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五日，清晨。
天河-4一号地面城的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在霓虹灯光的映照下泛出淡淡的紫色。
陈寅岩坐在自己屋里的办公桌上，一条腿盘着。房门没有关，客厅里亮着清冷的灯光，天井上方的自动遮蔽系统已经开启，但外界的光线已经被堆积起来的雪层覆盖。
平板电脑里，是一篇她刚发布的新章节。
在这篇新章节的评论区里，数百亿读者们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陈寅岩正看得入神，张翎的房门开了。
“欸？我还以为你已经出门了呢。”陈寅岩扭过头，看到张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脸颊上沾着些许水渍。
“今天休息。”张翎打了个哈欠，走到陈寅岩屋子的门框边靠着，“总将特批的假，说是让我‘调整调整状态’。”
“调整状态？”陈寅岩歪了歪头，“看你最近确实挺累了。”随后便没有再问。这些天她从新闻里也看出来了，天河军改的方案已经正式启动，张翎作为负责人，天天到处视察，有时候深夜才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回来。
“对了。”张翎忽然站直身子，“今天十二月二十五了吧？”
“嗯，怎么了？”
“还有六天就过年了。”张翎转过头看着她，“伽辛的新年，就在一月一日。”
陈寅岩愣了一下。她来到这个世界已经七个多月了，却没怎么特地注意过这里的“年”是怎么过的。
“过年……怎么过？”她问。
张翎在门口踱着步，逐一解释道，“按传统，除夕夜要吃北河炖菜，一家人围在一起，边煮边吃。然后到了第二天互道新年好……也没什么复杂的。”他站定，看着陈寅岩，“以前我一个人住的时候，从来没正经过过节，无非就是和范东兰出去凑合一顿，今年……”
他没有说下去。
陈寅岩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今年我们一起过。”她向对方挤了下眼睛。
张翎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和腼腆。
“那得准备年货了吧。”陈寅岩放下平板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正好今天你休息，我们一起去买吧，我还有存稿，今天不急着写。”
张翎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样子，愣了一下，“要出门？”
“不是你上次说的吗，我现在可以自由活动了。”陈寅岩歪着头，“而且，买年货这种事，总不能也让人家送了吧？”
张翎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那你去换衣服，我们出去一趟。”
陈寅岩心里暗自高兴，在衣柜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拿出了那件张翎第一次带她出门时买的白色连衣裙。
不对，这天气貌似穿不了这个。
于是她又将连衣裙放了回去，随后选定了一身深灰色的外套和裤子关上门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出房间时，张翎也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正站在门前。
“走吧。”他说。
两人下楼，去到熟悉的车库，陈寅岩正要往之前张翎的那辆暗灰色跑车的方向走，却被对方叫住了。
“今天不做那辆车，坐这辆。”张翎指了一下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棱角分明的灰色越野车。
“哦。”陈寅岩跟着张翎过去，对方帮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那台越野车的底盘很高，陈寅岩半迈半爬地才登上了车辆。车内的陈设很简单，但皮面座椅的包裹感很强，留给腿部的空间也很大。
很快，张翎从另一边进入了车辆，启动引擎驶离了车位。
“这也是你的车吗？”陈寅岩小心翼翼地用食指指肚摩挲着门把手上的翻毛绒，问道。
“对，这辆车的空间更大，比较适合采购。”张翎目光向前，腾出右手快速地指了下一后方，陈寅岩顺着看去，后面还有两排四个座位，以及一个看着就大的行李舱。
外面的雪下得比出门前更大了些，但城市的交通并没有受到影响。无数车辆和飞行器在全面覆盖了自动化雪以及排水系统的立体道路和低空航道中穿梭，霓虹灯光在雪幕中变得更加朦胧而梦幻。
“去哪买？”陈寅岩问。
“二号地面城的中央商场。”张翎将车子驶上一条高架道路，“一号地面城的政治作用大，二号地面城的经济作用大，所以买东西什么的，要是想精益求精还是得去那，就是人太多了。”
车子在高架道路上行驶了大约二十分钟，驶上了一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跨海大桥，这条大桥的横截面聚合了十几种不同形式的道路，有大型车辆、小型车辆，还有铁轨，陈寅岩不时地能看见或快或慢，或长或短的各式列车从上方的铁道桥上超越过去。
