”的平和清凉之力激烈对抗,让林泉额头上冷汗涔涔,身体不住颤抖。
他知道,单凭“抚灵诀”,恐怕难以在短时间内清除这邪门的毒素。他需要药物,需要时间。但外面追兵可能随时找来,这破庙绝非久留之地。
必须尽快离开,找到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并设法弄到解毒的药材。
可是,去哪里?回乞丐窝?不行,会连累其他人,也容易被黑煞帮顺藤摸瓜。回“鬼屋”或丁字眼?那里可能已经暴露。去找半耳张?约定的时间还没到,而且他不知道半耳张现在何处,是否安全。
难道,真的要冒险出城?
就在他心念急转、苦苦思索时,庙门外,忽然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
有人来了!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很稳,正从不同方向,缓缓包围这座小庙!
是黑煞帮的追兵?还是……那些萨满?
林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向庙门。旁边的少女也听到了动静,吓得脸色惨白,用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完了!被包围了!以他现在重伤中毒的状态,还带着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少女,绝无可能逃脱!
难道,今晚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绝不!
林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厉色。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去拿掉落在身边的匕首。哪怕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匕首的瞬间,庙门外,响起了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在此刻听来如同天籁的、嘶哑而沉稳的声音:
“地火不灭。”
是……老疤?!是疤叔的声音?!他还活着?!而且,他来了?!
林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紧绷的神经,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他强撑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回应道:
“铁……山……永……记……”
话音未落,庙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矮小佝偻、但如同标枪般挺直的身影,踏着风雪,走了进来。独眼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激动、欣慰、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沧桑。
正是老疤!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同样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手持兵刃的汉子,正是半耳张和另一个脸上有烧伤疤痕的兄弟!他们迅速闪入庙内,警惕地守在门边,目光扫过林泉和角落的少女,最后落在林泉苍白的脸和背后那一片触目惊心的、冒着青烟的溃烂伤口上。
“小子!你……”老疤看到林泉的惨状,独眼中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怒火和心痛,但他强行压下,一步抢到林泉身边,蹲下身,急声问:“怎么回事?你中了‘腐魂砂’?那些杂碎对你用了这玩意?!”
林泉看到老疤,心中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终于轰然落地。精神一松,强烈的疲惫、剧痛和毒素的侵蚀瞬间袭来,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老疤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将他小心地放平在地。同时,他从怀里迅速掏出一个粗糙的小瓷瓶,倒出几粒散发着辛辣刺鼻气味的黑色药丸,塞进林泉嘴里,急声道:“吞下去!这是专门克制草原萨满毒咒的‘破瘴丸’,虽然不对症,能顶一阵!”
林泉艰难地将药丸吞下。药丸入喉,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迅速扩散,与背后的阴毒寒意猛烈冲突,带来更加剧烈的痛苦,但也让他麻木的四肢恢复了些许知觉,精神也为之一振。
“疤叔……你……没事……太好了……”林泉看着老疤,断断续续地用嘶哑的气音说道。
“俺没事!倒是你!”老疤看着他背后可怕的伤口,眼中怒火更炽,“半耳张!烧疤!警戒!看看周围有没有尾巴!俺先给这小子处理伤口!”
“是!”半耳张和烧疤应了一声,迅速闪出庙门,融入风雪夜色中。
老疤又看向角落里吓呆了的少女,沉声道:“丫头,别怕,俺们不是坏人。是他救了你是吧?你现在安全了。能帮忙吗?去打点干净的雪来,要快!”
少女似乎被老疤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气势镇住,又看到他们救了林泉(阿泉),心中的恐惧稍减,连忙点头,抓起庙里一个破瓦罐,跑了出去。
很快,少女打了半罐干净的积雪回来。老疤撕开林泉后背早已和伤口粘在一起的破烂衣衫,露出那片被“腐魂砂”腐蚀得皮开肉绽、甚至隐隐发黑、冒着淡淡腥臭气味的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肤,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血管凸起,如同蛛网。
老疤倒吸一口凉气,显然这伤势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他不再犹豫,用匕首在火上烤了烤,然后小心翼翼地刮去伤口表面那些发黑、溃烂的腐肉和残留的暗红色砂砾。每刮一下,林泉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下,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惨叫,只是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刮去腐肉,露出下面鲜红的、甚至有些发白的血肉。老疤用干净的布蘸着雪水,快速清洗伤口,然后将那“破瘴丸”捏碎几粒,混合着另一种白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最后,用干净的布条,将伤口紧紧包扎起来。
做完这一切,老疤也出了一身汗。他看了看林泉,见他虽然脸色依旧惨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眼神也恢复了些许清明,才稍微松了口气。
“腐魂砂的毒,已经深入血肉,甚至开始侵蚀经脉。‘破瘴丸’只能暂时压制,延缓毒性蔓延。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能解此毒的高人。”老疤脸色凝重,“小子,你是怎么招惹上那些草原萨满的?还中了这么阴毒的东西?”
林泉喘息着,用最简短、最嘶哑的气音,将自己如何发现萨满进城、跟踪到乱葬岗秘洞、看到献祭仪式、出手救人、中砂逃脱的经过,断断续续说了一遍。旁边的少女也怯生生地补充了几句,证实了林泉的话。
听完,老疤的独眼中,寒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身上的杀意几乎要凝结成霜!
