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质疑
八月初的一个傍晚,吴凡照常开播。
直播间里有一百多人,比一个月前翻了一倍。
他正在讲《茶经》的第四讲——“四之器”,介绍煮茶和饮茶的器皿。
“陆羽在《茶经》里详细列举了二十四种茶器,包括风炉、釜、交床、夹、纸囊……”
他拿起一个竹编的茶则,展示给镜头看。
“这是茶则,用来量茶叶的。陆羽说,'量之大小,准乎一钱',意思是每次泡茶的茶叶量,大约是一钱的重量……”
弹幕里飘过几条评论:
“主播讲得好专业!”
“第一次知道茶具有这么多讲究。”
“学到了学到了。”
吴凡正准备继续讲,忽然看到一条与众不同的弹幕:
“你家的茶真的有那么好吗?怎么证明?”
这条弹幕很快被其他评论淹没了,但吴凡注意到了。
他继续讲完那一节,然后在直播结束前,特意回应了这条评论。
“有位朋友问我,青石茶真的有那么好吗?我想回答一下。”
他拿起一包青石茶,展示给镜头看。
“这是我们青石村的茶,每包都有溯源二维码。大家扫码可以看到种植环境、采摘时间、炒制工艺、检测报告,全部都是真实的。”
“好不好,我自己说了不算,茶叶会说话。大家可以买一包试试,不满意可以退款。”
弹幕里又飘过几条评论:
“主播这态度可以。”
“溯源码确实能增加信任。”
“已下单,期待品质。”
吴凡结束直播,心里却有些不安。
那条质疑的弹幕,让他想起了一件事——信任,是助农直播最脆弱的东西。
第二天,吴凡照常打开直播间,却发现评论区有些异常。
好几条评论都在质疑茶叶的品质:
“青石茶真的手工炒制吗?”
“价格这么便宜,不会有假吧?”
“主播讲故事很厉害,但茶叶到底怎么样?”
吴凡皱了皱眉,决定正面回应。
“大家好,今天我想先回答几个问题。”
他调整了一下镜头,让陈德厚的炒茶坊出现在画面中。
“这位是陈爷爷,七十二岁,炒了五十七年茶。”他介绍道,“青石茶的手工炒制,都是陈爷爷亲自把关的。”
陈德厚坐在炒锅前,对着镜头点点头。
“有朋友问,青石茶是不是真的手工炒制。我带大家看一看。”
吴凡把镜头对准陈德厚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手指关节粗大。
“这是炒茶五十多年的手。”他说,“机器炒出来的茶,形状整齐划一,但缺少灵气。手工炒出来的茶,每一片叶子都有自己的形状,自己的味道。”
陈德厚开始演示炒茶的动作——抖、搭、拓、捺,行云流水。
“杀青温度二百八十度,全凭手感判断。”陈德厚说,“温度低了,青气去不掉;温度高了,叶子就焦了。这个火候,机器学不来。”
弹幕里的风向开始转变:
“老爷爷的手艺真好!”
“看得出来是真功夫。”
“手工炒茶不容易啊。”
吴凡继续说道:“有朋友问,价格这么便宜,会不会有假。我想解释一下。青石茶的价格是一百五十八元半斤,不算便宜,也不算贵。这个价格,是我们根据成本和品质定的,不是虚高,也不是恶意低价。”
“我们没有中间商,直接从茶园到茶杯。每一分钱,都是茶农应得的。”
弹幕里又飘过几条评论:
“主播说得有道理。”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确实能保证品质。”
“信任建立在透明上,支持!”
直播结束后,吴凡找到陈德厚,向他道谢。
“陈爷爷,今天谢谢您出镜。”
“不用谢。”陈德厚笑了笑,“你说得对,信任这东西,得用真东西去换。”
他顿了顿,又说:“凡儿,村里有人说闲话了。”
“什么闲话?”
“说你直播吹牛,把青石茶吹得太好。”陈德厚说,“他们不信这茶能卖出去,也不信你能带大家富起来。”
吴凡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改变别人的看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陈爷爷,您信吗?”
“我信。”陈德厚说,“你爸当年也想做这件事,没做成就走了。你现在做成了,他在天上看着呢。”
吴凡低下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吴凡在笔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关于信任的思考
“今天直播间有人质疑茶叶品质,我正面回应了。但我知道,质疑不会停止。”
“信任是助农直播的生命线,但信任也是最脆弱的东西。一个差评、一个谣言、一个失误,都可能让信任崩塌。”
“我能做的,只有三件事:”
“一、保持透明。让消费者看到每一道工序,每一份检测报告。”
“二、保持真诚。不夸大,不欺骗,不把消费者当傻子。”
“三、保持坚持。时间会证明一切。”
“茶要敬给懂的人,货要卖给信的人。这是奶奶教我的,我会一直记住。”
第二天,吴凡收到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是一个私信,来自一个叫“茶道行者”的账号:
“吴凡你好,我是《茶道》杂志的记者。看了你几期直播,想采访你关于青石茶和传统炒茶技艺的故事,不知道方便吗?”
