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十号露台上的那场夜谈之后，张翎把自己关进了办公室里。
他搜集了从各处调来的资料——天河军力现状评估、历年装备采购清单、各部队训练情况报告、边境冲突战例分析，甚至包括卡布、德兰、凡格斯等国的军事力量构成数据，并在萨·策斯拉的协助下对它们逐一进行了细致的分析与整理。
十二月四日深夜，张翎敲定出了一份长达十万余字的《天河军力重整方案建议》。
这份方案建议在某种意义上是他用了数个月时间反复思考推演后得出的结论。
从天河军队的现状到未来百年可能面临的威胁，覆盖项目极其之广，但全都指向同一个目标，那就是让天河的军队真正能打仗。
……
十二月七日，天河-4一号太空港，总将会议室。
长桌两侧，高官列坐。
今天这个会议，是切公杉亲自召集的，与会者不多，但都是核心人物。
张翎坐在切公杉右手边第一个位置，军装笔挺，神态悠然，那份《天河军力重整方案建议》的纸质册子正摆在他的面前。
会议已经进行了四十分钟。前半段讨论的是浑河边境局势的最新动向，按照目前的消息，卡布人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在边境地带的活动频率比上个月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二。
张翎始终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
“诸位。”谈完上面的，切公杉将话题转到了另一个方向，“关于德兰谈判的收尾工作，闫萨田五级将位已经向我提交了完整的书面报告。在讨论其他议题之前，我想先听听各位对这个结果的看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翎已经猜到谁会第一个跳出来了。
“那我先说几句吧。”皓粱·田的声音从张翎的对面传来，这位财政总管的目光越过桌面，直直地落在张翎脸上，“闫萨田五级将位。五月份的时候，你受总将之名担任安定司令，执行对反抗海盗的剿灭任务。结果呢？最后叫海盗首领跑了。总将信任你，又让你带队去德兰谈判。结果呢？谈了将近两个月，最后空手而归。”皓粱·田这时停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会议室，看到其他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便语气更自信地继续对着张翎说道：“五级将位先生，不是我苛责你。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两次‘失败’，真的应该只是我们的运气不好吗？”
张翎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皓粱·田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平静地说：“皓粱先生。你说得对，我确实失败了。”
皓粱·田显然没有料到张翎会直接这么说，早已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一时竟废在了嘴里。
张翎站起身来，将面前的《天河军力重整方案建议》推到了桌子中部。
“但我想请诸位想一个问题。”张翎环顾四周，“为什么我们抓不住一个海盗？为什么德兰人可以在外交上随意羞辱我们？为什么卡布人可以在浑河肆意妄为——而我们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他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这绝不是因为某一个人、某一个集体的能力不够。是因为天河军队，乃至伽辛联盟的军队，太弱了。”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凝重了几分。
这个事实不会有人否认。
总参谋长达隆·阿里马支伸手将《天河军力重整方案建议》拿来，翻着看了起来。科泽·艾特随即开始隐秘地观察起达隆·阿里马支的表情来。
“闫萨田五级将位。”皓粱·田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悦，用指责的语气说道：“你这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军队弱？天河的军费开支在联盟中名列前茅，我们的装备……”
“我们的装备百分之九十以上依赖进口。”张翎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们的战斗机生产线依赖卡布的技术转让，我们的主力舰火炮来自凡格斯，我们的战术思想还停留在联合会时代。皓粱总管你不会不知道吧？”
“你……”作为掌握天河财政大权的人，皓粱·田也不至于连这些贸易层面的事情都能装作自己不清楚。
“皓粱总管，我问你一个问题。”张翎直视皓粱·田的眼睛。
“单说一国，如果明天卡布切断对天河的所有军事技术出口，我们的军队会是什么样子？”
皓粱·田张了张嘴，憋了半天说出来句：“我不是武官，哪能在这些话上插嘴。”
“两年。”张翎替他说出了答案，“最多两年，我们的战斗机将因为没有配件维护而停飞，我们的生产线将因为缺乏核心部件而停摆，连主力舰出港执行任务都会变得困难不堪。这样的军队，不是弱，是什么？”
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闫萨田。”切公杉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的方案是什么？”
张翎用目光指向了达隆·阿里马支手上的《天河军力重整方案建议》。
“施行军改。”张翎说，“没有武力的外交，就是任人宰割的外交。天河的军队必须变强，强到没有人敢再用一个海盗来要挟我们，强到没有人敢随意屠杀我们的平民，强到只有别人请求与我们回到谈判桌上的可能。因此我的计划是，用五十到一百年的时间，彻底重塑天河的军事力量。”
