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下的旧事》大火了。
这是陈寅岩没有预料到的。
但在情理之中。
从十一月初开始,小说的数据就突然诡异地蹿了上去。收藏量突破了四百亿,评论区每天都有上千万条新留言。更是有编辑专门给她发来消息,说要和她签一份长期合作合同——但不出意外地被陈寅岩拒绝了。
陈寅岩看着屏幕上那些数字,坐在餐桌前发了很久的呆。
这评论怕不是一辈子也读不完啊。
这里的网友基数太大了啊啊啊啊啊。
说句实在的,陈寅岩觉得自己的文笔并不是很好——毕竟自己还是一个刚学会伽辛文没几个月的人。因此真正吸引读者的,大概是她笔下的那个“前星际时代”的社会,也便是距离她出生的时代只隔了几十年的世界。
伽辛人对那个时代的了解,大多来自几部被奉为“经典”的历史剧和几本被称作“名著”的通俗读物。那些作品里的前星际时代,要么被描绘成一个几乎是茹毛饮血的野蛮世界,要么被浪漫化成一片田园牧歌的愚蠢净土,从而很少有人能写出那个时代真实的样子。
但在陈寅岩眼里,那个世界既有残酷的战争与压迫,也有不屈的抗争与牺牲;既有贪婪的殖民者,也有为人民与自由而战的斗士。
而陈寅岩恰恰就是采用艺术的手法将这些写了出来。
她不回避那个时代的黑暗,也不吝啬那个时代中的光明。
有不少读者说,这不像在看小说,像是在看一部“有趣的历史说”。
十一月二十二日的晚上,陈寅岩正坐在沙发上修改新一章的内容,页面的顶端突然弹出一条来自伽辛联合小说网app的私信。
发信人的头像是一只黄皮红心看起来就酸的半拉柚子,ID赫然写着“超级大西柚”。
看来星际时代的人也好这一口抽象。
“我刚刚看完您最新一章的更新,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请说。”
对方几乎是秒回:“您写的那段关于殖民主义的内容,引用的史料是从哪里找到的?我翻遍了数据库,都没有找到类似的记载。”
陈寅岩的手指停顿了几秒。
她总不能说自己亲眼见过吧?于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辞,回复道:“一些很冷门的资料,可能已经绝版了。需要的话,我可以把核心内容整理出来发给你。”
说白了就是准备给历史书发过去了。
“那太好了!非常感谢!”
“不客气。大西柚老师您最近更新的那一章我也看了,关于神枪手在贫民窟救人的那段写得真好,很有侠义之气。”
屏幕那头的超级大西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大段文字:
“不错,我写那个神枪手的时候,想表达的就是这种感觉。不为名不为利,甚至不觉得自己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觉得惩恶扬善天经地义。”
陈寅岩看着这段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对咯,就是这个意思。”
“千年老师,我有个冒昧的问题。”
“请说。”
“您写的那些关于殖民主义的内容,让我印象深刻。我现在住在正遭受着凡格斯帝国殖民的夏海尔,真是感同身受。”
“所以您才那么反感殖民主义。”
“是的。即使殖民者会带来就业、技术和所谓的发展,但那些东西的代价太重了,被殖民的民众永远不会有自己的选择权。”
陈寅岩看着屏幕上那段话,沉默了很久。
“大西柚老师,”她打字道,“您觉得,要怎样才能改变这一切?”
“我不知道。”对方的回复很快,“我只是个写小说的,不是政治家,不是军事家。但我至少可以用我的笔,把这些事写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也许有一天,愿意站出来的人多了,一切就会改变。”
“历史绝对会发展到那一天的。”陈寅岩回复道。
那天,二人聊了很久。从地球的古代游侠聊到近代革命者。
超级大西柚的理解力看起来很强,很多概念一点就通,还能举一反三地联系到伽辛历史上的类似人物。
聊到最后,超级大西柚忽然问了一个让陈寅岩措手不及的问题:
“千年之前老师,您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对前星际时代了解得这么深?我查过联盟所有公开的历史资料,没有任何一份记载了您书里写到的那些细节。有些东西,不像是从资料里能查到的。”
陈寅岩的动作停了好一会儿。
“如果我告诉你,”她慢慢打字,“我真的是从那个时代穿越来的呢?”
