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三个多月,天河-4一号地面城入冬了,天井投下的恒星光芒不再如夏日那般明亮,沙地反射的光线也因此变得柔和,不再将整个客厅染成金黄,只在北侧的墙壁上投下一片白黄色。
陈寅岩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平板电脑,《星空下的旧事》已经写了整整六个月,再加上后面的修修改改,现在已经达到了七十多万字。她在两个月前就开始在伽辛联合小说网上开始了这部小说的连载,用的是“千年之前”这个笔名。
读者的反响比她预想的要好,在网站内获得了不小的热度,但在评论区里,有不少声音表示“为什么你写的旧世界社会和XXX写的不一样”、“对社会的描写太大胆,脱离了‘传统世界观’”。对于这些声音,陈寅岩也懒得管,毕竟前星际时代的社会究竟是什么样的只有她体验过,于是还是无视着那些闲杂之声,继续往后写。
但她今天没什么心思更新。
自从八月之后,德兰与天河之间关于贡戈·巴洛里引渡的磋商就陷入了漫长的僵局。八月、九月、十月,双方偶尔会有一些“消息人士”向媒体放风,说“双方仍在保持沟通”“正在寻求折中方案”,但再也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进展。
到了十一月,连这些没有任何实质性意义的消息也没有了。
张翎这三个月瘦了不少。陈寅岩每天看着他早出晚归,能感觉到,那件事正在一点点地消磨着他。
门开了。
陈寅岩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现在刚刚十七点十八分。
张翎今天回来得比平时早。
“回来了?”她站起身,走向厨房,“今天晚上吃饭还要再等一会儿。”
“不急。”张翎换过拖鞋,将外衣甩在沙发上。
陈寅岩走进厨房,过门框前探头看了他一眼,张翎的脸上现在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平淡。
那种平淡不是放松或冷静,而是某种困及很久的东西被彻底放下之后的空旷。
“今天……”陈寅岩将排骨盛出来端上桌,试探性地问道,“会有什么新闻吗?”
张翎在餐桌旁坐下,拿起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应该不会有了。”
陈寅岩没有再问。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吃到一半,张翎忽然放下筷子,抬起头来。
“寅岩。”
“嗯?”
“那些烦人的事……”他停顿了一下,“结束了。”
陈寅岩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她当然知道“那件事”指的是什么。但现在,张翎用这样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给它定上了结尾。
“结束了?”她问。
张翎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放下,缓缓吐出四个字,“不了了之。”
陈寅岩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德兰人不再提了。”张翎的语气平静,“我们也不再提了。就这么放着,放着放着,就没了。”
“那……贡戈·巴洛里呢?”
“还在德兰。”张翎轻笑一声,“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出现了。”
张翎没有告诉也不能告诉陈寅岩的是,三天前,安定司令部情报部门收到了一份来自德兰内部的消息:贡戈·巴洛里已经在十月下旬被从达拉克+38军港转移到了德兰联合会更深处的某颗宜居行星。
“我们就这样,不管了?”
张翎看着陈寅岩,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不是不管,是管不了了。”
他没有再解释。陈寅岩也没有再问。
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饭后,张翎照例收拾了碗筷。
陈寅岩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但没有打开屏幕,看着张翎在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动,看着他洗了手走到沙发旁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张翎。”
“嗯?”
“你会觉得失落吗?”
张翎的脸颊轻轻一偏,“失落什么?”
“外交失败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
“无所谓。”张翎的回答很干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做不成,是能力不够,不是方向错了。”他顿了顿,又说:“至少这一次,我看清了一些东西。”
“看清了什么?”
“彻底看清了没有武力的外交是什么样子。”张翎靠在沙发背上,“看清了我们的军队到底有多弱。弱到连一个海盗都抓不住,弱到被人当众羞辱还要陪着笑脸,弱到自己的资源、自己的领土、自己的人民,都要被外人当成棋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寅岩问。
张翎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双眼中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锐利和凶狠。
“加强军队建设。”张翎说,“让天河的军队变强。”
陈寅岩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张翎从德兰回来的那天晚上她本想说的话。那时一个电话打断了她。再之后,她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谈判结束,等事情尘埃落定,等张翎不再那么累。
而现在,谈判结束了。事情尘埃落定了。张翎也确实不再像之前那样每天绷到深夜了。
但她忽然觉得,现在应该还不是时候。
麻了。
不是因为时机不对,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些儿女情长的话,在张翎要面对的这股洪流面前,显得太轻了。
“那……”她站起身,“我去做两瓶奶,今天早点睡吧。”
张翎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陈寅岩转身走向厨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张翎。”
“嗯?”
“不管怎么样,”她说,“我相信你的选择。”
她没有等张翎回答,转身走进了厨房。
客厅里,张翎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这半年多来的每一个夜晚。推开门,有人在等,餐桌上有热饭热菜。
这些在过去的二百多年里从未有过的东西,如今成了他生活的一部分。
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想象没有这些的日子了。
但越是这样,他越不敢去触碰那层窗户纸。
范东兰说得没错。有了牵挂,确实会让人犹豫,让人畏惧。但正是因为有想要守护的东西,人才会有赴死的理由。
可是,如果这份牵挂太深了呢?
深到让他开始害怕失去,深到让他开始害怕死亡,深到让他开始怀疑自己还能不能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冲进战场呢?
