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里的几天,林泉每日准时到锦绣坊上工。他沉默寡言,手脚勤快,分线、打扫、跑腿,无论吩咐什么活计,都完成得干净利落。张婆子对他愈发满意,刘嬷嬷偶尔巡视见到,也挑不出什么错处,只是依旧会严厉警告他不准靠近西跨院。
林泉表面上严格遵守,绝不越雷池一步。但暗地里,他利用一切机会,观察、倾听、感知。
他很快摸清了锦绣坊的基本布局和人员活动规律。西跨院相对独立,只有一条狭窄的巷道与中院相连,巷道口常年挂着一把旧锁,只有刘嬷嬷和坊主有钥匙。跨院里只有三间屋子,最里面那间就是锁着柳如烟的绣房,中间一间堆放些废旧绣架杂物,最外面一间据说以前是柳如烟的住处,现在也空着,偶尔有婆子进去洒扫,但都匆匆来去。
负责给柳如烟送饭的,是一个姓孙的哑婆子,又聋又哑,在坊里做了几十年,无儿无女,平时就住在坊后最偏僻的下人房里。她每天早晚两次,提着一个粗糙的食盒,从刘嬷嬷那里拿了钥匙,打开巷道口的锁进去送饭,出来后再锁上。送饭的过程很短,通常不超过一盏茶时间。据其他婆子私下议论,哑婆子送饭时,里面那个“疯女人”有时安静,有时会突然哭喊或念叨,哑婆子听不见,倒也省了害怕。
林泉曾“无意中”在哑婆子去送饭时,靠近过巷道口附近。即使隔着门锁和一段距离,当柳如烟的情绪剧烈波动时,那股扭曲的、充满痛苦质问的“念”也会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让附近经过的绣娘和帮工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和不适,加快脚步离开。林泉则默默运转“抚灵诀”,将这股外溢的负面情绪悄然“抚平”一丝,同时更深入地感知其核心。
几天下来,他对柳如烟的执念有了更清晰的轮廓。那不仅仅是对一个负心书生的怨恨等待,更包含了对自身价值的彻底否定。她曾是坊里最出色的绣娘,她的绣品能卖出高价,她的人生本该是锦绣年华。然而,那个承诺归来娶她的书生,带走了她全部的情感寄托和对未来的憧憬。三年的等待,从期盼到焦虑,从焦虑到绝望,从绝望到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那幅未完成的“双雁图”绣得不够用心?是不是……她根本不值得被爱、被记得?
这种对“被抛弃”的恐惧和对“自我价值”的否定,与强烈的思念和未完成承诺的执念(那幅“双雁图”)结合在一起,如同毒藤,死死缠住了她的心神,最终将她拖入疯狂的深渊。她的“念”中,充满了“未完成”、“被否定”、“无价值”的意象,这些意象又不断投射、侵染着周围,影响着坊里的“气”。
与此同时,林泉也在坊里其他人口中,陆陆续续拼凑出柳如烟故事的更多碎片。
柳如烟并非青河镇本地人,是八九年前随寡母逃荒到此,母亲病逝后,因一手好绣活被老坊主看中,收留在坊里。她容貌清丽,性子温柔沉静,除了绣花,几乎不与外人来往。四年前,镇上来了个游学的年轻书生,赁了西街一处小院温书备考。书生常来坊里买些笔墨纸砚或是委托绣些简单的书袋、扇套,一来二去,与时常在前院帮忙的柳如烟相识。书生温文尔雅,谈吐不俗,对柳如烟的绣艺赞不绝口,又会说些外面世界的趣闻。情窦初开的绣娘,何曾见过这样的男子,很快便暗许了芳心。书生似乎也对柳如烟有意,两人悄悄有了往来,甚至互赠了信物(柳如烟送的是自己绣的鸳鸯帕,书生送的是一枚普通的青玉簪)。
三年前的春天,书生说要进京赶考,临行前,对柳如烟信誓旦旦,说一旦高中,必返乡风风光光娶她过门,还要将她接到京城享福。柳如烟含泪点头,将全部积蓄偷偷塞给书生作盘缠,又将自己绣了许久、准备作为嫁妆的“双雁图”取出,说只差最后几针,等书生回来,便绣完它,寓意“双雁归巢,白首不离”。书生感动不已,再次许诺归期。
然而,书生一去,杳无音信。头一年,柳如烟还满怀希望,日夜赶工,想在他回来前绣完“双雁图”。第二年,她开始焦虑,托人打听,毫无消息。坊里开始有风言风语,说书生恐怕早已高中,另娶高门,忘了这小镇绣娘。第三年,希望彻底熄灭,柳如烟变得沉默寡言,时常对着那幅未完成的“双雁图”发呆,一坐就是一天。再后来,她便渐渐有些不对劲了,时而哭时而笑,见人就拉住问“你见到他了吗”,最后彻底疯癫,无法再绣花,甚至毁坏绣品,被锁进了西跨院的旧绣房。
坊里起初还同情,请医问药,但毫无起色,反而因为她时不时爆发的哭喊和诡异的言行,影响了坊里生意和其他绣娘。老坊主去世后,新东家嫌晦气,本欲将她赶出去,但刘嬷嬷念旧情,又怕逼出人命,便做主将她锁在旧绣房,由哑婆子送饭,任其自生自灭,只严禁旁人靠近。