屏幕那头的超级大西柚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那我会说,欢迎来到三千年后的今天。”
这一天,她的小说评论区又多了一条极其高赞的留言:作者是穿越来的吗?
她回复道:你猜对了。
底下很快有人跟着发:哈哈,作者真幽默。
没人当真。
……
十一月最后一天的深夜,天河-4一号地面城被一片浓重的云层笼罩着。
张翎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露台边,双手搭在冰冷的栏杆上,这里足以将整个起降场的景象尽收眼底。
夜风吹来,裹挟着金属的气息,更增添了一分冷意。
起降场近处的停机坪上,几十架白银花-2教练机静静地蛰伏在灯光下。更远处的四周,城市的光芒在云层底部映出一片明亮的紫色,不见星空天市,天地间只剩下这一方被灯火照亮的空旷地带。
他在这里站了快一个小时了。
将近两周过去,天河的舆论场上,贡戈·巴洛里的名字出现的频率少了一些。民众的热情被新的话题吸引,媒体的头条被更新的新闻占据,那件事的热度已经基本下去了。
但张翎忘不掉。
天河的军队太弱了。
弱到连一个海盗都抓不住,弱到被人当众羞辱还要赔着笑脸,弱到自己的资源、自己的领土、自己的人民,都要看外人的脸色。
这次德兰人想做的,从来不是交换什么利益,而是要让天河永远处于这种被动之中。一个被压制的、分裂的、孱弱的伽辛,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卡布人、德兰人、田科人,他们都希望天河就这样一直弱下去,弱到连反抗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张翎攥紧了栏杆,咬紧牙关。
必须改变。必须让天河的军队变强。不是修修补补的强,不是跟在别人后面当“小弟”的强,而是真正的、足以不怒自威的强。
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共识。
而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张翎没有回头,但心中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会来找他的人只有一个。
“你在这啊?”
陈寅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中透着关心。她走到张翎身边,将一只杯子递到他面前。“热‘牛’奶(以后就说是牛奶了,伽辛牛也是牛)。”她说,“我看你好久不回来,就开门看了一眼——你也别冻着了,快点回去吧。”
张翎接过杯子,牛奶是温热的,不烫,却刚好能暖手。
“你怎么出来了?”他看到陈寅岩还穿着家里的衣服,急忙把自己身上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到对方身上,“这么晚了,你也没穿外衣,别冻着了。”
“你也赶快回去吧——还真有点冷的。”陈寅岩没有推脱,直接穿上了那件墨绿色的军装,把手缩进了袖子里,随后学着张翎的样子趴在栏杆上,望着远方那片寂静的起降场,“说到底,我已经六个月没出过门了呢。”
张翎想起她第一次独自出门,还是在自己带她去天河塔的那一次。
“这几天我再带你出去转转吧?最近我们彻底闲下来了。”他随后又问,“刚才你是在写小说?”
“对,这一下顺便就当出来透透气。”陈寅岩的目光落在起降场上的那排战斗机身上,“这些飞机……就是你以前教学生时候开的?”
“嗯。白银花-2,兼顾训练和作战的多功能战斗机。”张翎的语气放缓了些,进入了“讲解模式”,“不算先进,但对新飞行员来说很友好。”
陈寅岩歪着头端详了一番那些战机,“开起来什么感觉?”
张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用尽量简单的语言描述道:“操控反馈极其迅速,大气内机动性能也非常好,只是引擎出力有点差。”
“哦……”陈寅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你以前在这里的时候,夜里飞过吗?”
