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辛纪年法3755年五月十一日,天河-4一号太空港,总将办公室。
科泽·艾特坐在切公杉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无军衔的军装穿得笔挺,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两月前,他被卸去了天河空军发展部副部长的职务。
对于当初的他来说,这似乎并不意外。
三月四日,他以天河空军发展部副部长的名义与卡布帝国签署的那份协议,在事后看来,的确对于天河方面极其不利,他当时看出来了,但还是签了。
因为他需要那笔投资。
德驰霍海的开发已经停滞了太久,天河财政拿不出足够的资金,内区的其他行政区又不愿意为外区四地的项目提供贷款。卡布人是当初唯一愿意伸手的,但他们的利益也不会少要。
两个月前在这里,切公杉没有当场发火,甚至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要签这种协议。只是平静地对他说了一句:“艾特,你先休息几天。”
然后,在两个月后的今天,总将又主动叫他来了。
“总将。”艾特率先开口,语气恭敬但不卑不亢,“您找我是?”
切公杉靠在椅背上,神情泰然,目光在艾特的脸上端详了片刻,“艾特,”切公杉缓缓开口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从副部长的位置上撤下来吗?”
“因为我签了不该签的协议。”艾特的回答很干脆。
“不对。”切公杉摇了摇头,微微转动了一下自己的椅子,“因为你根本不适合那个位置。”
艾特的眉头微微一动。
“你有才华,这我知道。”切公杉讲道,“你在天河军中经营了这么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重要部门,在有关装备采购、部队训练、后勤保障的部门都有人脉。单论人脉,你比任何人都适合当那个副部长。”
“那……”
“可你的才华和优秀的地方不在这里。”切公杉转正过身子来,目光直视艾特的眼睛,“艾特,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觉得,天河最大的威胁来自哪里?”
艾特沉默了片刻,“卡布。”
“为什么?”
“卡布人在浑河、令河边境的军事活动越来越频繁,他们用资本捆绑我们的军工体系,而且……”艾特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了一下,“还是天河的最大贸易‘伙伴’,让我们无法轻易与他们闹僵。”
“不错。”切公杉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艾特,你知道我为什么明明知道你与卡布人的往来密切,却还是让你在空军发展部副部长的位置上坐了那么多年吗?”
艾特缓缓地摇了摇头。
切公杉微微一笑,说:“天河政坛,派系林立。有亲卡布的,有亲德兰的,有主张完全独立的,有主张回归内区的。我不是不知道这些人存在,而是需要他们存在。因为只有各方势力互相制衡,我这个总管才能居中决策,将天河带向一个相对稳定安全的前方。”切公杉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了起来,“但你不一样,艾特。你的思想与举动,就是‘派系’本身。你的那些人脉,他们追随你,不是因为你的官职,而是因为你的判断。他们相信你,能为他们谋到最大的利益,而这种利益,一旦和天河的未来相吻合,就是我们最想看到的。”
艾特沉默了,他能明白切公杉的意思。
切公杉继续说道:“所以,我把你从空军发展部副部长的位置上撤下来,因为那里只会埋没你的才华,你的能力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
“什么地方?”
“情报。”切公杉一字一顿。
艾特的瞳孔微微一缩。
“天河情报总管。”切公杉的语气不容置疑,“从今天起,你来坐这个位子。军衔升两级,到五级将位,职权范围覆盖整个天河行政区的内外情报工作。”
“总将。”艾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迟疑,“情报工作,这……”
“没什么说的……”切公杉打断了他,“你在天河军中经营多年,人脉广泛,朋友遍布各重要部门。这些人,现在都可以成为你的情报来源。他们信任你,愿意把消息告诉你。这种信任,是天河情报部门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艾特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开口道:“总将,您就不怕我利用这个位置,继续推行亲卡布的政策吗?”
切公杉看着他,也笑了。
“艾特,你太小看我了。”切公杉的语气轻松了些,“我让你当情报总管,不是因为我赞同你的立场,而是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能同时听懂卡布人和天河人的话,然后把两边的话都告诉我,让我做出判断。你能做到这一点,这就够了。”
“至于你的立场,”切公杉摆了摆手,“只要你不背叛天河,不损害天河的利益,你想亲卡布也好,亲德兰也罢,那是你的事。我只看结果。”
艾特看着切公杉,沉默了很久。“总将。”他站起身,立正敬礼,“我接受这个任命。”
切公杉也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拍了拍艾特的肩膀,“看你的表现了。去吧,明天就去情报部报到。我已经让人给你准备好了办公室。”
“是。”
艾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总将。”
“嗯?”
“刚刚我看见了昌·闫萨田。”艾特顿了顿,“敢问他来是做什么?”
