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三日，清晨六时整。
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埃利格-3二号太空港。
埃利格恒星早已跃出了埃利格-3的地平线，太空港的外壳在恒星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一艘长达五十多千米的豪华邮轮正缓缓驶入太空港的主泊位。
它的舰身通体呈纯白色，在晨光中泛着发黄的光泽。这便是凡格斯帝国提供的豪华邮轮紫水晶号，载着新安德劳总将暨总管宫·森柏一行，经过了二十一个小时的航行，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邮轮停稳，接驳桥缓缓伸出，与邮轮的侧舷精准对接。舱门开启，一队身着新安德劳粉色军服的佩剑卫兵率先走出，在接驳桥两侧站定，后面又跟着几名文职人员和随行官员快步走出。最后，宫·森柏出现在了舱门口。
他今日穿着一身粉色的七级将位军服，腰挎军刀，军服上缀满勋章，也算是威风凛凛。
接驳桥尽头，一名凡格斯帝国的礼宾官正在等候。见到宫·森柏走出舱门，那人快步迎上前来，微微欠身，说道：“宫总管，欢迎来到埃利格。奥西波·恩提尔总管已经在中央广场等候了。”
宫·森柏点了点头，跟着礼宾官向接驳桥尽头走去。走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身旁的库鲁·贝佐琴，低声问道：“佩枪的事，凡格斯人怎么说？”
库鲁·贝佐琴压低声音回答道：“凡格斯方面已经同意了。您可以在访问期间随身佩枪，这是他们对来访元首的惯例。”
宫·森柏微微点了点头，右手下意识地碰了碰腰间军装下的那支小型手枪。作为一名武官，枪不离身是他多年来的习惯。
从太空港乘坐高级豪华小型飞行器到达一号地面城主起降场，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正在等候。宫·森柏坐进后排，库鲁·贝佐琴坐在前排副驾，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埃利格-3一号地面城中央广场的方向驶去。
车队穿过埃利格-3的街道。这座还保留着沃海合民会时期的面貌的城市，此刻正沐浴在清晨的恒星光中。街道两侧的建筑不高，大多只有几十米，风格简约而实用，一切都透着一股实用主义的气息，没有什么花哨的东西。
街道上已经有不少行人。他们大多步伐从容，神色平静。偶尔有人驻足，向车队投来好奇的目光，但也仅此而已。
宫·森柏斜着视线。
凡格斯人统治沃海已经一百四十四年了。这段时间，虽不足以带走老一代的生命，但足以让一代又一代人出生成长，边缘化那些追求“沃海复国”的声音。
但就是在这样一种环境下，反抗者依然存在。
昨晚在紫水晶号上，凡格斯方面安排的那几位社会名流，不经意地向宫·森柏提到沃海大区的治安问题，提到少数不法分子的破坏活动。
这显然是凡格斯人在给这名新安德劳总将打预防针——沃海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今天的欢迎会，可能会出一些“小状况”。
车队继续前行，穿过一片又一片街区。天色蓝了起来，天空中的云层很薄，恒星光毫无遮拦地洒向大地，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十几分钟后，车队驶入了一条更加宽阔的街道。街道的尽头，一座巨大的广场显露了出来。
那就是埃利格-3一号地面城中央广场。
广场的面积很大，至少有几万平方米。地面由浅灰色的石材铺成，平整而光洁，四周是各种政府建筑和商业大楼，高度都不超过百米。
而广场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座纪念碑。
那是一座纯白色的四棱锥，底边长约四米，高度至少五十米，锥尖直指天空。
这便是凡格斯解放沃海纪念碑。
车队在广场边缘停下。车门开启，宫·森柏整了整军装的领口，跨出车门。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以万计的民众。他们站在预先划定好的区域里，手持凡格斯帝国的小型白黑双条旗，有的还举着欢迎宫·森柏的标语牌。人群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但秩序井然。在人群的外围，每隔几米就站着一名荷枪实弹的凡格斯卫兵，他们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手始终放在枪械的握把上。
广场中央，纪念碑的正前方，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轿车旁，站着一排身着白色礼服的凡格斯官员。
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沃海大区总管奥西波·恩提尔。