“嘶……”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几分钟后,陈寅岩端着热好的牛奶从厨房出来,打断了张翎的思绪。
“发什么呆呢?”她把杯子递给他,“趁热喝。”
张翎接过杯子,用掌心感受着杯壁的温度,“谢谢。”他说。
陈寅岩在他旁边坐下,又向对方挪了挪,直到两人之间只隔着一个三个拳头的距离。
“你的小说,写得怎么样了?”张翎喝了一口牛奶,问道。
“还行吧。”陈寅岩打开平板电脑,试图去调出数据,“现在有四百六十多亿个收藏了——这个数据应该算不错吧?”
“四百六十多亿个?”张翎有些意外,“这么多?”
“也不算多吧。”陈寅岩笑了笑,“这个平台上热门的作品比这多得多呢,而且我是这个题材的头部,却没有头部该有的流量,我这还差得远呢。不过编辑说我的数据增长很快,可能是因为题材比较新颖。”
“认识什么新朋友没有?伽辛人在网上都挺健谈的。”
“目前没有。”陈寅岩摇了摇头,虽然现在她的小说评论区已经有了大量的活跃网友,但她还没有与任何人进行过深度交流,“我现在很多俚语还闹不明白,怕闹出来笑话。”
张翎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我可以教你。”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起来。
“对了。”气氛放松了很多,陈寅岩忽然想起什么,“范东兰前几天又给我打电话了。”
“哦?他说什么了?”
“问我还好不好,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陈寅岩顿了顿,“他还说,让我多看着你点,别让你‘像以前那样’天天不吃正经饭。”
张翎释然地露出了微笑,“他倒认可你了。”
“什么?”陈寅岩歪着头看他,“认可我什么了?”
“认可你有着健康的生活习惯。”张翎的反应倒是快。
“你这几个月确实熬得太厉害了。现在事情结束了,该好好休息了吧?”
“嗯。”张翎点了点头,“是该好好休息了。”
他将杯子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我去洗漱,今天早点睡。”
“好。”
门轻轻关上。
陈寅岩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
她站起身,收拾了茶几上的杯子,关掉客厅的灯,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窗”外的霓虹光影依旧璀璨。
她望着天花板,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
同一时刻,数千光年外。
德兰领域内,泽查兰古+7-11,四号地面城。
这是一颗被德兰联合会开发了刚十年的非宜居带殖民星,整颗星球只有四座孤零零分布在各处的穹顶式大型地面据点,且占地面积均不超过三百平方公里。
四号地面城边缘部分的一栋独栋小楼,贡戈·巴洛里坐在二楼卧室的窗前,望着远处城市中心的灯火。
这颗行星没有大气,再加上轨道半径过大,白天看起来也和夜晚没什么区别,只是星空得以被完整地展示。
那灯火并不闪耀,也不密集,反而透露着一种淡淡的冷寂感。
他现在不叫贡戈·巴洛里了。
改叫伯德·荷托杉,是德兰联合会的一名公民,自由职业者。
没有人知道他曾是“自由”海盗团的首领。
现在,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被监视着的、被控制着的普通人。
每天早晨七点,他起床,下楼在公共救济站领取一份早餐;八点到九点,他在附近的一处小型生态圈里散步一个小时;十二点再领午餐;下午则随便做些娱乐的事情,但他的互联网被封住了——没人愿意给他主动走漏消息的机会;晚上再领晚饭,然后睡觉。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四面八方都是熟悉的便衣特工。
贡戈知道,他多半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这颗行星了。
德兰人不会放他走,天河人不会让他活。他最好的结局,就是在这栋小楼里,在这个被监视的社区里,在这个虚假的身份里,度过余生。
他想起涅·洛洛,想起司索·博荷,想起那些被他抛弃的弟兄们。
从他选择拒绝招安的那一刻起,从他登上德兰人的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贡戈站起身,拉上窗帘,回到床上。
闭上眼睛。
……
十一月二十日,天河-4一号太空港。
张翎坐在安定司令部休息室的沙发上,正在打着瞌睡。
这时,有人按响了门铃。
“进来。”张翎远程打开了门锁。
萨·策斯拉风风火火地走进屋内,手中夹着一份用保密袋装着的纸质文件,毕恭毕敬地向张翎递来。
“情报部门发来的。”
“好。”张翎接过文件,看了一眼那上面分级很高的保密级别,“你出去吧。”
“是。”萨·策斯拉很快地退出了房间。
张翎将房门重新锁上,打开保密袋取出了里面的文件。
翻到内容的一页,只见上面写着:
“贡戈·巴洛里已转移至泽查兰古+7-11,德兰方面已为其办理新身份。目前无迹象表明德兰有意重启引渡谈判。”
张翎反复确认了几遍,然后将文件合上,放进抽屉里。
他坐在沙发上,望着抽屉沉默了很久。
结束了。没有引渡,没有审判,没有对民众的交代。
贡戈·巴洛里就这样从社会层面上“人间蒸发”了,变成了德兰某个殖民星球上的普通人。而天河,连一声抗议都懒得再发。
深深的无力感,但又有什么作用呢。
二百多年前,伽辛人甚至还有着与田科联合角力的能力。
而随着《新德兰条约》的施行,伽辛被分裂成三十五份之后,军队战斗力就一落千丈,不被任何人看得起,谁都能来踩一脚。
张翎深吸一口气,自顾自地小声骂了一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