切公杉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他现在是安定司令。”
艾特沉默了片刻,“这……”
“别管这些了。”切公杉摆了摆手,“去吧。”
门关上。
切公杉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那颗缓缓转动的行星上。
昌·闫萨田,科泽·艾特。
一个强硬,一个油滑。一个主张对卡布强硬,一个主张与卡布合作。一个在天河军中没有什么根基,一个人脉遍布各重要部门。
切公杉现在要做的,是让他们互相制衡,互相补充。而他只需要确保,无论谁笑到最后,天河都能从中受益。
……
时间回到3756年一月二十一日,天河-4二号地面城,乐洋酒店。
这是一座位于二号地面城中央商务区核心地带的豪华酒店,整栋建筑呈先缓后急的螺旋状上升,顶端直插云霄。就像一根银色的针,刺穿了整座城市的霓虹天幕。
乐洋酒店的顶层,是一间不对外开放的私人会所,今晚,整个顶层都被人包了下来。
会所内部装潢极尽奢华但不显浮夸,八面都是落地玻璃窗,可以三百六十度俯瞰整座二号地面城的夜景。霓虹流光在脚下铺展,无数飞行器穿梭其间,远处的天际线上,一号地面城的灯火隐约可见,也能看清跨海大桥上的灯带。
一张巨大的圆形餐桌摆放在会所中央,桌面上铺着深蓝色的桌布,上面摆放着精致的餐具和酒杯。桌中央是一大盆各式的花草,上面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科泽·艾特坐在主位,身着一件深灰色的正装,没有佩戴任何有关军方的标识。
在他周围,坐着十一个人。
这些人,都是他多年的心腹、旧部以及朋友。他们有的身着军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来自军政部门,有的来自商界;有的依然在现职,有的已经退居二线。但这些人毫无疑问都是当今天河政坛和军界中不可忽视的力量。
坐在艾特右手边第一位的,是天河财政总管皓粱·田。这位财政总管今天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礼服,看起来比平时在会议上随和了许多,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但眼睛里藏着一丝焦虑。
坐在艾特左手边第一个的,是原天河空军发展部采购总事勒·扬,如今已升任天河空军发展部副部长,军衔升至三级将位。他是艾特最忠实的追随者之一,在艾特被撤职后,一度被认为会受到牵连,但不仅没有被清算,反而升了官。这背后,自然是切公杉的安排。
在这间屋子中,众人的利益,与天河的对外贸易、尤其是与卡布的贸易深度绑定。如果天河与卡布的关系出现大的波动,他们将是第一批受到冲击的人。
“诸位,”艾特举起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感谢各位赏光。今天请大家来,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叙叙旧,吃顿饭。”
众人纷纷举杯,各自凑上来与艾特轻轻碰了一下。
“艾特兄弟。”皓粱·田放下酒杯,语气清闲但眼神认真,“你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平时不找你似的。自从你当了情报总管,想见你一面比登天还难。”
“情报工作嘛。”艾特微微一笑,“总得有些神秘感。”
众人哄笑。
笑声落下后,气氛轻松了些许。服务员开始上菜,菜品不算繁复但极为精致,多是伽辛餐的特色菜肴。艾特特意嘱咐过,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外来菜,就吃天河人自己的东西。
待到吃到了一半,话题渐渐转向了正轨。
“艾特兄弟。”勒·扬放下筷子,斟酌了一下措辞,“最近那位安定司令的动作,您听说了吧?”
艾特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讲。”
“军改方案的第一阶段已经启动了。”勒·扬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凡格斯的神鹰-11已经到货,神鹰-12的生产线也在安装调试。按照计划,未来天河要全面换装凡格斯的技术装备,逐步摆脱对卡布的依赖。”
“这是好事啊。”坐在勒·扬不远的天河制造局防备总管奥尔·多兰接话道,“技术多元化,避免被单一供应商绑架,从长远来看对天河有利。”
“有利?”坐在奥尔·多兰对面的天河交通部部长萨·柯林冷笑一声,“奥尔先生,您的单位是搞贸易的,您应该比我清楚,我们现在与卡布的军备贸易额有多大。如果真的全面换装凡格斯装备,卡布那边会怎么反应?他们会切断现有的技术支持和备件供应,我们的现役装备怎么办?那些依赖卡布技术的生产线怎么办?这些,我们的安定司令考虑过吗?”
“柯林说得对。”天河矿业总管涅·费恩皱起了眉头,“而且不只是军工领域。卡布在天河的投资涉及矿产、金融、制造等多个行业。如果真的与卡布交恶,这些投资会大量撤出,对天河的就业和民生都会造成巨大冲击。这些后果,谁来承担?”
