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三日,天河-4一号太空港。
一艘德兰联合会的大型公务飞行器缓缓降落在了港区外交专用泊位上。
几名天河方面的高级官员站成一排准备迎接。
舱门开启,五名德兰外交官走下来,为首一人身形精瘦,面部露着凶光。
这一行人穿过安检通道,搭乘电梯,来到了太空港外交专区的一间布置简洁的会议室中。
屋内不设两方旗帜,正中放着一张长桌,两侧各设几个座位。
天河一方的主位上正坐着张翎,他见到德兰人进来,也站起身来表示迎接。
张翎的两侧,靠着他的则是右利科·芬和另一个新面孔——新任命的安定司令部对外总办托法·豪柏女士。
德兰一方,为首的外交官巴里斯·波福旺坐在主位。
“波福旺先生。”张翎不卑不亢地开口,“贵方在七月十一日提交的协议草案,我们已经仔细研究过了。”
“闫萨田先生,是想说什么呢?”波福旺的伽辛语标准得和伽辛人没什么区别
张翎从面前的文件夹中取出一份文件,叫负责身后记录的职员拿给对方,“天河方面的修改意见,主要集中在移交程序上。”
波福旺接过文件,翻开浏览,随着目光下移,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被标出更改的是这样一条:
“德兰联合会确认,将在本协议生效后七日内,将贡戈·巴洛里移交天河方面司法部门。”
波福旺抬起头,目光与张翎对视。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文件递给身旁的另一名德兰外交官。
那人快速浏览了一遍,凑到波福旺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会议室里一共安静了十几秒。
“闫萨田先生。”波福旺开口打破了寂静,他平和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冷意,“七天这个期限,敢问天河方面是根据什么依据确定的?”
“七日的期限,是根据天河司法部门方面对本案时效性的判断。”张翎回答得很简洁。
“时效性?”波福旺微微一笑,“贡戈·巴洛里在德兰境内受到妥善安置,他的身体状况良好,精神状态稳定。晚几天移交,早几天移交,对案件的审理有何实质影响?而据我所知,贵方已经找了他一个半月了吧——还差那么几天吗?”
“波福旺先生。”张翎的语气依旧平静,“贡戈·巴洛里涉及的是刺杀天河空军发展部部长的参天巨案。每一日的拖延,都是对天河司法权威的损害。这一点,我想贵方应当理解。”
“我们当然理解。”波福旺将那份文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但这样的修改方案,恕我们无法接受。”
“是哪里无法接受?”
波福旺靠回椅背,直视着张翎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协议生效后七日内移交,这样的条款,意味着天河可以在协议签署后立刻获得贡戈·巴洛里,而德兰企业在德驰霍海的投资,却需要时间去落实。先生,恕我直言,这不叫交换,这叫单方面的索取。”
“协议生效,意味着双方的互利互信。”张翎面不改色,“德兰企业的投资资格从协议生效之日起即获得保障,这与贡戈·巴洛里的移交可以同步进行。”
“同步?”波福旺摇头,“先生,您比我清楚,资本进入一个全新的市场,从审批到落地,需要多少程序、多少时间。七日之内完成这些,根本不现实。”
“天河会保障后续的产业落实。”张翎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贡戈·巴洛里的案子,没人愿意再拖下去。”
会议室中再次安静了下来。
波福旺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闫萨田先生,我换一种说法吧。贵方提出七日之限,本质上是要求德兰先交人,后谈投资。这是对我们基本诚信的质疑。如果天河不信任德兰,那么德兰也没有义务信任天河。”
“信任?”张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波福旺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据我所知,现在无论是德兰还是伽辛内部,都流传着德兰是想签下条约,但不交人的流言。敢问。”张翎顿了一下,“先生知道吗?”
“那些都是非官方消息,没有任何可信度。”波福旺不以为然,“难道天河政府的政治判断,要完全靠着民间消息吗?”
“那敢问。”张翎继续发问,“贵方谈到不信任我们的政策落实,这种思想,又是从何而来呢?”
“我们要谨慎行事,这样对谁也好。”
“对谁也好?”张翎的声音骤然严厉了起来,“德兰可以随意认为和相信天河会在既定的条约上耍花招‘戏弄’他们,而天河却要在谈判桌上无条件信任德兰的承诺,只听你们一家之言。波福旺先生,你觉得这公平吗?”
波福旺这次没有接话。
张翎从桌子的中间调出了一个立体投影,上面显示着一个书桌大的屏幕,其中新闻的标题赫然写着:“德兰外交部消息人士证实:天河已就引渡贡戈·巴洛里与其展开接触。”
“这份消息,是在天河方面尚未对外公布任何信息的情况下,由贵方‘消息人士’主动透露给媒体的。”张翎的目光变得犀利起来,“谈判尚未开始,贵方就已经将议题公之于众,把天河置于舆论的风口浪尖。这,也是德兰表达诚意的方式?”
