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查兰古＋7星系的主星是一颗黯淡的红矮星，表面温度只有不到三千开尔文，理论宜居带半径只有0.028个天文单位，光度更是不到太阳的千分之一。

　　处在这样一颗暗星外围轨道上的无大气行星上，或许早已经分不清了白天和黑夜。它们二者的区别，无非就是在白天的星空中会有一颗更亮的光点在宣告自己的存在。

　　贡戈·巴洛里——或许现在应该叫伯德·荷托杉，拎着一只编织购物袋，从一间小超市里走出来。

　　相隔一条马路，穹顶外的大地是一片冰冷的赭红色，寂静无比。

　　他低着头往住处走，步伐泰然，毕竟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警惕的了，或者说，警惕也没有用。

　　超市门口有几个德兰本地居民在聊天，内容大概是关于某次劳资纠纷。

　　贡戈也懒得停下来听。

　　他沿着一辆车也没有的边缘马路往回走，这条路他已经很熟悉了，或者说已经烦了，每日无论干什么事，它都是贡戈的必经之路。

　　没人知道他曾是“自由”海盗团的首领。

　　没人知道他的名字曾经出现在天河所有媒体的头条上。

　　没人知道德兰和天河的外交部门为了他扯皮了将近半年——好像也没有扯皮，天河纯输了。

　　走到自家附近的一处路口时，贡戈听到了一阵熟悉的语言。

　　伽辛语。

　　不是德兰口音的伽辛语，而是地地道道的天河东部腔调。

　　贡戈刹时背后发凉，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说话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看起来像是游客。

　　但是谁没事来这种初期殖民星上旅游？

　　这两人站在路口人行道旁的一个路牌前，似乎在研究地图。

　　“应该是往那边走，那就是东北。”

　　“你确定吗？这么走看着距离不近呢。”

　　“差不多吧。对了，你听说那个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就是那个海盗头子的事。网上有人说，他好像还活着，就被德兰人藏在某个殖民星上。”

　　贡戈一愣，差点一个趔趄摔在地上。

　　“真的假的？不是说他早就被灭口了吗？”

　　“谁知道呢。德兰人那套把戏，说是‘政治庇护’，其实就是把人扣着当筹码。不过现在谈判也黄了，那人估计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烂在哪个角落里了。”

　　“啧，也是。一个海盗而已，谁还真在乎他死没死。”

　　“哎呦，我还是小点声吧，免得惹上麻烦。”

　　“就是，小心啊。”

　　两人说着话，朝贡戈来时的方向走去，声音渐渐远了。

　　贡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会，他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住处走。

　　没有人认出他。

　　但真的没有吗？

　　谁也说不清。

　　……

　　十二月十日，早晨。

　　天河-4一号地面城，张翎家中。

　　天井上方的天空澄澈，恒星光芒在北墙投下一片清冷而明亮的光斑。

　　张翎站在客厅中央，整理好了自己的随身公文包。

　　他穿着军装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边脖子。

　　外面的气温已经很冷了。

　　“今天要去哪？”陈寅岩手里攥着一杯热奶，边喝边从屋里走来，屋里还是很温暖的，只需要穿日常的衣服即可。

　　“去看看我们的家底。”

　　“会很晚回来吗？”

　　“不一定。”张翎走到门口换鞋，“晚饭不用等我。”

　　陈寅岩点点头，目送他出门。

　　门关上后，她又回到了自己的桌旁。

　　《星空下的旧事》的读者们在评论区催更催得厉害，小说还得继续写。

　　张翎这些天更忙了。

　　自从十二月七日那场会议之后，他就被切公杉正式任命为“天河军备建设临时负责人”，任务就是一个一个地跑部门和单位。

　　而陈寅岩能做的，只是在他回家的时候，有一顿热饭等着他。

　　天河制造局第一总装厂，内部会议室。

　　科格·罗日七级总位站在一排各式——二维、三维的投影画面之中，仔细端详着它们。

　　身后传来敲门声。

　　“请进。”

　　门被推开，张翎走进来。他的军装大衣正整齐地搭在臂弯上，露出了同样带着军衔标志的内层军装。

　　“科格七级总位。”张翎走向对方，“久等了。”

　　科格·罗日转过身，与张翎互蹭了脸颊，“请坐吧。”

　　二人在一张会议桌旁落座，这桌上已经摆好了几份厚厚的文件，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写着“天河制造局军工产能评估报告”。

　　“五级将位这次来，是想看看我们的家底？”

　　“没错。”张翎拿起几份，逐一翻了几页，“我的方案你应该已经看过了。”

　　“看过了。”科格·罗日点头，“说实话，我这还是第一次见到有高层愿意下这么大的决心。”

　　“决心是有。”张翎放下报告，“但光有决心不够。我需要知道，天河制造局现在进行的实质性新一代军事装备项目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科格·罗日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请跟我来。”