奥西波·恩提尔灰色的毛发梳得整齐，白色的礼服在晨光中泛着光泽。他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越过人群，落在正朝他走来的宫·森柏身上。
宫·森柏走上前去，两人握手，互蹭了脸颊。
“宫总管。”奥西波·恩提尔的声音热情，“一路辛苦。”
“恩提尔总管客气了。”宫·森柏微微一笑，“紫水晶号，真是一艘好船。”
“倍感荣幸。”奥西波·恩提尔侧身引路，“请吧。”
宫·森柏点了点头，跟着奥西波·恩提尔向纪念碑走去。
两人之间保持着半个身位的距离，奥西波·恩提尔在前，宫·森柏在后半步。他们的两侧，是手持木制老式礼宾枪的凡格斯仪仗队，士兵们站得笔直，刺刀中泛着寒光。
在他们四周，跟随着双方的随行官员和媒体记者。媒体的摄像设备已经架设完毕，镜头对准了两位领导人，以及他们即将走过的那条被卫兵隔出来的小路。
那条宽约五米的小路从广场边缘一直延伸到纪念碑基座前，两侧由荷枪实弹的卫兵组成人墙。人墙的外侧，是那些手持旗帜和标语牌的欢迎民众。
此刻，那些民众正热情地挥舞着手中的凡格斯国旗，发出阵阵欢呼声。
“帝国万岁！”
“欢迎欢迎！”
“凡格斯万岁！”
“新安德劳万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在广场上空回荡。
宫·森柏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时向两侧的民众挥手致意。
奥西波·恩提尔走在前方，不时侧头与宫·森柏交谈几句，内容无非是沃海的风土人情、凡格斯与新安德劳的合作前景之类的场面话——给媒体看的。
媒体记者们的镜头始终对准着两位领导人，这些画面将通过直播信号，传向凡格斯帝国、伽辛联盟，乃至传向全银河。
而在若干光年外的天河-4一号太空港穹顶办公区，卫戍军团司令部的办公室里，张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的墙壁上嵌着的数块显示屏中，边缘的一块正播放着这场欢迎会的直播画面。
他所看到的画面，乃是天河内部媒体的直播画面，因此要更全面且无死角。
“凡格斯人的排场倒是不小。”看着欢呼的人群，张翎自言自语着，目光又落在了直播画面中那座高耸的白色四棱锥上。
解放沃海纪念碑。
张翎当然知道这座纪念碑的历史。凡格斯帝国在3611年至3612年发生的凡沃战争中击败了主权国家沃海合民会，将其变成自己的殖民地。为了纪念这场“胜利”，他们在沃海大区的首府行星上修建了这座纪念碑。
对于凡格斯人来说，这是荣耀的象征。
但对于沃海人来说，这是屈辱的印记。
张翎的目光从纪念碑上移开，重新落在宫·森柏和奥西波·恩提尔身上。
两人已经走到了小路的中段。距离纪念碑基座还有不到五十米。
就在这时，张翎的瞳孔骤然一缩。
在直播画面的边缘，在那些挥舞着凡格斯国旗的人群中，突然出现了几面不一样的旗帜。
蓝底，红线。
就这样，在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总管的眼皮底下，在新安德劳总将的访问现场，在全银河的直播镜头前，这面旗帜出现了。
张翎的目光死死盯着屏幕，看着那几面蓝底红线旗在人群中举起。
一面，两面，三面……至少有七八面。
举旗的人分散在人群的不同位置，他们举着旗帜，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紧接着，那些举旗者周围的人，那些原本手持凡格斯国旗的人们突然一拥而上，自发地制服了那些手持蓝底红线旗的人们。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十几秒。
石子投入水中，水花瞬间消散。
欢呼声继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宫总管！欢迎来到沃海！”
“凡格斯与新安德劳友谊长存！”
“帝国万岁！”
欢呼声再次此起彼伏，在广场上空回荡。
奥西波·恩提尔和宫·森柏二人的脸上依旧带着得体的微笑，乐队也未停下奏乐。
远在天河的张翎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
沃海，凡格斯的殖民地。
一百四十多年的统治，依然无法消除反抗的火种。
而天河，正在与这样的凡格斯合作。
直播画面中，宫·森柏和奥西波·恩提尔已经走到了纪念碑基座前。
两人停下脚步，面对那座高耸的白色四棱锥，站定。
奥西波·恩提尔率先抬起头，目光落在纪念碑的顶端。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而庄重，仿佛在向那些“为解放沃海而牺牲”的凡格斯将士致敬。
宫·森柏也抬起头，目光落在同一方向。他的表情同样严肃，但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媒体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他们的背影，对准了那座在晨光中泛着冷光的白色四棱锥。