故事听完,林泉心中叹息。一个典型的痴心女子负心汉的故事,却因当事人执念太深,又恰好身处锦绣坊这个女性聚集、心思细腻、且与她过往紧密相连的环境,使得这“念”发生了异变,成了影响一方的“业”。
要“引渡”柳如烟,关键或许不在于找到那个书生(且不说能否找到,即便找到,可能也无济于事),而在于化解她心中那份“未完成”的执念,以及“被否定”的自我认知。那幅“双雁图”,似乎是关键中的关键。
机会,在一个细雨蒙蒙的下午到来。
这天,坊里接了一单急活,是县里一位乡绅嫁女,要赶制一批精美的绣品,时间很紧。所有绣娘都被集中到中院最大的那间绣房,连夜赶工。刘嬷嬷和张婆子等人也忙得脚不沾地,指挥调度,检查进度。连哑婆子都被叫去帮忙烧水煮茶。
西跨院巷道口的看守,自然就松懈了。毕竟,一个锁着的疯女人,在这种时候,似乎无关紧要。
林泉也被指派了额外的活计,抱着大捆的丝线在各绣房间穿梭递送。当他再次经过西跨院巷道口附近时,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把旧锁,静静地挂在门环上。
他的心,猛地跳快了几拍。这是个机会,一个可能近距离观察柳如烟,甚至尝试初步接触的机会!虽然冒险,但坊里此刻人仰马翻,注意力都在赶工上,被发现的可能性较低。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细雨沙沙,也提供了些许掩护。他定了定神,走到巷道口。门是老旧木门,门板上有缝隙。他先运转“抚灵诀”,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最低,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眼睛贴近一道较宽的缝隙,朝里望去。
巷道狭窄幽深,地面长着青苔,尽头那间绣房的木门紧闭,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几条缝隙透气。整个跨院弥漫着一股陈腐、阴郁的气息,即使隔着门,林泉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悲伤扭曲的“念”场,比在外面感应时强烈了数倍。
他屏息凝神,将“抚灵诀”的感知提升到目前能做到的极致,缓缓探向那间锁着的绣房。
首先“看”到的,是杂乱。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从木板缝隙透进的微光。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绣绷、扯烂的绸缎、折断的丝线,还有打翻的食盒水碗。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类似眼泪和绝望混合的气味。
然后,他“看”到了她。
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女子,穿着一身分不清原本颜色的、脏污不堪的衣裙,背对着门,蜷缩在屋角一堆破烂的被褥上。她长长的、枯草般的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手腕和脚踝,瘦骨嶙峋,皮肤是病态的苍白。
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具没有生命的躯壳。但林泉能“感觉”到,她并非沉睡,也非平静。她的意识深处,正如同沸腾的岩浆,翻滚着无尽的痛苦意象:破碎的“双雁图”,书生模糊的笑脸,冰冷的青玉簪,坊里绣娘们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无边的黑暗和等待……
这些意象混乱地冲撞,让她时刻处于一种无声的、极致的痛苦煎熬之中。她的身体因为这种煎熬而虚弱、僵直,连动一根手指似乎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林泉的动静(他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感知到了那股温和的、试图“安抚”的、来自门外的意念探触。
她猛地转过头!