　　二人随后搭乘一部就安放在会议室内部的电梯驶向了建筑深处。

　　当电梯门再次打开时，迎面便是一条宽阔的玻璃走廊。

　　走廊外侧，是一座巨大的封闭式厂房。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密密麻麻的生产线正在运转。

　　机械臂挥舞，闪烁着不尽的等离子弧光，一台台半成品的战斗机部件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

　　“这是白银花-2的总装线。”科格·罗日指了一圈，“目前还在运行的生产线有两万条……”

　　“全部依赖卡布的技术转让？”张翎问。

　　“核心部件是。”科格·罗日没有回避，“发动机、火控系统、雷达，都来自卡布。天河制造局负责的是机体结构、总装和测试。”

　　张翎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继续往前走，坐上一辆封闭式轨道车，以数百千米每小时的速度，几分钟后才到达了玻璃走廊的尽头，那里有一座高大厚重的金属门。

　　科格·罗日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一通操作后，门后巨大的一间蓝图展示厅显露了出来。

　　这间展示厅的至少有一个地球标准体育场的体积，总体呈现椭球形。在展示厅的中央，一个巨大的全息投影正在缓缓旋转。

　　那是一艘战舰。

　　那战舰没有炮台，只有数块平行于舰体前进方向的长体形板块与位于后方中部的战舰主体相连。

　　很显然，这是一艘以舰载机为主要攻击方式的战舰。

　　张翎停下脚步，目光被那艘战舰牢牢钉住。

　　“这是……”他走近了几步。

　　“我们最新设计的舰载机搭载平台。”科格·罗日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目前还没有名字，但是我们也不想用一般的名字命名他。按照目前的图纸，全长是四百二十公里。”

　　“四百二十公里？”张翎明白，这个尺寸已经算是伽辛联盟现在一艘都没有的巨型级别舰载机战舰了。

　　张翎从下面绕着全息投影走了一圈，目光从舰首扫到舰尾，又从舰尾扫回舰首。

　　“造出来了吗？”他问。

　　科格·罗日摇了摇头，“没有。目前仅停留在图纸阶段。”

　　“现在缺什么？”

　　“钱。”科格·罗日的回答很干脆，“而且就算造出来了，我们也养不起。”

　　“养不起？”

　　“舰载机。天河目前能自产的战斗机都不适合作为舰载机使用。”科格·罗日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走到投影仪旁的控制台前，操作了几下，投影画面中出现了好几型各国装备的舰载机。“这是目前银河系主要军事强国的主力舰载机。卡布的‘海啸’系列——海啸-9，德兰的‘剑’系列——剑-6，凡格斯的‘神鹰’系列——神鹰-14。这三款战机，其中海啸-9是现在公认的最优秀的舰载战斗机，拥有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和制空能力，但缺点是对舰能力不足，因此卡布的舰载机部队还会装备大量的专项对舰攻击机。然后是剑-6，防护性最好，载弹量最大，动力系统极其强劲，还拥有自我低维航行能力，可惜尺寸太大，赶上格斗艇了。至于凡格斯的神鹰-14，它的引擎出力很差，但急速快，武备挂点很少，但可以搭载反舰能力极其优秀的‘重剑’系列导弹，拥有不菲的防区外打击能力。”

　　张翎看着那些数据也听着科格·罗日的讲解，点了点头，“你是想说……”

　　“卡布人自然不会卖给我们现成的战斗机，更何况那可是银河最强，至于德兰人，他们的飞机不适合我们的战术——我们组织不了那么大的集群冲锋。因此……”科格·罗日微微一笑，“在舰载机这一方面，我们希望采购凡格斯的旧版神鹰系列战机，毕竟重剑-1导弹已经放开了对外出售，正好可以让我们对卡布人的战舰造成远距离的威胁。”

　　“不错。”

　　“至于动力系统。”科格·罗日继续说，“我们可以继续采购德兰的产品，雷达和火控系统则由天河制造局自主研发——雷达和火控是目前天河制造局技术积累最深厚的领域，我们有信心在十年内拿出可用的产品。”

　　“看来在这艘船上，你们是打算抛弃卡布的产品了？”

　　“他们的产品我们可不打算用。”科格·罗日的回答很干脆，“我算看明白了，天河不能再把自己的命脉交到卡布人手里。”

　　“那也不能交到德兰和凡格斯的手里啊。”张翎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二人也都相视一笑。

　　“但有个问题，我还是得说一下。”笑完了，科格·罗日的表情再次凝重了起来。

　　“你说吧。”

　　“资金，说到底都是资金。”科格·罗日一脸愁容，“上面不下决心，我们没有资金也什么都干不成，还要跟凡格斯接触，还要跟……哎。”

