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空中,某个不知名星系。
也可能是某个恒星际的空间。
卡布帝国太空军所属顶峰号重型舰载机母舰正在十七艘飞弹舰的簇拥之下停泊在虚空之中。
两座延绵了数百公里的巨型板式机库的众多起降口中,那些刚刚袭击了浑河边境哨所的红色战机正在涌进母舰的身体。
顶峰号的机库内部采用通道式分区设计,简单来说,就是舰载机在机库内部将依附于固定的轨道进行调度,飞行员也将在类似于站台的登机区上下战机。
在位于舰体左侧的一号机库的一号登机区内,这时刚好有一批红色的战机在滑轨的带动下完成了停靠。
顶峰号舰载机第一大队大队长吼玛·典赫三级领位打开舱罩,从停在最前方位置的队长机的座舱中爬了出来。
他的身材算不上高,也穿着与座机一样的红色飞行服,棕色的毛发自然卷曲,有着一双漂亮的淡黄色眸子。
“典赫!”
吼玛·典赫回过头来,叫他名字的正是他的僚机飞行员罗勒·曲戈三级长位。
“怎么样?”吼玛笑着问对方道:“这飞机不错吧?”
“那当然了。”曲戈三级长位满面春光地走到吼玛面前,跟着他向离开登机区的上行人员通道走去,“我从来没能想到过,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火力强、机动好、防护优秀——操纵还省心的飞机。”
“是啊。”吼玛走在前面,摘下飞行服的手套塞进胸口的储物槽,又整了整自己头顶的一小撮翘起来的毛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它。”
“不知道怎么形容它?”
“因为太完美了。”
……
四月二日的深夜,张翎推开家门时,陈寅岩正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向窗外。
听到门响,她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张翎脸上,问道:“吃晚饭了吗?随时可以下面条。”
“没有。”张翎换过拖鞋,走到陈寅岩身边,顺着她刚才的视线向外看去,并没有发现什么值得自己注意的东西,“不过我想过会再吃。”
陈寅岩看着张翎的侧脸,沉默了片刻,轻声问道:“出事了?”
张翎愣了一下,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没什么大事。”
“是浑河那边的事吧?”陈寅岩问道,“新闻上说了,卡布人又袭击了边境。”
“嗯。”张翎点了点头,“只是稍微有些棘手。”
“那你……”
“我没事……你去睡吧,我待会自己吃了晚饭,就也去睡了。”
陈寅岩看着他,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晚安。”
“晚安。”
……
四月三日,清晨七时整。
张翎已经坐在了卫戍军团司令部办公室的办公桌后,面前摆着一碗米粥和半个咬了一口的伽辛包子。他倚着椅背,目光落在墙壁一块播放着新闻节目的屏幕上——这其中正播报着浑河方面昨日在杜巴斯恩+192星系的损失情况。
“……截至目前,已确认杜巴斯恩+192-6行星两座地面城全部被毁,太空哨所及泊位内两艘轻型曳炮舰完全损毁。据浑河官方初步统计,此次袭击共造成八百九十七万七千四百三十一人丧生,其中包括驻军和平民……”
张翎用勺子舀了一口已经没了热气的米粥,放进嘴里,一不留神,将一点汤汁溅在了桌上一旁的一份文件上。他急忙放下勺子,用手将文件上的水渍抹去。
那是萨·策斯拉昨晚送来的浑河方面请求天河支援的秘密信件。
门铃声响起。
“进来。”
门被推开,萨·策斯拉走进来,敬了个礼,“司令,总将办公室来电话,请您七点三十分到贵宾会客厅。浑河特使马泽拉·霍根豪尔刚刚抵达太空港,总将希望同您一起接见。”
“知道了。”
“是。”
萨·策斯拉离开后,张翎站起身,穿好军装外套,整理了一下领口和袖口,也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
……
天河-4一号太空港的贵宾会客厅位于办公区的上层部分,是一间面积约两百平方米的宽敞房间。内部无窗,但多个嵌入墙体的大型水族箱让屋子里看起来并不压抑。
房间的中央围着几张华丽的黑色皮质沙发,其间隔着一些放有各种植物的矮桌茶几。
张翎推门进入时,切公杉已经先到了。
“来了。”坐在一张沙发上的切公杉向他微微抬手。
“总将。”张翎立正敬礼。
“坐吧。”切公杉示意张翎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
张翎落座,问道:“客人什么时候到?”