“好!好一个屠老大!好一个北边杂碎!”老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得能让空气冻结,“竟然敢在铁山城的地界,用活人献祭,炼制那等伤天害理的邪物!还敢对将军的恩人下此毒手!真当这铁山城,是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鬼蜮了吗?!”
“疤叔,”林泉虚弱地问,“老鸦岭……你们……”
提到老鸦岭,老疤的脸色更加阴沉,眼中闪过痛惜和愤怒:“俺们……折了两个兄弟。老鸦岭那里,确实有古怪。那些‘影子’,刀枪难伤,来去如风,还能吸人精气。俺们差点陷在里面。幸好,俺们事先做了准备,带了黑狗血和经年的香灰,又趁白天阳气盛的时候潜入,才勉强探到一点东西,退了出来。”
“探到了什么?”
“那批‘货’……确实还在老鸦岭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阴气极重的山洞里。但山洞被那些‘影子’和一种古怪的、暗红色的藤蔓一样的东西守着。俺们进不去,只远远看到,山洞里似乎有血光闪烁,还有……类似婴儿啼哭的声音。而且,”老疤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俺感觉到,山洞深处,似乎有一个更可怕、更……庞大的‘东西’在沉睡。那些‘影子’,可能只是它的……触须,或者守卫。”
林泉的心沉了下去。果然,老鸦岭的邪异,根源比想象的更深。那批“货”,可能不仅仅是被动丢失,而是主动“吸引”了,或者“唤醒”了那里沉睡的邪物。
“那萨满进城,恐怕就是为了处理老鸦岭的事,或者……加速那邪物的‘成熟’。”老疤分析道,“他们在城里用活人献祭,很可能是为了获取更精纯的‘生魂’和‘血膏’,供应给老鸦岭那个东西。这样一来,事情就麻烦了。必须尽快阻止他们,否则,一旦那东西完全苏醒,或者被他们控制,整个铁山城,恐怕都要变成人间地狱!”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泉问。他知道,以他们现在这点人手和状态,要对抗黑煞帮、萨满,还有老鸦岭的邪物,无异于以卵击石。
老疤沉默了片刻,独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不能再等了,也不能再藏了。屠老大勾结外族,炼制邪物,戕害百姓,证据确凿。守备府吴扒皮纵然无能,但此事干系太大,一旦捅出去,他也担待不起。或许……可以借力打力。”
“借力打力?”
“嗯。”老疤点头,“把萨满在城里用活人献祭、黑煞帮协助的消息,还有老鸦岭的真相,想办法捅到守备府,不,最好是捅到州府,甚至……捅到朝廷派在边关的巡边御史那里去!同时,在城里散播消息,激起民愤!让屠老大和吴扒皮,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他们自顾不暇,或许就是咱们的机会!”
“可是,证据……”林泉看向旁边的少女。
“她,还有你背上的‘腐魂砂’伤,就是证据!”老疤沉声道,“不过,这还不够。还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那些萨满的法器,或者他们炼制的‘货’。而且,消息传递出去,也需要时间。在这之前,我们必须先找个绝对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给你解毒,也保护好这丫头。”
他看向林泉,目光复杂:“小子,这次,是俺们连累你了。你本可以不卷进来的。”
林泉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虽然比哭还难看),用嘶哑的气音道:“疤叔……说这些……见外了。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
老疤深深看了林泉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口)。然后,他站起身,对刚刚返回庙内的半耳张和烧疤道:“此地不宜久留。黑煞帮和萨满丢了祭品,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搜过来。带上这小子和这丫头,跟俺走。去‘鹰嘴崖’!”
“鹰嘴崖?”半耳张和烧疤都是一惊,“疤哥,那里是……”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老疤打断他们,独眼中闪烁着孤注一掷的光芒,“鹰嘴崖是早年将军设的一处秘密军械库和瞭望所,只有俺们几个老兄弟知道。入口隐秘,易守难攻,里面有存粮和清水。而且,居高临下,能观察到城里和边境的动静。就去那里!等这小子伤好点,再从长计议!”
半耳张和烧疤对视一眼,不再犹豫,重重点头:“是!”
当下,半耳张背起虚弱无力的林泉,烧疤则示意少女跟上。老疤在前开路,一行人如同黑夜中的幽灵,再次没入漫天风雪之中,朝着铁山城东北方向、那座如同鹰嘴般突兀险峻的山崖,悄然行去。
风雪呼啸,掩盖了他们的足迹和声响。
身后,乱葬岗的土地庙,在风雪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不见。
而铁山城的这个风雪之夜,因林泉的意外闯入和救人,因老疤的及时归来,因萨满仪式的被打断,以及那批隐藏在黑暗最深处的邪恶秘密,被彻底搅动。
平静的假象,已然破碎。
真正的风暴,随着这场越下越大的雪,即将席卷这座在苦难与黑暗中挣扎了太久的边城。
地火,已然露出狰狞的獠牙。
而引燃这场燎原大火的第一颗火星,正是那个此刻伏在半耳张背上、重伤昏迷、却已在不知不觉中,将自身命运与这座边城、与一场跨越正邪与生死的宏大博弈,紧紧绑在一起的少年“渡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