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秘箭手出现后的第二天,鹰嘴崖下的世界,似乎陷入了一种更加诡异的平静。没有兵痞再来,也没有新的难民出现。只有寒风和细雪,一如既往地肆虐着这片荒凉的山野。
林泉的恢复速度,在全力运转“抚灵诀”和崖顶相对安稳的环境下,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到第五天时,他背后的伤口已基本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粉红色的疤痕。体内的阴毒被彻底清除,虽然元气尚未完全恢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已能行动自如,挥舞匕首、练习简单的拳脚也毫无滞碍。他甚至感觉,经过这次生死搏杀和祛毒疗伤,“抚灵诀”的运用和精神力的凝练,比受伤前更进了一步,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也更加敏锐清晰。
小莲也渐渐适应了崖顶的生活,将几间石屋收拾得井井有条,还用捡来的枯枝和破布,给林泉做了件简陋但厚实的“坎肩”。这个在绝境中迅速成长的少女,成了林泉在崖顶唯一的伙伴和帮手。
然而,平静之下,是越发焦灼的等待。老疤一去数日,杳无音信。半耳张和烧疤带着黄毛潜入城中,也如石沉大海。铁山城方向,除了每日固定的炊烟,再无异动,但那死寂,反而更让人不安。
林泉知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每多等一天,变故就多一分。老疤他们可能陷入险境,城里的局势也可能瞬息万变。他必须下山,去找到他们,去弄清楚情况。
他将这个决定告诉了小莲。小莲沉默了片刻,抬起清澈却坚定的眼睛,看着林泉:“阿泉哥,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泉断然拒绝,“山下太危险了。你留在崖上,这里安全,有吃的。等我找到疤叔,或者城里安定了,再回来接你。”
“我不怕。”小莲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执拗,“你伤刚好,一个人下山,我不放心。而且……我想去找我爷爷。他在城里,不知道怎么样了。阿泉哥,你救了我,我……我想帮你,也想找我爷爷。求你,带我一起吧。我不会拖累你的,我熟悉城里的路,也认识一些人。”
看着小莲眼中那混合着担忧、渴望和不容动摇的决心,林泉知道,自己无法说服她。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骨子里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坚韧。而且,她说的也有道理,她对铁山城更熟悉,或许真能帮上忙。
“好吧。”林泉最终妥协,但郑重告诫,“但你必须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躲好,不许逞强。”
“嗯!我答应你!”小莲用力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两人迅速做了下山的准备。林泉将老疤留下的匕首贴身藏好,又将那件破坎肩穿上。小莲也换了身相对利落的旧衣裤,用布条扎紧了袖口裤腿。林泉从崖顶物资中,取了些耐放的干粮、肉干、一小包盐,以及老疤留下的、所剩无几的“破瘴丸”和金疮药,用油布包好,分开放置。又带了火折子和一小罐火油(以备不时之需)。最后,他想了想,将那张羊皮地图和情报布包,依旧藏在崖顶的隐秘夹墙里,只随身带了那枚青铜箭镞和白石、愿石。
准备妥当,两人在午后风雪稍歇时,沿着那条隐蔽的裂隙,小心翼翼地下山。
重新踏上地面,呼吸着冰冷而充满尘世气息的空气,林泉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高耸入云、在铅灰色天空下显得格外孤峭的鹰嘴崖。那里曾是他的避难所和疗伤之地,如今,他再次主动踏入了这片危机四伏的天地。
辨明方向,两人朝着铁山城西侧,乞丐窝和“鬼屋”所在的大致区域,快步走去。林泉打算先回“鬼屋”密室看看,那里或许有半耳张留下的消息,或者能遇到其他“兄弟”。同时,也想打听一下小莲爷爷(老篾匠)的消息。
一路行来,所见景象,让林泉和小莲的心不断下沉。
越靠近铁山城,路上的行人越是稀少,且个个行色匆匆,面带惊惶。路旁时而可见倒毙的牲畜,被洗劫一空的窝棚,以及一些来不及掩埋的、已经开始腐烂的尸首(有兵丁,有黑煞帮众,也有普通百姓),在寒风中散发着恶臭,引来成群的乌鸦啄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血腥、焦糊和绝望的气息。
原本还算热闹的城西贫民区和乞丐窝,此刻更是一片狼藉。许多窝棚被烧毁、推倒,满地狼藉,不见往日的“热闹”,只有零星的、如同惊弓之鸟般的乞丐和流民,躲在废墟角落里,用惊恐麻木的眼神打量着走过的林泉和小莲。
“刘瘸子”的地盘不见了,那个缺牙老乞丐也不知所踪。“万事通”常待的角落,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件破烂。“泥鳅”更是无影无踪。整个乞丐窝,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死气沉沉。
林泉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城里的混乱,比他想象的更加惨烈,已经波及到了最底层。
他带着小莲,小心地避开几处还有零星争执和哭嚎的区域,绕路来到了“鬼屋”附近。
“鬼屋”依旧矗立在那片荒地上,在暮色中显得更加阴森破败。但林泉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有些不对。太安静了,连往常在此栖息的乌鸦和野狗都不见踪影。而且,空气中似乎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往日霉味的……血腥气?