皓粱·田严肃地盯着张翎，“闫萨田五级将位，你知道这要花多少钱吗？”
“我知道。”张翎也不退让，“所以我们需要重新分配财政支出的优先级。”
“重新分配？”皓粱·田的声音拉高，“你知道天河现在的财政状况吗？你知道民生、基建、保障，哪个不需要钱？你一张嘴就是‘重新分配’，钱从哪来？你出吗？”
“从采购卡布装备的预算里来。”张翎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用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对方，“从那些根本没有必要的面子工程里来。皓粱总管，去年天河在非军事领域的‘形象工程’支出了多少，你比我清楚。”
皓粱·田的脸色变了一瞬。
张翎没有给他再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我的计划分为四个部分。第一，军备建设。天河目前的武器装备，核心部件大多依赖他国进口，其中尤其是目前频繁袭扰联盟边境的卡布帝国。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建议，在未来五十年内，逐步建立天河自己的军工体系。先从关键部件开始，能自研的自研，不能自研的通过技术转让解决。同时，扩大军备采购的招标范围，只要技术先进、价格合理，都可以参与竞争，以此减少对单一国家的依赖。”
“说得轻巧。”皓粱·田冷笑一声，“你知道建立一套完整的军工体系要花多少钱吗？你知道技术转让要多少成本吗？你知道扩大招标范围会得罪多少现有的供应商吗？这些钱从哪里来？莫非你是要打算削减民生开支？”
“我没有说要在几年之内完成。”张翎的语气依旧平静，“五十年，甚至一百年。分阶段、分步骤推进。至于资金来源……”他看向切公杉，后者则回复了一个肯定的表情，“天河每年在装备维护和更新上的支出，足够支撑第一阶段的自研转向计划。”
皓粱·田又要说话，但张翎这次却没有停下来。
未来五年内，我们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军事训练体系。所有现役部队，每年至少参加一次大规模实战演习。所有指挥员，必须通过严格的战术考核才能晋升。那些不合格的，该淘汰的淘汰，该降职的降职。
“第二条，整顿军纪。这次剿匪行动暴露出我们的军队缺乏实战经验，训练水平参差不齐，指挥体系臃肿低效。这些问题不解决，再好再多的装备，也是摆设。”张翎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我建议，从明年起，在全军范围内开展作风整顿。建立常态化的督察机制。同时，改革军官晋升机制，把实战能力作为核心考核指标，把那些指挥能力和思想已经落后时代的‘老人’换下来，注入新鲜的血液。”
这一条，包括皓粱·田在内，没有任何人露出反对的表情。
在场的大多是军人出身，天军队内部那些混账事，他们一个个都心知肚明。只是之前没有人有足够的魄力敢去动那些“陈年旧账”。
“第三条，常态化实战训练。”张翎还在表达，“这些年，我们的训练太‘温和’了。演习靠剧本，考核靠关系，战斗力评估靠写报告。这样的训练，敢问怎么和卡布人、德兰人比？”
他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菲贝·巴卡弗，这位军事训练总管微微点头。
“我建议，从明年起，全面推行对抗性训练。演习不设脚本，不预设胜负，完全按照实战条件进行。同时，建立军总教导队，由全军挑选出最优秀的军官担任教官，负责加强化模拟卡布以及德兰最强力的部队，对一二线部队常态化进行强化训练，并以教导队胜利为目的设定演习条件，受训部队若失败则停止其指挥系统的晋升，成功则维持。”
菲贝·巴卡弗听到这，脸上露出了些意外的神色。平时天河的军队演习，都是对胜利一方进行嘉奖，从来没听说过失败就要进行惩罚，况且听着闫萨田五级将位的意思还是要百般刁难受训部队。
“第四条，人才引进。”张翎用右手比出“四”的数字，“天河不缺军人，缺的是作战指挥人才。我建议，面向全伽辛乃至全银河，广纳军事人才。技术、战术、战略，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可以为我所用。待遇从优，职位从优。”他又换上谦卑的目光看向科泽·艾特，“情报部门在这方面可以帮助我们物色和引进海外人才。”
艾特没有反应。
“以上四条，就是计划的核心内容。”张翎重新坐回椅子上，等待着在场众人的反应。
几秒后，皓粱·田第一个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不少，但依然带着明显的质疑口吻，“闫萨田五级将位的方案，听起来确实很‘全面’。但我有几个实际问题，想请教。”
“请说。”
“第一，你说要建立天河自己的军工体系，这需要大量的科研人才和技术储备。天河现在有这个基础吗？如果没有，从头开始培养，要多少年？这期间我们的装备从哪里来？”
张翎不紧不慢地答道：“我们的基础确实薄弱，但不是零。天河制造局这些年积累了不少技术经验，只是之前一直被进口比自研划算的思想束缚住了。至于人才，我建议从两个渠道解决：一是从现有的科研团队中选拔骨干，集中力量攻关关键项目；二是从海外引进，德兰、凡格斯、甚至卡布，都有不少因为各种原因愿意离开本国的技术人员。待遇给够，条件给好，不怕没人来。”
一阵讨论。
张翎继续补充道：“至于时间，我没有说要等自研成功了再换装。过渡期，继续采购成熟产品。但采购的方向要调整，不能只盯着卡布一家，德兰、凡格斯的产品也要纳入考虑范围。这样一来，既能保证装备供应，又能通过竞争压低价格，还能避免被单一供应商绑架。”
皓粱·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思索了一番，又说：“第二，五级将位刚才说要扩大军备采购的招标范围，让德兰、凡格斯甚至田科都来参与竞争。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做会得罪卡布？卡布现在是我们最大的贸易伙伴，也是我们多处矿区的主要投资者。如果我们突然引入他们的竞争对手，卡布人会怎么反应？”