“马上。”切公杉看了一眼手腕上的通讯器,“他刚从浑河一路飞过来,怎么说也得收拾收拾吧。”
可还没等张翎做出回应,会客厅的大门便再次被推开了。
一名身着深棕色军服、毛发雪白的伽辛裔男七级总位大步走了进来。
此人正是马泽拉·霍根豪尔。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要更强壮了一些,腰杆挺得笔直,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切公杉总将。”霍根豪尔走到长桌前,立正敬礼,“浑河空军发展部马泽拉·霍根豪尔七级总位,奉浑河总将暨总管乌洛·金杉萨之命,前来拜会。”
“辛苦了。”切公杉抬手示意对方坐在自己左边,“坐吧。”
霍根豪尔点了点头,在切公杉左手边的位置坐下,这时他的目光在张翎身上停了一瞬,并微微颔首致意。
张翎也颔首回复。
切公杉率先开口,“浑河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了。卡布人这次的袭击,可以说,又是非常恶劣啊。”
“感谢总将关心。”霍根豪尔的语气十分沉重,“但在我个人看来,这次的敌人,完全是奔着造成毁灭性打击而来的。”
“我听闻浑河的驻军,装备的是天-9战斗机,这次的战斗中,他们发挥得怎样?”张翎问。
霍根豪尔顿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任何发挥。”
张翎和切公杉对视了一眼。
“以目前的消息来看,除去哨所工事的超近距离火力网外,我们没有对敌方的机群造成任何伤害。”
会客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切公杉的目光落在霍根豪尔脸上,“霍根豪尔七级总位,你这次来,是想让我们做什么?”
霍根豪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们希望,天河能出兵。进驻浑河边境,与浑河军共同抵御卡布人的侵略。”
此言一出,张翎立刻瞥了一眼切公杉的眼睛,却没能看出任何情绪。
切公杉没有第一时间接话。
霍根豪尔继续说道:“总将,浑河如今的情况,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的军队,装备落后,训练不足,面对卡布人的新型战斗机,完全没有任何还手能力。而卡布人的侵略日益加重,若再不得到您的军队进驻,浑河迟早会被……”
“霍根豪尔三级总位。”切公杉平静地打断了对方,“我理解你的心情。浑河频繁遭此大难,换谁都不能无动于衷。但你应该也知道,《新德兰条约》明确规定,伽辛联盟各一级行政区之间不得进行军事联合。如果天河公然出兵进驻浑河,那就是公然违反条约,卡布人会以此为借口,对外区四地全面军事介入。到那时候,局面就不是我们能控制的了。”
霍根豪尔的眉头微微皱起,权衡了一下利弊,开口讲道:“总将,恕我直言,《新德兰条约》是田科人和德兰人强加给我们的枷锁,它不是正义的,也不是合理的。我们为什么要被一条不合理的条约束缚住手脚?”
“因为非正义的事物已经存在了。”切公杉的语气依旧平静,“条约本就是为了在各种方面限制伽辛,阻碍伽辛发展,最后逼着我们违反条约,最终再让德兰人和田科人名正言顺地毁灭我们而存在的。我们唯一能破解的方法,就是在全国上下联合起来后,直面全银河国家的武力而屹立不倒——这你一定也意识到了吧?”
霍根豪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我们还需要忍气吞声很长时间,才能换来我们的复兴。而当今这种情况,我们的军事实力尚不足以支撑,却要冒着风险违背条约,将伽辛的生死交到外国手中,这又怎么值得呢?”