波福旺的眉头微微皱起,避开了张翎的目光,去与自己身边的一人低声交流起来。
“波福旺先生。”张翎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天河愿意与德兰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展开合作,这一点从未改变。但平等互利的前提,是双方都能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贵方要德驰霍海的投资资格,天河要贡戈·巴洛里的人。这不是什么复杂的交换,不需要‘适时’这种模棱两可的措辞。”他双手撑在桌面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体型大几圈的波福旺,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贵方坚持不在协议中明确移交时间,那么你们就永远别想插手德驰霍海。”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波福旺看着张翎,脸上的表情冷得可怕。他沉默了将近半分钟,才缓缓开口:“闫萨田先生,你的意思,我会完整地向我的上层复述。”
“请便。”张翎重新坐下,表情再次回归平静。
波福旺站起身来,他身旁的四名随员也随之起立。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向张翎点了点头,便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时,波福旺忽然停下脚步回头,“闫萨田先生。”他说,“我最后再说一句。贡戈·巴洛里在我们手上,主动权也在我们手上。先生今日的强硬,我表示尊重。但强硬,解决不了问题。”
“波福旺先生。”张翎没有起身,只是目光与对方对视,“主动权在谁手上,不取决于谁手里有筹码,而取决于谁更不需要这份协议。天河不一定需要你们对德驰霍海的投资,德驰霍海对于德兰的吸引力,你我心里都清楚。”
波福旺没有再说什么,推门离去。
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后,利科·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向张翎,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先生,您刚才……”
“我知道。”张翎靠回椅背,叹了口气,“该说的也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再不说,他们只会更得寸进尺。”
“可是,”豪柏忧虑地说道,“如果德兰人真的就此退出谈判,那贡戈·巴洛里……”
“他们不会退出。”张翎摇了摇头,“德兰人比我们更需要这份协议。德驰霍海的稀有矿产,是他们军工产业不可或缺的原料。卡布已经进去了,他们如果被挡在门外,在未来的竞争中就会处处被动——再说了,大不了我们也不要贡戈·巴洛里了,或者找个人暗里把他处理掉——德兰人早晚要停止对他的保护。但现在……”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他们想用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利益。他们想不交人,就拿到投资资格。或者至少,把交人的时间无限期推后,让贡戈·巴洛里成为随时可以使用的筹码。这样,他们今天可以换德驰霍海,明天可以换别的,后天还可以换别的。一个筹码,反复使用,永远拿在手里不扔出去,就算输了以他们的武力也不用担心报复。”
“所以我们现在,就是要逼他们把这个筹码扔出去?”利科·芬若有所思。
“没错。”张翎转过身来,“要么交人,要么永远别想进来。我们不能妥协。”
……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
七月十四日,德兰方面以“需要进一步研究修改方案”为由,推迟了原定于当日上午举行的第二轮磋商。
七月十六日,德兰外交部通过正式外交渠道向天河方面发来照会,表示“注意到天河方面对协议草案的修改意见,目前正在内部协调”,并提议将下一轮磋商推迟至所谓的“适当时间”。
七月二十日,波福旺通过内部渠道向天河方面传递口信,称“七日之限过于仓促,建议延长至六个月”,张翎则代表天河回复道:不接受。
七月二十五日,德兰方面再次提议,将移交期限改为“协议生效后六十日内”。同时提出,在协议签署后,德兰将“立即启动”贡戈·巴洛里的移交程序,但“需要预留充足时间进行人员转运、文件交接等准备工作”,张翎的答复依旧没有商量的余地:七日之内。
八月二日,德兰方面第三次提议,将移交期限改为“三十日”,并附上一份详细的移交时间表,字里行间透露着三十日是所谓的最合理期限,张翎依然不采。
八月八日,德兰联合会驻天河商贸代表奥埃尔·巴拉赫尔在一次公开活动中被记者问及“与天河的谈判进展”时,表示“双方仍在保持沟通,目前没有更多信息可以透露”。
八月十日,天河-4一号地面城。
张翎坐在自家的卧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那份被反复修改、标注、批注的纸质协议草案。
“窗”外草原上的恒星光将屋内照成一片金黄,但他此刻完全没有任何分心的工夫。
差一天就一个月了。
一个月的等待,一个月的推诿,一个月的“再研究研究”、“再协调协调”、“再商量商量”。
研究?协调?商量?
屁!
德兰人根本没有打算认真谈。
从一开始,他们想要的就不是协议本身,而是谈判这个过程。只要谈判还在进行,贡戈·巴洛里就还是一个“待移交”的状态,民间的舆论就会持续关注这件事,天河的政府就会一直被架在火上烤。
而德兰人,只需要每隔几天发一份照会、提一个方案、说一句“正在协调”,就能让天河的外交资源被无限期地消耗下去。
张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武力的外交”,切公杉的话回荡在脑海里。
就是这个样子。到处被人牵着鼻子走,被人当猴耍,被人用一个根本不会兑现的筹码,吊着胃口一拖就是几个月。
而天河,连掀桌子的资格都没有。
“张翎?”陈寅岩的声音从墙上的语音门铃传来,“吃饭了。”
事到如今,先吃饭吧。
他推开门,看到陈寅岩端着一盘水煮虾(大概是类似于地球上虾的生物——至少味道上区别不大)从厨房走出来,浮着几滴汗珠的脸上带着熟悉的笑意。
“今天煮了一堆虾和生蚝(类似的生物),快过来吧。”
张翎站起身,走到餐桌旁坐下。桌上的饭菜冒着热气,香味扑鼻。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脱壳的蚝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好吃吗?第一次做。”陈寅岩期待地看着他。
“好吃。”张翎点了点头,嘴角挤出一丝笑意。
“那就多吃点。”陈寅岩露出了被人认可的幸福表情,“这几天看你脸色不太好,工作太累了吧?”
“还好。”张翎低头吃饭,没有多说。
陈寅岩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现在当然知道张翎这些天在忙什么——新闻上每天都在报道,德兰与天河之间的谈判陷入僵局,双方在引渡条件上分歧严重,短期内难以达成协议。
而负责这件事的天河官员,就是他。
她帮不上什么忙,她能做的,只是做好每一顿饭,等他回来。
“寅岩。”张翎忽然开口。
“嗯?”
“谢谢。”他说。
“谢什么。”陈寅岩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天井外,霓虹撑起了天空,世界依旧喧嚣。
而在这间小小的客厅里,只有两个人,一桌饭菜,和一段没有说出口的话。
再等等吧。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