吴凡愣了一下。
媒体关注,意味着青石茶有机会被更多人知道。
但媒体关注,也意味着更大的压力和更高的标准。
他想了想,回复道:
“您好,感谢关注。我很乐意接受采访,但有一个前提——我希望记者能亲自到青石村来,看看我们的茶山、炒茶坊和茶农。只有亲眼看到的东西,才是真实的。”
对方很快回复:
“这正是我想做的。我们下周二去,可以吗?”
“可以,欢迎。”
吴凡把这件事告诉了祖母和陈德厚。
祖母很高兴:“凡儿,这是好事啊!上了杂志,青石茶就更出名了。”
陈德厚却显得有些担心:“记者来,会不会问一些不好回答的问题?”
“陈爷爷,您放心。”吴凡说,“我们做的都是真的,没有什么不好回答的。”
陈德厚想了想,点点头:“也对。真金不怕火炼。”
接下来的几天,吴凡开始准备采访的资料。
他把青石茶的历史、茶园的环境、炒茶的工艺、合作社的运营情况,全部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文档。
他还准备了几个样品,让记者可以亲自品尝。
祖母看他忙前忙后,笑着说:“凡儿,你比你爸还认真。”
“奶奶,这是青石茶走出去的机会,我不想搞砸。”
“不会搞砸的。”祖母说,“只要你心里想着茶农,想着青石村,就不会走错路。”
采访那天,一个三十多岁的女记者来到了青石村。
她叫林晓,是《茶道》杂志的资深记者,专门报道茶叶相关的文化故事。
“吴凡你好,我是林晓。”她热情地握手,“你直播讲《茶经》,我看了好几期,讲得很好。”
“林记者过奖了。”吴凡说,“我只是把我知道的说出来。”
“叫我林晓就行。”她说,“今天我想请你带我走一遍青石村,看看茶山、炒茶坊,还有陈爷爷。”
“好的,请跟我来。”
吴凡带着林晓上了茶山。
八月的天空湛蓝,茶园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泽。
“这就是青石村的茶山?”林晓站在山顶,看着眼前的风景,“风景真好。”
“海拔六百二十米,烂石栎壤混合土,昼夜温差大。”吴凡介绍道,“这些条件,让青石茶有一种独特的山韵。”
“山韵?”
“就是茶汤入口后,回味里有一种淡淡的草木香,像山间的风。”吴凡说,“陈爷爷说,这是青石茶的魂。”
林晓拿出笔记本,认真记录着。
他们来到炒茶坊,陈德厚正在整理茶具。
“陈爷爷,这位是《茶道》杂志的记者,来采访您。”吴凡介绍道。
陈德厚放下手中的活,有些拘谨地说:“记者同志好。”
“陈爷爷您好,我看过您炒茶的视频,太厉害了。”林晓说,“我想请教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问吧,我知道什么就说什么。”
“您炒茶多少年了?”
“五十七年了。”陈德厚说,“十五岁开始学,今年七十二。”
“五十七年!”林晓惊讶道,“那您一定经历了不少变化吧?”
陈德厚点点头,眼神变得悠远:“是啊。以前茶好卖,大家都种茶。后来年轻人走了,茶山荒了,茶也不值钱了。现在……”
他看了看吴凡,笑了笑:“现在有凡儿,我又看到希望了。”
林晓继续问:“您觉得手工炒茶和机器炒茶,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魂。”陈德厚说,“机器炒出来的茶,没有魂。人炒的茶,每一片叶子都带着人的温度。”
“人的温度?”
“对。”陈德厚举起自己的手,展示给林晓看,“这双手,摸过几百万片茶叶。每一片茶叶,它是不是开心,我都知道。”
林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采访结束时,林晓对吴凡说:
“这次采访收获很大。青石村的故事,比我想象的更动人。”
“谢谢林记者。”吴凡说,“文章什么时候能发?”
“下周吧。”林晓说,“我会写一篇深度报道,标题就叫《青石灯火:一个年轻人和一片茶山的五十七年守望》。”
吴凡愣了一下,这个标题,让他想起了系统的使命——让文脉扎根乡土,让灯火代代相传。
“谢谢您。”他真诚地说。
那天晚上,吴凡躺在床上,想起林晓说的那句话。
“五十七年的守望。”
他想起了陈德厚布满老茧的手,想起了祖母唱云梦调时落下的泪,想起了父亲坠崖前的那片野茶山。
青石村的灯火,不是他一个人点亮的。
是陈德厚守了五十七年的茶山,是祖母守了一辈子的云梦调,是父亲用生命换来的那片野茶林。
他只是那盏灯火的传递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