越野车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二百千米每小时，道路上的其他车辆亦是如此。
“这里的限速是多少？”虽然能感受到车辆的行驶状态还是非常平稳的，但陈寅岩还是忍不住向一旁的张翎问道。
“这一段是二百到二百一十五。”张翎依旧专心开车。
“奥……”陈寅岩心想，确实，这种高速路上或许开得慢了比开得快还要危险。
越往海面的深处驶去，雪便越下越急，就这样过了十几分钟，远处海平面的雪幕中隐约出现了一片霓虹的光亮。
那光亮愈发明亮，直至蔓延到了整个海平面。
不用张翎说，陈寅岩就知道，二号地面城要到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越野车从桥上转到了辅路，进入了二号地面城的城区。
这里的建筑更加密集，霓虹更加绚烂，空中飞行的各种广告飞行器也比一号地面城多了不少。拥有遮挡式穹顶的步行街上人来人往，各种种族的行人穿梭其中，热闹非凡。
陈寅岩靠在车窗旁，看着车外的景象。张翎在车内开着柔和的空调暖风，一路上她都没有感到任何寒冷。
“话说，这每个地面城之间，就没有自己的名字吗？还是说就叫一号二号三号？”陈寅岩闲来无事这样问道。
“嗯……”张翎正好将车子停在一处步行街之间的信号灯路口前，他思考了一下，回复道：“要是非要说的话，那肯定是有的，比如一号地面城可以称作‘天河市’，因为这是天河行政区首府行星的一号城市。”说到这，他露出了一副无奈的笑容。
“那其他的呢？”
“其他的？”这时信号灯变了，张翎驶过路口，“其他城市的命名，会以城市建立时或整颗行星宜居化改造时做出显著贡献的人来命名，比如这座城市就叫做‘兰格斯·闫萨田市’，用来纪念一位在天河-4宜居化改造时殉职的工人。”
“哦……”陈寅岩点了点头，“居然还有这种说法。”
“不过平时为了省事，人们还是愿意以一号二号三号这样来称呼它们，很多时候就忘记了它们背后的一些故事。”
“嗯。”
几分钟后，张翎将车子停进了一座大型购物中心的地下停车场。从车满为患的停车场中出来，两人乘电梯来了到地面层。
电梯门打开的那一瞬，喧嚣的人声、音乐声、广告播报声扑面而来。
那是一座三十多米高，几个足球场大的商场大厅，到处都是人和广告。
陈寅岩站在电梯口，望着眼前人山人海的景象，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多人？”她下意识地抓住了张翎的衣角。
“年货市场嘛，正常。”张翎侧头看了她一眼，“拉着我，别走丢了。”
陈寅岩点了点头，手指攥紧了那深灰色的布料。
两人在人群里穿行，忽然有一位身材高大的伽辛人不小心撞到了陈寅岩，险些将她与张翎撞开。
“实在不好意思。”那人连忙道歉。
“没事。”张翎替陈寅岩做了回应，然后这回直接拉上了她的胳膊。
两人穿过大厅，走进一个超级市场，这市场比地球的整座商业综合体的规模还要大得多，光层数就分为了十几层，每层都是一眼望不到尽头。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商品，从食品到服饰，从家居用品到电子产品，应有尽有。
但最热闹的是位于二三层的食品区。
陈寅岩从未见过如此多的食材。那些来自银河各地的蔬菜、水果、肉类、水产，被整齐地摆放在冷藏柜里，色彩斑斓，新鲜得无与伦比。她站在那些货架前，一时竟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看。
说实话，这要是随便拉一个地球人过来，很难有人能忍住不在这种地方转上好几天。
“先找北河炖菜的锅底。”张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是最重要的。”
“锅底？”
“对。北河炖菜最早是单纯用清水煮的，后来为了符合不同地区的口味，就发展出了各种锅底。骨汤、辣汤、菌汤、甜汤……什么都有，好像就跟你说的地球火锅一样。”
“那你们一般吃什么锅底？”
张翎想了想，“我以前是碰上啥了吃啥，毕竟都是去蹭饭。不过既然你是第一次吃，要不选个你喜欢的？”
陈寅岩看着货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锅底袋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拿起一包标着“醇香骨汤”的锅底，“这个吧，看起来比较香。”
其实是下限低。
“那就这个。”张翎接过锅底，放进购物车里，“要是好吃以后就叫这个的外卖了。”
接下来是食材。
北河炖菜的食材没有固定搭配，只要是能煮的，几乎都可以放。
两人来到了肉类区，在各种牲畜的鲜肉中挑选了起来。
包括伽辛人在内的银河各大种族所常使用的肉类不出几十种，符合陈寅岩和张翎口味的也就只有六种，分别是：伽辛牛——对位地球的牛、伽辛猪——对位地球的猪、伽辛羊——对位地球的羊、伽辛鸡——对位地球的鸡、田科牛——奶香味更重且肉质更紧实的牛、田科鸡——比地球火鸡还柴但已经接近了牛肉质感的禽类。
一番挑选下来，陈寅岩选择了薄切的伽辛牛肉片、伽辛羊肉片各一斤。
通过货架前的面板输入自己想要购买肉品的种类和重量，机器便在十几秒的时间中将切好的鲜肉从出货口送了出来。
随后，两人又在水产区挑选了虾泥（虾滑）、鱼片以及一些看起来正常的贝类，还在蔬菜区挑选了一些蔬菜。
其实俩人都不怎么想吃菜，但都没主动说，于是还是买了一些。
“这个是什么？”陈寅岩拿起一袋看起来像豆腐的东西。