张翎呼出一口气，“皓粱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卡布人现在对我们的态度，是‘合作伙伴’该有的态度吗？”
皓粱·田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浑河杀了数亿伽辛人，在我们的领土上肆无忌惮地侦察，用资本捆绑我们的军工体系，还试图通过刺杀埃辛田部长来制造内乱。这样的‘合作伙伴’，我们要不要得罪，有什么区别？”张翎讽刺地笑道：“至于什么撤资这类的事，卡布人想干，随时可以干，不需要我们给他们理由。像是德驰霍海，协议已经签了，他们的资本已经进去了，现在撤资，损失最大的是他们自己。还有什么断供装备，我们的装备库存还能撑几年，而卡布的军工企业失去天河这个大客户，这也是一大笔钱。至于更可笑的经济制裁，卡布在浑河杀人放火的时候，也没见谁制裁他们。”他站起身，目光直视皓粱·田的眼睛，“相反，如果我们引入德兰和凡格斯的装备供应商，卡布人反而会有所顾忌。因为他们知道，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天河也可以随时转向其他供应商。”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皓粱·田也移开了始终与张翎对视的目光。
“皓粱先生，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财政压力、民生影响、国际关系，我没有说不考虑。但我想请在场的诸位想一想……”张翎的目光再次扫过每一个人的脸，“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继续维持现状，装备继续依赖进口，训练继续走过场，军纪继续松懈，人才继续流失。到那时候，卡布人会更嚣张，德兰人会更贪婪。我们的外交还得低声下气，我们的平民被屠杀还只能抗议谴责。这样下去，我们就要完蛋！”他转向切公杉，“总将，这就是我的方案了。”
切公杉在此前一直没有展现出过任何神态。此刻，他开口道：“在座的各位，有什么意见，都说说吧。”
达隆·阿里马支第一个表态，他举起了手中的《天河军力重整方案建议》：“我粗略看了一遍闫萨田五级将位的方案建议。军队太弱，这是事实。不改变，就没有出路。因此，我赞成。”
菲贝·巴卡弗也点了点头：“实战化训练建议的部分，我完全支持。”
科泽·艾特也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如果计划按期实施，情报部门会配合人才引进工作。”
几位军方高层先后表态，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都落在了皓粱·田身上。
这位财政总管坐在椅子上，脸上很阴暗，沉默了足足七八秒，他终于开口了。
“我对军备建设本身没有异议。但我必须提醒在座的诸位，大规模的军事建设，必然需要巨大的财政投入。这些钱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如果因此影响了民生、拖垮了经济，那再强大的军队也守不住一个空壳子。”说完这句话，皓粱·田便不再多言。
而这次张翎主动接过了话头：“皓粱先生的顾虑，我完全理解。所以我的方案里，军备建设是分阶段推进的。每年增加的军费开支，控制在财政可承受的范围内。具体的预算方案，还需请财政部门一起参与制定。”他看向皓粱·田，语气真诚，“这件事，还需要皓粱先生的大力支持。”
皓粱·田显然没想到张翎会主动递台阶过来，他犹豫了片刻，最终微微点了点头：“这件事……可以再议。”
切公杉看着这一幕，环视一周，见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便开口道：“既然大家基本达成了共识，那就按这个方向推进。”
他看向张翎：“闫萨田五级将位，你的方案，我批准了。从今天起，由你牵头，汇总各部门，制定详细的实施计划。三个月之内，拿出第一阶段的执行方案。”
“是。”张翎立正敬礼。
“另外，”切公杉补充道，“军备采购招标的事，也需要尽快启动。”
“明白。”
切公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散会。”
众人纷纷起身，向切公杉敬礼后陆续离开。张翎也正准备走，却被已经拿起《天河军力重整方案建议》看起来的切公杉叫住了。
“闫萨田，你留一下。”
张翎停下动作，等其他人都离开会议室后，重新坐到了切公杉旁边的位置。
切公杉看了约莫十分钟的方案建议，点了点头，“方案我看过了，写得不错。但有一件事，你要清楚。”
“什么事？”
“你自己的安全。”切公杉的目光落在张翎脸上，“这份方案推下去，你会得罪很多人。卡布人、德兰人、甚至天河内部那些既得利益者。你想过后果吗？”
张翎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想过。但必须有人站出来了。”
切公杉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你适合坐在我的位置。”
“不敢，不敢。”张翎急忙说道。
“去吧。”切公杉摆了摆手，“三个月后，我要看到第一阶段的执行方案。”
“是。”
张翎站起身，向切公杉敬了个礼，转身离开了会议室。谁知一出门，科泽·艾特竟在等着他。
“闫萨田五级将位。”艾特的声音很轻，“你今天说的那些，很好。”
张翎有些意外地看着对方。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艾特的目光中没有感情，“你的计划的敌人，不只是卡布人。”
二人没再说什么，分别走向了两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