　　……

　　十二月十五日，天河-4一号地面城迎来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

　　陈寅岩站在门外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看着从淡紫色的云层上飘落的雪花。

　　在昨天，张翎把一张新的家门钥匙（一张卡片）给了她，并告知她为了安全起见，尽量不要离开这栋建筑。

　　从实质上来说，陈寅岩已经获得了在这座城市中彻底自由活动的权利，但她还是不愿离开自己的楼层，总觉得没有张翎的相伴出门有些心里不踏实。

　　那些白色的絮状物在霓虹灯光中旋转、飘落，落在已经积了一层雪的地面上，越积越厚。

　　身后很远处传来了电梯开关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愈来愈近的脚步。

　　陈寅岩转过身，看到张翎向自己走来。

　　那墨绿色的军装大衣上沾着不少未化的雪花，张翎本人的头发也有些湿润。

　　“淋雪了？”她关心地问。

　　“嗯。”张翎甩了甩头发，不过没起到什么作用，“只能回家洗澡咯——外面还挺冷的嘛。”

　　“吃饭了吗？”

　　“还没有。”

　　“正巧我也饿了。”

　　二人同时回到家中。

　　不一会儿，两碗热腾腾的汤面就被陈寅岩从厨房端了出来。

　　汤是昨晚的排骨汤，面是上午就准备出来的手工面，上面各卧着一个煎蛋，撒了几片青菜和葱花。

　　张翎看着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那碗面，愣了一下。

　　“怎么了？”陈寅岩在他对面坐下，“不喜欢吃？”

　　“不是。”张翎拿起筷子，“只是觉得你现在的动作越来越利索了。”

　　“那当然。”陈寅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现在的时间规划特别好，可以同时干好几件事，还不乱，到了最后把好几件事同时结束。”

　　“节约时间……”张翎若有所思。

　　两人安静地吃起面来。吃到一半，张翎忽然放下筷子。

　　“寅岩。”

　　“嗯？”

　　“我这几天在天河制造局转了转。”

　　“哦？”陈寅岩抬起头，“这几天都是去的那里吗？”

　　“没错。”张翎停顿了一下，“我想说……嗯……这也是可以往外说而且鼓励往外散播的消息……我现在得知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陈寅岩好奇地歪了歪头，“这么神秘，真的能告诉我吗？我肯定不往外传，但是要是真不能说也就别告诉我了。”

　　“无妨。”张翎摆了摆手，“是可以说的，那就是一艘船。”

　　“船？”陈寅岩歪了歪头，“什么船？”

　　“大船，银河里顶大顶大的大船。”张翎的嘴角咧了起来，“无与伦比的军舰。”

　　“那艘船，强大吗？”陈寅岩问。

　　“当然。”张翎点了点头，“非常强大。”

　　非常强大。

　　十二月二十日，天河-4一号太空港，安定司令部。

　　张翎坐在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凡格斯帝国发来的技术转让报价单。那上面的数字，即使以天河这样长期冤大头的标准来看，也足以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凡格斯人显然很清楚自己手里握着什么样的筹码。

　　凡格斯的外贸武器也是真贵呃……

　　“司令。”萨·策斯拉推门进来，手里也拿着一份文件，“德兰方面的回复来了。”

　　张翎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

　　德兰人的核心意思只有一个：动力系统可以卖，但技术转让免谈。

　　“**的。”张翎将文件扔到桌上，靠在椅背上，仰天吐了口气。

　　“还有一件事。”萨·策斯拉犹豫了一下，“皓粱总管那边，对军备采购招标的预算方案提出了异议。”

　　“什么异议？”

　　“他说，按照目前的方案，这笔钱，明年财政部门拿不出来。”

　　张翎沉默了片刻，“他有什么建议？”

　　“皓粱总管建议，将方案的实施周期延长一倍，把每年的军费增幅控制在百分之五以内，继续采购卡布的装备维持现状。”

　　“继续采购卡布的装备？”张翎气愤地露出了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皓粱·田真是卡布人的走狗！我要是切公杉早把他杀了。”

　　萨·策斯拉没想到张翎会突然发这样的火，半天才说道：“那您的意思是……”

　　“告诉他，方案不能改。”张翎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萨·策斯拉身边，“如果财政部门拿不出钱，那就请皓粱总管亲自来跟我谈。看看是他那边的破账本重要，还是天河老百姓的命重要。”

　　萨·策斯拉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张翎独自站在办公桌前，望着桌上那几份凌乱的文件。

　　三百亿人。

　　光这颗行星上就有三百亿人。整个天河行政区的千百万亿人，他们的安危、他们的未来，都压在天河军队的肩上。

　　而现在的天河军队，连一个海盗都抓不住。

　　张翎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座位上坐好，又拿起那份凡格斯的报价单，重新看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