“北河豆腐，和地球豆腐一个道理，理论上北河炖菜的标配。”张翎解释。
“怎么到处都是北河？”陈寅岩将北河豆腐放进购物车，又在旁边的货架上找到了一袋看起来像粉丝的东西，“这个呢？”
“北河粉条，也是标配，但是占肚子。”
“那这个就是北河馒头了吧？”陈寅岩指了指旁边货架上被堆成了小山的若干袋白色的馒头。
“这就是单纯的馒头。”
“呃……”
两人在超市里逛了将近一上午，半张单人床大小的购物车被塞得满满当当，现在陈寅岩总算知道张翎为什么要开大车来了。
当然，除了北河炖菜的食材之外，本着“过年总得有些年味”的态度，陈寅岩还买了一些稀奇古怪的零食和饮料。
等到了结账的时候，走在推车的张翎前面的陈寅岩先是要往自助收银台走，却又被张翎叫住。
“我们走不了自主收费，我没什么个人资产。”张翎说，“我们的日常开销都是靠政府专项拨款的，只能走人工。”
“啊？这样啊……”陈寅岩有些意外，她想起之前张翎给自己买衣服时从容地交出银行卡的样子，本以为对方在这个层级应该不至于采购食材还得走专项补助。
“用的钱不是自己的，平时自然就不自觉地节省起来了。”张翎轻轻一笑。
在仅有的几个人工收银台结账时，伽辛裔的男收银员认出了张翎（很难认不出来——全天河现在就仨地球人），热情地与张翎互蹭了脸颊。
“话说你这样的重要人物，就这样天天在外面逛，真的不会有危险吗？”走出超市时，陈寅岩调侃道。
“不太会。”张翎推着购物车，步伐依旧轻松，“这里毕竟算是行政区首府，防卫级别和《新德兰条约》之前的首都一样。对了，你应该知道吧，伽辛的文化里会把‘首都’或者‘首府’的星系称作‘庭’，也就是说，我们这里的星系，就可以叫做天河庭。”
“知道，伽辛母星还有个说法叫什么中央庭来着。”
“没错。”
“但不应该是叫做伽辛庭吗？”
“这还真不是。”
陈寅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没再问下去。
两人首先推着购物车去到地下车库，将买到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了越野车的行李舱。见已经到了午饭的时间，便又返回商场，在高层找了一间看起来不用排太久队的炸串店，走张翎的银行卡买了五根巨大的肉串，让店员帮忙去除了签子放进一地球人小臂高的纸筒里。由于已经没有了能坐的地方，张翎与陈寅岩就这样靠着天井的栏杆，吃了个顶饱。
下午，张翎又带着陈寅岩用银行卡随意买了些装饰用的小玩意——类似于各种精致的小动物模型和彩带。虽然陈寅岩觉得这些东西放在张翎那间极简主义的客厅里会显得很违和，但张翎却说：“好不容易在家过次年，不搞点‘仪式感’怎么行。”
回到车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今天真是满载而归。”看着被装满行李舱和后排座椅的食材和其他物品，陈寅岩不禁笑道。
……
转眼间六天过去，这六天间张翎仍然在不停地工作，即使是伽辛的“除夕”也不例外。
三十一号晚上八点多，张翎回到了家中。
推开门，等待他的是一锅冒着香气的骨汤汤底，以及朦胧蒸汽之后陈寅岩的笑颜。
“除夕快乐！”
“除夕快乐。”
张翎换过衣服在餐桌前坐下，桌面上已经围满了各种食材，沾碟也已经摆好，随时可以开吃。
“辛苦你了。”张翎倒好了两杯果汁，一杯给陈寅岩，一杯给自己。
“敬江山社稷。”这回是陈寅岩先举起了杯子。
“也敬你。”张翎笑着跟了上去。
陈寅岩想起九个多月前，自己第一次在这间厨房里做饭时的情景。那时的张翎还只是个“飞行教官”，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后还要学习现代汉语。而现在，他已经成了手握大权的安定司令，自己则成为了一名作品风靡一时的小说家。
不管怎么说，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终于有了一个自己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锅里的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带着浓郁的香气。陈寅岩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薄切的伽辛牛肉放进锅里，等了几秒，捞出来，在蘸料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
“好吃！”她两眼放光。
张翎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笑着也将十几片伽辛牛肉滑进了锅里，“那就多吃点。”
两人就这样一边煮一边吃，一边聊着天。
“我们那边过年，也是家人聚在一起，吃团圆饭。”陈寅岩夹起一片煮熟的北河豆腐，挂在碗边晾着，“然后看春晚，守岁，零点放炮去。”
“春晚？”
“就是一个晚会，全国人民一起看。”陈寅岩笑了笑，“不过后来新媒体一发展，大家就都不怎么看了。”
张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我们今天也‘守岁’吧。”
“好啊。”陈寅岩拿起果汁杯，与张翎的杯子碰了一下，“新年快乐——虽然还有几个小时。”
两人都笑了。
吃到一半，陈寅岩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范东兰不是说今天要来吗？”