“所以我们就应该继续依赖卡布吗?”奥尔·多兰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悦,“继续让他们用资本捆绑我们,用技术控制我们,用军事威胁我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萨·柯林摇头,心平气和地说道,“我只是说,改革需要循序渐进,不能太激进。闫萨田现在的做法,等于是在卡布人脸上扇了一巴掌。卡布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们已经不会善罢甘休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桌子的另一侧传来。
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名相貌端正的男子——古里·劳哈耶,这位前任天河军事训练副总管平静地说道:“诸位,你们在座的,有搞财政的,有搞贸易的,有搞制造的,都担心与卡布交恶会影响自己的利益。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改变,继续让卡布人这样渗透下去,我们的利益还能保得住吗?”
会议室里一静。
“劳哈耶先生……”皓粱·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古里·劳哈耶直视皓粱·田的眼睛,“卡布人从来不是我们的朋友。他们是商人,是掠夺者,是侵略者。他们今天投资我们的矿产,明天就会用这些矿产制造武器来对付我们;他们今天转让技术给我们,明天就会用更先进的技术来压制我们;他们今天在浑河杀了两亿平民,明天就会在联盟境内杀更多。如果我们不改变,不强大起来,早晚有一天,我们连坐在这里讨论这些问题的意义都没有。”
气氛骤然凝重。
“劳哈耶先生说得对。”一个温和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说话的是坐在科泽·艾特侧对面的一位男子。那人身着深蓝色的正装,面容清秀,乃是辛泽·马博——天河“救星”航运公司的老板,这家航运公司可了不得,它几乎承包了一切天河的涉外货物运输。
“马博先生,”萨·柯林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您是做国际航运的,自然希望天河与更多的国家加强合作。但您应该清楚,如果天河与卡布交恶,您的航运路线会受到多大影响。”
“我当然清楚。”辛泽·马博微微一笑,“但萨先生,您也应该清楚,如果我们继续依赖卡布,天河的航运业就永远只能走卡布允许我们走的路。到时候,别说与凡格斯贸易了,连与内区的贸易都会受到限制。”
“你……”
“够了。”艾特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中没有任何怒气,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
艾特的目光缓缓审视着在座的每一个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只有古里·劳哈耶和皓粱·田没有主动回避他的目光。
“诸位,”艾特缓缓开口,“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让你们吵架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
“奥尔兄弟说得对,我们不改变,就是死路一条。”艾特的声音平静,“但萨说得也没错,改变太激进,也是死路一条。”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璀璨的霓虹夜景上。“所以,不要再讨论改不改的问题了,我们现在该讨论的是怎么改。”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空调系统的微弱嗡鸣声。
按照天河现在的技术,让空调这种传统电器保持缄默绝不是一件难事,但人们更习惯一个会存在于背景音中的空调。
“闫萨田的方案,我看过。”艾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在座的众人,“激进,但不无道理。天河的军队太弱了,这是事实。如果我们不趁现在还有机会的时候强大起来,等到卡布人真的对我们动手的那一天,我们连还手的能力都没有。”
“可是……”皓粱·田欲言又止。
“改革必然会触动很多人的利益,包括在座各位的。”艾特替皓粱·田说完了后半句,“这我也知道。”他接着说,“但如果有一天,卡布人的舰队开到了天河-4的轨道上,我们的矿产、我们的工厂、我们的财富,还能保得住吗?”
无人应答。
“保不住的。”艾特替他们回答了,“连命都保不住。”他顿了很久,“所以,我决定支持军改。”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艾特兄弟,”勒·扬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意外,“您……您确定?”
“确定。”艾特的语气不容置疑,“总将已经批准了军改方案,作为天河人,作为誓死追随总将的人,我们没有理由不支持。”
“可是……”皓粱·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艾特兄弟,您应该清楚,如果军改全面推行,卡布人那边……”
“卡布人那边的事,我来处理。”艾特打断了他,“他们想施压?想制裁?想撤资?先过了我这一关。”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都不知道艾特为什么会突然转变立场。就在几个月前,他还是天河高层中最务实的亲卡布派代表,如今却要支持一个以反卡布为核心旗帜的军改方案。
“艾特五级将位先生,”辛泽·马博第一个举起酒杯,“我支持您。”
古里·劳哈耶也举起酒杯,“我也支持。”
勒·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举起了酒杯,“我……也支持。”
陆陆续续,在座的众人都表示了自己的支持。就连皓粱·田,在沉默了许久之后,也缓缓举起了杯子。
只有萨·柯林和涅·费恩没有动。
艾特看着他们二人,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二位。”艾特的语气平静,“你们可以不支持,但我不希望你们成为阻力。”
萨·柯林与涅·费恩对视了一眼,最终,两人同时举起了酒杯。
“我们支持。”
艾特点了点头,走回主位坐下,再次举杯。
“敬总将。”他说。
“敬总将。”众人齐声。
“敬天河。”
“敬天河。”
没再敬别的。
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屋中回荡,窗外,二号地面城的霓虹灯火依旧璀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