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盒武器
脚步声从楼梯深处传来,不急不慢。
维克托·科什切伊出现在楼梯口。
他还是那身打扮。
绿白条纹的和式外袍,深色高领衫,灯笼裤,木屐。
渔夫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和微微翘起的嘴角。
腰侧别着那根细长的拐杖,杖头是黑色的,雕成一只蜷缩的兽。
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急着往前走。
目光扫过满地狼藉。
“哎呀,刘琦先生好大的火气。”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点笑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这小馆,可经不起这般折腾。”
刘琦坐在椅子没动。翘着二郎腿,椅子前腿离地,一翘一翘。
“经得起。”他说,“你这不是还站着吗。”
维克托笑了一声,迈步走进来。
木屐踩在碎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走到一张还没完全散架的赌桌旁,伸手扶了扶桌沿,看了看自己指尖沾上的灰,轻轻拍了拍。
他的身后跟着张帆。
张帆满脸是血,手上也都是血。
白衬衫上溅满了暗红色的斑点,从胸口一直延伸到下摆。
他走路的样子像是踩在棉花上,脚步虚浮,眼神空洞,整个人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
刘琦只是扫了一眼。
情况三号都已经告诉他了。
只是一个可怜人罢了。
可马上,刘琦的目光又回到了张帆身上。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张帆的本命灵消失了。
自从刘琦获得了【技能:洞察】之后,除非是像小李子这种级别的对决者。
寻常对决者的本命灵在他的视野里根本藏不住。
可现在,他盯着张帆看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手背上的对决印记还在,颜色发暗,边缘模糊。
刘琦的目光从张帆身上移开,落在维克托·科什切伊脸上。
他没有说话。
椅子前腿落回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目光像两根钉子,钉在维克托的眉心。
张帆的本命灵消失了。
怎么消失的,刘琦不知道。
但眼下这间屋子里,能干出这种事情的,应该只有面前这一个。
维克托·科什切伊没有躲。
他的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层薄薄的笑。
刘琦盯着他,他也盯着刘琦。
两个人隔着一地碎木屑和横七竖八的保镖,长久的对视。
荷官从旁边搬来一把凳子,放在维克托身后。
维克托坐下,脊背挺得笔直,拐杖竖在身前,两只手交叠搭在杖头上。
坐姿端正,像一把收拢的伞。
荷官和那个黑衣保镖退到他身后,一左一右站定。
荷官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指尖微微泛白。
黑衣保镖的右手垂在腰侧,手指微微张开,离枪柄不远。
刘琦靠在椅背上,椅子前腿重新离地,一翘一翘。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小李子站在他身后左侧,双手插在羽织袖子里,面无表情,目光落在维克托的拐杖上。
达尼尔站在右侧,皮风衣敞着。
三号站在最后面,整个人像一团融在阴影里的雾,。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我听说了一个有意思的故事,讲给你听听吧。”
刘琦笑着开口,打破了沉默。
椅子前腿落回地面,他往前探了探身,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有个小孩,名字叫汤姆·卡特。
父母是独联体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加盟国——奥罗拉人。
母亲是妓女,父亲是皮条客。
后来因为父亲擅自把母亲介绍给妓院外面的客人,想躲开妓院的抽成,被人砍掉了一只手。
两口子待不下去了,偷渡到了独联体。”
没过多久,小汤姆·卡特出生了。没了经济来源,母亲只能重操旧业,继续卖淫。
父亲呢?
在汤姆出生后没几年,死在一场街头冲突里,被人捅了,扔在巷子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母亲一个人拉扯孩子,靠卖淫。
所幸小汤姆·卡特觉醒了对决者的天赋。
母亲倾其所有,供他上了对决学院。
卖身攒的钱,一把一把塞进学费里。”
他抬起眼,看着维克托。
但好事不长。母亲感染了性病,一直没钱治,拖着拖着就死了。
小汤姆·卡特发誓要成为职业者。
可惜天赋有限——十七岁进学院,二十五岁都没能混到职业者资格。最后放弃了,不干了。”
刘琦歪着脑袋,嘴角挂着笑,目光盯在维克托脸上。
“很凄惨的身世呢?小汤姆。”
荷官的双手猛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她几乎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神明一样的大人,竟然有如此凄惨的身世?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生生咽了回去。
站在她身旁的黑衣保镖纹丝不动,但握在腰侧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维克托没有动。
他坐在椅子上,脊背依然挺得笔直,拐杖竖在身前,双手交叠搭在杖头上。
沉默了两秒。
“哎呀,”维克托轻轻叹了口气。
“刘琦先生查得可真够深的。这种陈年旧事,我自己都快忘了。”
“汤姆·卡特,”他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
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久到我自己都觉得那是别人的故事。”
他微微抬起头,帽檐下露出那双浅灰色的眼睛。
“不过刘琦先生有一点说错了。”他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我并没有放弃对决。”
他垂下手指,搭回杖头上,身子微微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让我帮刘琦先生把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吧。”
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动过的旧书。
“小汤姆·卡特被对决学院赶出去之后,身无分文。
他没有什么别的本事,只能靠赌斗为生。
好在学院里学的那点东西还没全还给老师。
他赢了不少钱,生活慢慢好了起来。
后来他结识了一个女孩,相貌普通,笑起来嘴角有一颗痣。
他找了一份对局场馆教官的工作,收入稳定,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也算幸福。”
维克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他本以为生活会一直这样下去。但命运这种东西,往往会发生一些很俗套的变化。”
女孩死了。被一个侯爵的汽车撞死的。
那天下着雨,侯爵喝了酒,车开得飞快。
女孩从斑马线上过,人被撞出去十几米,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没了呼吸。
侯爵没有逃。他接受了法庭的审判。
但因为他贵族的身份,没有坐牢,没有刑罚,只是赔了一笔钱了事。
男孩很懦弱,他没有勇气去找侯爵报仇,也没有那个力量。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很多酒,哭了很多天,然后告诉自己:算了。”
维克托抬起眼,帽檐下的目光穿过刘琦,落在很远的地方。
“直到有一天。”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像是怕惊动什么。
“那天天降大雨,乌云遮满了天空。整个吉图城伸手不见五指。男孩抬头——”
他停顿了一秒。
“看到了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