“当然,而且基本昼夜对半。”张翎喝了口牛奶,“夜里飞的时候,在天上俯瞰城市的灯火,那种景色最棒了。”
“俯瞰城市……”陈寅岩轻声重复了一遍,“这样繁华的城市一定好看。”
“是啊。”张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飞行员是个很好的职业,当他们的信念发生了动摇,只需要一次经过居民区的飞行,他们就能重新找回守护着一切的意义。”
陈寅岩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那些沉默的机体上,不知在想什么。
在极远处的一条跑道上,一架白银花-2在绵延的跑道灯中降落。
“这么晚还有训练?”陈寅岩问。
“当然。”张翎看着那架战机在跑道上减速、转弯、滑行,逐渐向更远处的停机区驶去,最终消失在一座机库之后,“这可是目前全伽辛联盟数一数二的航校,昼夜都有训练。”
陈寅岩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露台上,看着那架战机飞来方向的云层,沉默了很久。
“张翎。”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等事情处理完了,要带我去看样东西。”她顿了顿,“现在……事情算处理完了吗?”
张翎转过头,看着她的侧脸。霓虹映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算。”他说,“等哪天天气好,我带你去。”
“去哪?”
“天上。”张翎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被云层遮蔽的夜空,“带你飞一圈。”
陈寅岩的眼睛亮了一瞬,“要……要开飞机?”
“正是。”张翎笑了,随后指向了近处停放着的白银花-2,“不是乾坤飞舟了,而是它们。”
“那……”陈寅岩低下头,手指在军装的一角揪了几下,“会不会给你添麻烦?我又不是学员,你开教练机带我……合规吗?”
张翎被她的问题逗笑了,“你放心好了,航校之内不会有人在意。再说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轻松,“我虽然现在升到安定司令了,但我仍然是天河航校的名誉校长。”
陈寅岩“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起降场上,又一架战斗机开始滑出。
“其实。”陈寅岩忽然说,“我一直很好奇,你在天上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当初你带我来这里的时候,降落的过程太短了,就和游戏一样,反而没有机会欣赏到景色。”
“等你自己上去看了,就知道了。”
陈寅岩点了点头,将手从栏杆上收回来,缩进袖子里,“有点冷了,你也回去吧,别冻着了。”
“你先回去,我再待会儿,我这体格,只有冷的份,没有病的份。”
陈寅岩犹豫了一下,刚想把军大衣还到对方身上离开,又想起什么似的开口道:“对了,前几天,有个人在网上找我聊天。”
“哦?”张翎转过头,“什么人?”
“写小说的。”陈寅岩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兴奋,“跟我同题材的作者,笔名叫‘超级大西柚’,写的那本叫《轨道之下的枪声》。”
至于“西柚”,想必也是某种类似的作物。
“没听过。”
“他的书在同题材排行榜上排第二,我排第一。”陈寅岩说这话时表情带着几分得意,“他来找我,问我为什么能把前星际时代写得那么真实。”
张翎一挑眉,“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查了很多资料。”陈寅岩耸了耸肩,“他信了,然后我们聊了很多。他这人挺有意思的,说话很有逻辑,也很有想法。我们聊了殖民主义,聊了社会变革,聊了前星际时代的各种问题。他特别反感殖民主义,说那是文明历史上最丑陋的东西之一。”
张翎听着,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看来你交到伽辛裔朋友了。”
“算是吧。”陈寅岩点了点头,“他更新很勤,我们也互相促进。他的伽辛文功底比我好太多了,有时候我写的东西拿不准,还会问他。”
“那挺好。”张翎由衷地说。
“还有人在我评论区问,说‘作者是从三千七百年前穿越来的吗?’”
张翎一愣。
“我回复他,说‘你猜对了。’”
二人相视一笑。
“反正没人会信。”陈寅岩一脸无所谓,“说了真话,反而成了玩笑。”
这句话让张翎的笑容僵住了。
“说了真话,反而成了玩笑。”把真相摆在桌面上,别人却只当你在虚张声势。
笑不出来了。
“行了,我真回去了。”陈寅岩没注意到张翎表情的变化,将大衣脱给他,接过喝净的牛奶杯,转身往走廊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你也早点回来睡觉。”
“知道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翎重新转过身,面对那片在寂静中运作的起降场。
必须改变。
他要在切公杉面前拿出一个完整的方案。不是修修补补的小改小革,而是从装备到训练、从战术到战略的全面重塑。要建立自己的军工体系,要培养真正能打仗的部队。
这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上上下下所有人的共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