“这……”霍根豪尔的眼神垂下了一瞬,又快速抬了回来,“但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的同胞被屠杀吧?”
“我没有这么说。”切公杉摇了摇头,“我们都是伽辛人,天河绝不会袖手旁观。”
霍根豪尔深吸一口气,问道:“那您打算怎么做?”
“天河可以立即向浑河转让一批天-11战斗机。它们虽然算不上最先进的,但比你们现在的天-9强得多。”
霍根豪尔的眉头微微一动,“天-11?”
“是的。”切公杉点了点头,“我们可以在一周之内先转让五千万架,后续视情况再增加。”
“五千万架……”霍根豪尔沉默了片刻。
“但这是天河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大数量了。”张翎接过话来,“我们的军改刚刚启动,神鹰-11的换装还没有完成,天-11仍然是天河的主力之一。如果转让太多,必然会引发不好的国际舆论。”
“没错。”切公杉也点头道。
霍根豪尔沉默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道:“好,我代表浑河感谢您的支持——但还有一点。”
“说。”
“培训。”
“这一点,我们当然也考虑到了。”切公杉说,“天河可以接收浑河的飞行员和地勤人员,以商业为理由进行技术培训。培训期间,他们的食宿和交通费用由天河承担。培训结束后,他们可以带着技术回去,操作和维护天-11。”
“培训周期多长?”霍根豪尔问。
“最短三个月。”切公杉答道,“如果浑河方面能派出有基础经验的飞行员和地勤,时间还可以缩短。”
霍根豪尔低下头盘算了一番,片刻后又抬起头来,“可……卡布人下一次袭击,可能就在几天后。”
“那敢问霍根豪尔三级总位有什么更好的建议?”张翎这时再次开口了,紧盯着霍根豪尔的眼睛。
霍根豪尔看向张翎,说道:“闫萨田六级将位,我知道你们有顾虑。但我还是希望,天河能至少象征性出兵。不需要大规模部队,哪怕只是一小支区域维稳舰队,进驻浑河边境。这样至少能给浑河军民带来希望,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孤军奋战。”
“象征性出兵。”张翎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摇了摇头,“卡布人会认为这是‘象征’的,他们会认为这是天河公然违反条约。到那时候,他们就有了全面介入的借口。不只是对浑河,而是对整个伽辛联盟。”张翎继续说道,“而且,如果天河象征性出兵,德兰人和田科人也会找到介入伽辛的理由。他们会说,外区四地已经进行了事实上的军事联合,《新德兰条约》已经名存实亡,他们便要启用‘维护条约的权威’的条款。到那时候,局势会更不可收拾。”
霍根豪尔看着张翎,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你们打算怎么做?”
“我刚才说了,装备支持、技术培训、情报共享。”切公杉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讲道,“这三项支持,是天河目前能做的最大限度。至于出兵,至少在目前这个阶段,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
霍根豪尔看着切公杉,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我明白了。切公杉总将,您提出的三项支持,我会完整地向金杉萨总将汇报。但我还是希望,天河能再次考虑出兵的可能性。”
“我会考虑的。”切公杉也站起身,“但不是现在。”
霍根豪尔点了点头,向切公杉敬了个礼,“那我先告辞了。”
“这么快就走吗?”切公杉挽留道,“你从浑河一路飞过来,还没好好休息。我让人在太空港给你安排住处,多住几天吧。”
“多谢切公杉总将好意。”霍根豪尔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我还有其他事务缠身,不便久留。金杉萨总将还等着我回去汇报。”
切公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那我就不留你了。一路保重。”
“保重。”霍根豪尔又向张翎点了点头,“闫萨田六级将位。”
“保重。”张翎站起身,向他回礼。
霍根豪尔转身向门口走去,会客厅的大门打开,又关上。
会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