而就在这时，在警戒线外，在那些被卫兵隔开的人群中，一个身影突然动了。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服装的男子，身形瘦削，外貌普通，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在奥西波·恩提尔和宫·森柏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他突然从警戒线外冲了出来。
那人的动作很快，快到两侧的卫兵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冲到了小路中央。
然后，他拔出了一把枪。
那是一把黑色的小型手枪，枪身短小，便于隐藏。他双手握枪，将枪口对准了奥西波·恩提尔和宫·森柏的方向。
电光火石间，也带着手枪的宫·森柏拔枪就射。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砰！”
枪声在广场上空炸响，清脆而刺耳。
那些原本在欢呼的民众，声音再次戛然而止。
镜头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那个刺客手中的枪，被从宫·森柏配枪中射出的子弹精准地打飞了。
那手枪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刺客的手也血肉模糊，整个人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
“保护总管！”
而这时，几名凡格斯卫兵一拥而上，将刺客按倒在地。
刺客也不挣扎，也不说话，就这样被压在地上。
“砰！”
一声闷响。
不是枪声，而是某种小型爆炸物的声音。
刺客的脑袋，突然炸开了。
血腥的碎块四散飞溅。
那些按住他的卫兵被溅了一身，但都强忍着恶心继续按住那具已经无头的尸体。
广场上一片死寂。
媒体记者们的镜头依然在工作，将这一切忠实地记录下来。
奥西波·恩提尔这时毫不惊慌地转过身，面向那些被惊呆的民众，用平和而洪亮的声音说道：“不要惊慌！安保人员已经控制住了局面！”
宫·森柏站在奥西波·恩提尔身边，手中的枪已经收回腰间。
他侧头看向奥西波·恩提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奥西波总管，这里的安保措施，似乎需要加强。”
奥西波·恩提尔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回应了个得体的微笑。
“让宫总管受惊了。”他说，“这是我的失职。”
“无妨。”宫·森柏摇了摇头，“继续吧。”
奥西波·恩提尔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面对纪念碑。
两人再次站定，抬起头，目光落在那座高耸的白色四棱锥上。
在他们身后，几名卫兵正在快速清理那具无头的尸体。有人用黑色的袋子将尸体装起来，有人用消毒液清洗地面的血迹，有人将那些组织碎块一一捡起。
整个过程迅速而安静，仿佛只是一次平常的清洁工作。
媒体记者们的镜头依然对准着两位领导人，对准着那座纪念碑。
而那些民众，在最初的惊恐过后，渐渐恢复了镇定。纷纷重新举起手中的凡格斯国旗，再次发出欢呼声。
“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
“帝国万岁！”
奥西波·恩提尔和宫·森柏保持着立正的姿势，向纪念碑行注目礼。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似乎比以往的注目礼时长要久一些。
在他们身后，那些尸块终于被清理干净了。地面上的血迹也被消毒液清洗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消散在空气里。
卫兵们退到一旁，重新站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奥西波·恩提尔终于放下了抬起的目光，转过身，面向宫·森柏。
“宫总管，欢迎式就到这里了。”他的声音平静，似乎略带着一些歉意，“接下来，请随我到总管府，进行双边正式会谈。”
宫·森柏点了点头，“请。”
两人并肩沿原路向广场边缘走去，身后跟随着双方的随行官员和媒体记者。
那些民众继续挥舞着旗帜，继续发出欢呼声，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天河-4一号太空港的办公室里，张翎坐在办公桌后，身体靠在椅背上。
直播似乎提前结束了，不知道是不是出了这种刺杀事件的缘故。
张翎感到一丝不安，但这股不安感非常之小。
沃海的反抗者，能够在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总管的眼皮底下，在全银河的直播镜头前，组织起这样一次双重行动——先举旗，后刺杀。这本身就说明，凡格斯人对沃海的统治，远没有他们宣称的那样稳固。
而天河，正在把自己的军事未来，押在这样一个国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