他示意小莲躲在一处断墙后,自己则运转“抚灵诀”,将感知提升到极致,悄无声息地靠近“鬼屋”。
他先绕着“鬼屋”转了一圈,仔细查看地面和墙壁。果然,在靠近后门马厩(密室入口)附近的地面上,发现了凌乱的、不止一人的脚印,还有拖拽的痕迹,以及几处已经发黑、渗入冻土的血迹!血迹一直延伸到马厩里。
出事了!林泉心中一紧,立刻拔出匕首,闪身进入马厩。
马厩里一片狼藉,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那块作为密室入口的石板,赫然已经被掀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洞口边缘,也有新鲜的血迹!
有人来过!打开了密室!发生了打斗?半耳张他们?还是黑煞帮?或者……守备府的人?
林泉的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握着匕首,小心翼翼地沿着阶梯,向下探去。
密室里一片漆黑,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一股熟悉的、甜腻的腥气?是“腐魂砂”的味道?不,更淡,但很像!
他擦亮火折子。昏黄的光芒照亮了密室。
眼前的景象,让林泉的血液几乎瞬间凝固!
密室中央,倒着两具尸体!一具是烧疤!他胸口插着一把匕首,瞪大眼睛,脸上凝固着愤怒和不甘,早已气绝多时。另一具,竟然是……黄毛!他被割断了喉咙,死状凄惨。
没有半耳张!他去了哪里?是逃了,还是被抓了?
林泉强忍着心中的震惊和悲痛,仔细检查现场。打斗痕迹很明显,桌椅翻倒,物品散落。在烧疤手边的地面上,用血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未完成的字,似乎是个“北”字?他想写什么?“北边”?“北逃”?还是……
而在黄毛的尸体旁边,林泉发现了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一小块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迹凝结而成的、不规则的晶体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入手冰凉,散发着那股淡淡的甜腻腥气。这是……“血膏”的碎片?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杀他们的人,是北边萨满,或者使用“血膏”的邪术士?黄毛不是投靠了他们吗?怎么也被杀了?灭口?内讧?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但此刻没有时间细想。这里已经暴露,绝不能久留!
林泉最后看了一眼烧疤和黄毛的尸首,心中涌起一股冰冷的怒意和沉痛的悲伤。他对着烧疤的尸体,默默鞠了一躬,然后迅速转身,准备离开。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密室角落,那堆放杂物的箱子后面,似乎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他心中一动,走过去,挪开箱子。只见在箱子后面的墙壁缝隙里,塞着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小布卷!
是半耳张留下的?还是烧疤?