“本来是说要来的。”张翎放下筷子，“但下午给我发消息，说临时有任务，来不了了。”
“什么任务？大过年的还加班？”
“军工项目那边出了需要他处理的问题。”张翎叹了口气，“他也挺不容易的，升了一级研究员后，比以前更忙了。”
陈寅岩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饭后，两人一起收拾了碗筷，又将剩下的食材放进冰箱。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要不要出去走走？”张翎忽然问。
陈寅岩愣了一下，“去哪？”
“露台。今晚天气不错，应该能看到轨道建筑群。”
两人穿上外套，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由于正处于化雪期，气温比起前几天冷了不少。天空中的云层已经散尽，露出了满天各种人造物体的光芒。
陈寅岩趴在栏杆上，仰头望着天空。各种轨道设施和延绵的飞行器光点相交，这是自己穿越之前的社会中想象都想象不出的景象。
“真壮观。”她轻声说。
张翎站在她身边，也仰头望着天空，“是啊。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年没有被那艘乾坤飞舟救走，我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这世上，会有这般景色。”
“那你后悔吗？”陈寅岩转过头看着他。
“后悔什么？”
“后悔离开了自己的母星。”
张翎沉默了片刻，“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找到了比原来的一切更重要的东西。”
陈寅岩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什么？”她问。
张翎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映着漫天灯火，清澈而深邃。
陈寅岩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去吧。”张翎率先移开目光，“外面冷。”
两人回到屋里，在沙发上坐下，分别拿出了各自的平板电脑。张翎打开了新闻界面，上面尽是伽辛联盟各行政区总管或总将的新年贺词；陈寅岩则打开了自己小说的评论区，看到的也都是各路读者祝贺新年的词句。
张翎说的那句“比原来的一切更重要的东西”。
那到底是什么？
陈寅岩不敢问。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二十三点五十分。
“快零点了。”张翎站起身，“我去热两杯奶，渴了。”
陈寅岩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平板的屏幕上，其中显示着一个正在进行倒计时的钟表。
几分钟后，张翎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走出来，递给陈寅岩一杯。
时间的流逝似乎变慢了。
“……三、二、一！新年快乐！”
平板电脑中终于传来了欢呼声，也随即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礼花声。在二人看不到的建筑物外界，无数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将整座地面城照得如同白昼。
“新年快乐。”张翎举起杯子。
“新年快乐。”陈寅岩也举起杯子，与他轻轻碰了一下。
两人喝着牛奶，看着平板电脑屏幕中的烟花，谁都没有说话。
烟花持续了将近十分钟，才渐渐稀疏下来。夜空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几缕烟雾在重新绚烂起来的霓虹灯光中缓缓飘散。
“早点睡吧。”张翎放下杯子，“明天还得上班呢。”
“明天还上班？”
“对，工作不能停。”张翎露出了欣慰的微笑，“军改方案的第一阶段执行计划，年后就要提交。”
陈寅岩点了点头，站起身，“好吧，那我也去睡了。”
“嗯。”
两人互道了晚安，各自回了房间。
陈寅岩钻进被窝，“窗”外的烟花已经停了，只剩下霓虹灯光在夜空中流转。
她望着天花板。
或许人就是这样，朝思暮想期盼的时刻过完之后，反而会瞬间堕入一种空虚之中。
买年货、吃火锅、看烟花、互道新年好。
这些在地球上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却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
“重要的东西”。
她想起张翎第一次带她出门，在天河塔顶，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
她想起张翎从前线归来，疲惫不堪地说“还是家里好啊”。
陈寅岩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再拖了。
她这样告诉自己。
等张翎忙完这一阵，等一切都步入正轨。
她一定要把那些话，亲口告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