透过门缝,林泉对上了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曾经或许清澈明亮,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她的脸苍白如纸,颧骨突出,嘴唇干裂,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门板和雨幕,直直地“钉”在了林泉所在的方向。嘴唇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一股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意念,如同冰冷的箭矢,猛地刺向林泉的意识:
“你——见——到——他——了——吗——?!”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力气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无尽的渴望、绝望、怨恨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可能都已意识不到的、求救的意味。
林泉猝不及防,被这股强烈的意念冲击得心神剧震,眼前一黑,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了两步,背靠在了冰冷的墙壁上。脑中嗡嗡作响,那尖锐的质问和其中蕴含的痛苦,如同冰水浇头,让他瞬间通体冰凉,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
“定心!”白石的声音如同警钟,在他意识中炸响,带着一股温和而坚定的力量,瞬间稳住了他几乎失守的心神。
林泉连忙全力运转“抚灵诀”,清凉的韵律流过,将侵入意识的冰冷和混乱一点点驱散、抚平。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气来,额头上已是一层冷汗。
好强的执念!好深的痛苦!仅仅是无意识的外放意念冲击,就差点让他心神失守。若是直接接触其核心……
“现在,你该明白,何为‘业’,何为真正的‘引渡’之难了吧?”白石的声音带着凝重,“此女执念已深入骨髓,与魂魄半融。强行‘引渡’,犹如剜心剔骨,稍有不慎,不仅救不了她,你自己也可能被这执念反噬,心神受损,甚至同样陷入疯狂。”
林泉心有余悸,扶着墙壁,慢慢站直身体。他再次看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神中已没有了之前的跃跃欲试,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一丝……悲悯。
他能感觉到,刚才那一瞬间,柳如烟并非有意攻击。那只是她痛苦到极致、又对外界任何一丝“不同”的波动产生本能反应的结果。她的全部生命,似乎都只剩下那个问题,和那个问题背后代表的、早已破碎的幻梦。
“前辈,我该怎么做?”林泉在心中问道,声音有些干涩。直接“引渡”行不通,至少现在的他做不到。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的执念,源于那幅‘未完成’的绣品,源于对‘被否定’的恐惧,源于对那个承诺的无限等待。”白石缓缓道,“或许,你可以从‘完成’开始。”
“完成?”
“让她完成那幅‘双雁图’。”白石的意念清晰起来,“那幅绣品,是她执念的核心寄托之一,是‘未完成’的象征,也是她对‘美好未来’最后的具体想象。若能引导她,或者帮助她,完成这幅绣品,或许能稍稍化解那份‘未完成’的焦灼,让她混乱的心神找到一个短暂的、具体的支点。同时,在‘完成’的过程中,她的注意力会被部分转移,痛苦可能会得到一丝缓解,外溢的‘念’也会减弱,这能让你更容易接近她,也为后续更深层的‘引渡’创造可能。”
“可是……”林泉苦笑,“她现在这个样子,连针都拿不稳吧?而且,那幅绣品在哪里?是否早已毁掉?”
“绣品应该还在。如此强烈的执念寄托之物,通常会被无意识保存。至于如何让她完成……”白石顿了顿,“这需要契机,也需要你的引导。你已在她意识中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抚灵诀’的平和印记。虽然刚才的接触很短暂,但你的意念性质与她周围的‘念’场截然不同,她可能会对此产生一点模糊的记忆。接下来,你需要继续在坊里稳住,获取更多的信任和活动空间。同时,尝试寻找那幅‘双雁图’的下落。至于如何让她重新拿起针线……或许,可以从模仿开始。”
“模仿?”
“找一个她相对平静的时刻,让你能靠近那扇门。然后,你在门外,拿起针线,绣一些最简单的东西。不必是‘双雁图’,甚至不必是具体的图案,只是重复穿针引线的动作。用你的意念,将‘专注’、‘宁静’、‘完成一件小事’的平和感觉,伴随着动作的韵律,缓缓传递进去。她曾是顶尖的绣娘,对穿针引线的动作有着深入骨髓的记忆。你的模仿和传递的平和意念,或许能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她潜意识里的一丝涟漪,唤醒她身体里关于‘绣花’的本能记忆。一旦她开始有所反应,哪怕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动一下,就是机会。”
林泉仔细品味着白石的提议。这确实是一个迂回、耐心、且需要极大运气的方法。但似乎,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我明白了。”林泉深吸一口气,看向那扇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木门。门后的女子,曾拥有最灵巧的双手和最锦绣的梦,如今却被自己的执念锁在黑暗里,日渐枯萎。
“引渡”之路,果然艰难。但他已踏出第一步,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雨丝渐密,打湿了他的肩头。坊中传来绣娘们赶工的细微声响和管事的催促声。林泉最后看了一眼西跨院幽深的巷道,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坚定。
怀中的白石,温润依旧。而那枚“愿石”,似乎也在怀中,轻轻散发出一丝抚慰的暖意,仿佛在说:这条路虽难,但值得。
林泉知道,在锦绣坊的短工生涯,恐怕不会很快结束了。他需要在这里扎下根,需要获取更多的信任和便利,需要耐心地、一点点地,去解开那个被痴怨锁死的“茧”。
细雨中的青河镇,屋檐滴水,石板路泛着清冷的光。少年穿过忙碌的绣坊中庭,走向前院。他的身影,渐渐融入了这片充满了丝线、绣品、女子巧手与幽怨传说的人间烟火之中。
而西跨院那扇紧闭的门后,蜷缩在角落的柳如烟,那双空洞而执拗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望向了门的方向,然后又茫然地移开,重新陷入那无边无际的、只有“等待”与“质问”的黑暗循环。
雨,还在下。仿佛要将这镇子里所有的悲伤与秘密,都冲刷出来,汇入那默默流淌的青河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