林泉迅速捡起,来不及细看,塞进怀里。然后,他不再停留,迅速退出密室,将石板重新盖好(虽然已无意义),抹去自己来过的痕迹,然后快速离开马厩,回到小莲藏身的断墙后。
“阿泉哥,怎么样?”小莲紧张地问。
“出事了。烧疤和黄毛死了。半耳张叔不见了。那里不能待了,我们快走!”林泉言简意赅,拉起小莲,迅速离开了“鬼屋”区域。
两人在越来越暗的天色和凛冽的寒风中,如同无头苍蝇,在破败的街巷中穿行。小莲爷爷的篾匠铺在城西靠近主街的地方,但现在那里肯定也不安全。
“阿泉哥,我们现在去哪里?”小莲的声音带着哭腔,既是为烧疤的死,也是为未知的恐惧和对爷爷的担忧。
林泉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暮色四合,寒风呼啸。铁山城如同一头受伤的巨兽,在黑暗中沉默,却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必须立刻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过夜,同时,也要设法打听消息。
他想起了一个地方——土地庙。不是老疤留书的那座,也不是乱葬岗那座,而是城西边缘、靠近城墙、另一座同样荒废、但似乎偶尔还有乞丐落脚的小土地庙。那里相对偏僻,或许暂时安全。
“跟我来。”林泉辨明方向,带着小莲,朝着记忆中的那座小土地庙潜行而去。
夜色彻底笼罩了铁山城。风雪又起,能见度极低。这反而为他们提供了掩护。两人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两拨夜间巡逻(或者说游荡)的兵丁,终于来到了那座位于城墙根下、几乎被积雪掩埋的小土地庙。
庙门虚掩,里面一片漆黑,寂静无声。林泉示意小莲在门外等候,自己先轻轻推开门,侧身闪入,同时运转“抚灵诀”感知。
庙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尊残破的土地公泥塑和积满灰尘的香案。角落里堆着些干草,似乎有人在此歇息过,但此刻是空的。
暂时安全。
林泉松了口气,将小莲叫了进来,关上庙门(用一根木棍顶上)。两人缩在角落的干草堆里,分享着冰冷的干粮和水,总算有了片刻喘息之机。
“阿泉哥,烧疤叔他……”小莲低声啜泣起来。
林泉沉默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说话。他心中的悲痛和怒火,并不比小莲少。烧疤,那个脸上有疤、沉默寡言却可靠的汉子,就这么死了。还有老疤,半耳张,他们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他忽然想起怀里那个油纸包。他立刻拿出来,就着从破窗透进的、极其微弱的雪光,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染着几点暗红色(可能是血迹)的粗糙草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潦草、仓促、甚至有些字迹模糊的留言:
“疤哥、阿泉:见字如面。城已大乱,吴扒皮与屠老大火并,两败俱伤。我等趁乱联络旧部,已聚得数十敢死之士。然北虏萨满去而复返,引怪异‘血尸’数具,助屠老大,其势复振。吴扒皮怯,欲和。吾等决意,趁夜突袭货栈,毁其根本,夺其罪证。然黄毛奸猾,暗通北虏,泄我计划,致遭埋伏。烧疤为护我,力战而殁。我身负重伤,恐难幸免。特留此书,若你等得见,切记:
一、北虏萨满所图甚大,非仅边贸,恐欲以邪术唤醒‘黑山古魔’,乱我边陲。老鸦岭之物,即为‘魔引’。务必毁之!
二、屠老大藏身之处,在货栈地下秘库,有重兵把守,且有‘血尸’护卫。强攻难下,需以火攻,或断其水粮。
三、守备府文书房,有吴扒皮与屠老大、北虏往来密信账册,藏于东墙第三块砖后暗格,此为铁证!
四、若事有不谐,可往城南‘慈云庵’,寻一法号‘静凡’之老尼,彼乃将军故人,或可相助。
吾等身为荆帅旧部,死不足惜。唯愿将军之仇得报,铁山之冤得雪,百姓得安。憾不能亲眼矣。
——半耳张绝笔”
绝笔!半耳张也……凶多吉少了!
林泉握着这张染血的纸条,手微微颤抖。短短数行字,却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太多的牺牲、太多的决绝!
北虏萨满去而复返,还带来了更诡异的“血尸”!老鸦岭那批“货”竟然是唤醒所谓“黑山古魔”的“魔引”!屠老大和吴扒皮果然有勾结的密信账册!还有……城南慈云庵的“静凡”师太,竟是荆将军故人?
而半耳张和烧疤,为了复仇和揭露真相,已经壮烈牺牲。老疤生死未卜。现在,知道这些秘密、还有能力去做些什么的,似乎只剩下他——林泉了。
一股沉重的、几乎让人窒息的责任感,压在了林泉的心头。他不过是一个刚刚伤愈、势单力孤的少年。要去对抗拥有“血尸”和萨满的屠老大,要去老鸦岭毁掉“魔引”,要去守备府偷取密信,还要去寻找那个不知是否可靠的“静凡”师太……
这任何一件事,对现在的他而言,都如同天方夜谭。
可是,他能退缩吗?能看着半耳张和烧疤白死吗?能看着老疤可能已经牺牲的付出付诸东流吗?能看着铁山城可能被所谓的“黑山古魔”和北虏邪术荼毒吗?
不!不能!
“渡者”之心,让他无法对眼前的苦难和邪恶视而不见。与老疤、半耳张、烧疤这些日子生死与共的经历,更让他无法置身事外。还有小莲,还有无数像小莲爷爷那样的无辜百姓……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阿泉哥,信上……说什么?”小莲看着林泉剧烈变化的脸色,忐忑地问。
林泉将纸条上的内容,简单扼要地告诉了她,略去了“黑山古魔”等过于惊世骇俗的细节。小莲听得脸色发白,紧紧抓住林泉的胳膊,眼泪无声地流下。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小莲的声音充满绝望。
林泉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黑暗中变得锐利而坚定。他轻轻擦去小莲脸上的泪水,低声道:“别怕。半耳张叔他们用命换来的消息,不能白费。疤叔可能还在老鸦岭拼命。我们……也不能就在这里等着。”
“可是,就我们两个人……”
“人少,也有人少的办法。”林泉脑中飞快地转动,结合纸条上的信息和自己的情况,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计划,渐渐在他心中成形。
“听着,小莲,”他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我们现在分头行动。你立刻去城南‘慈云庵’,找到那位‘静凡’师太,把这里的情况告诉她,求她帮忙,或者至少给你一个安全的藏身之处。你是女孩子,又是本地人,去尼姑庵不会太引人注意。记住,路上一定要小心,避开所有兵丁和黑煞帮的人。如果找不到,或者师太不肯帮忙,你就立刻出城,往南走,去‘羊角洼’等我,就是上次那个箭手说的地方。”
“那你呢?阿泉哥,你要去哪里?”小莲急问。
“我,”林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去守备府。”
“什么?!”小莲差点惊呼出声,连忙捂住嘴,眼中满是惊恐,“不行!太危险了!那里现在肯定戒备森严!你一个人去,不是送死吗?”
“正因为危险,才更要去。”林泉冷静地道,“半耳张叔用命换来的情报,指明那里有屠老大和吴扒皮勾结的密信账册,那是扳倒他们的铁证!必须拿到手!而且,现在城里大乱,守备府的主力可能被牵制在别处,内部空虚,正是机会。我有办法潜进去。”
“可是……”
“没有可是了。”林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为疤叔和半耳张叔他们报仇、也救铁山城的方法。小莲,相信我。也相信你爷爷,他一定希望你平安,也希望铁山城能好起来。”
小莲看着林泉在黑暗中依旧清亮坚定的眼睛,咬着嘴唇,泪水再次涌出,但最终,她重重点了点头:“嗯!阿泉哥,我信你!你一定要小心!我……我去慈云庵!如果……如果你出了事,我……”她说不下去了。
“我不会出事的。”林泉勉强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我说的话。天亮前,如果我没去慈云庵找你,也没去羊角洼,你就自己想办法活下去,走得越远越好。这块饼子,你带着。”
他将剩下的干粮大部分塞给小莲,自己只留了很少一点。又将那包金疮药和“破瘴丸”也分了一半给她。
“阿泉哥……”
“别说了,快走!趁现在夜深雪大。”林泉推了推她,自己则站起身,检查了一下匕首和怀中的物品。
小莲知道,此刻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用力擦干眼泪,对着林泉,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推开庙门,毫不犹豫地冲入了外面的风雪夜色之中,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林泉站在庙门口,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心中默默祝福。然后,他关好庙门,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将心中所有的杂念、恐惧、犹豫,全部压下。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拿到密信,找到证据,揭露真相,为死去的人报仇,也为这座苦难的城市,争得一丝渺茫的希望。
他不再停留,辨明方向(守备府在城中心偏北),将身形融入黑暗与风雪,如同最老练的猎手,朝着那座代表着铁山城最高权力、也隐藏着最深黑暗的府邸,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夜,深了。雪,更大了。
但少年眸中的火焰,却在这至暗时刻,燃烧得前所未有的炽烈。
这火焰,是愤怒,是悲恸,是责任,也是一场不惜以身为薪、也要照亮这无边黑暗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燎原之火,或许,将从这守备府深藏罪恶的文书房中,那几页染血的纸笺开始,真正点燃。
而执火者,是一个名叫林泉的少年。
前路,九死一生。
但他,已无退路,亦无畏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