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的铃声在客厅中响起。
张翎看了看来电显示,眉头微微一皱,按下了接听键。
“是我。”
电话那头是萨·策斯拉的声音,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急促:“司令,总将召开了紧急会议,请您立刻到场。”
“什么事?”
“德兰方面开始向媒体放风了。”萨·策斯拉压低声音,“说我们正在与他们接触,讨论引渡贡戈·巴洛里的事。消息已经传回国内,舆论炸了。”
张翎握着通讯器的手一紧,看了一眼陈寅岩,低声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前。总将已经通知所有高层人员,四十分钟内必须到齐。”
“知道了。”
张翎挂断通讯,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平静,但陈寅岩不难看出这件事并不小。
“要走了?”她问。
“嗯。”张翎走向屋里,匆匆将自己的军衣套在身上,他的脸上带着歉意,“临时会议,得去一趟。”
陈寅岩站起身,眼神迷离。那句在心底酝酿了一个半月的话已经送到了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但看着张翎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那你快去吧。”她说,“路上小心。”
“嗯。”张翎点了点头,“今天不用等我回来了。”
门开了,又关上。
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天井外偶尔掠过的飞行器引擎声。
陈寅岩在沙发上重新坐下,抱着脑袋向后仰去,目光落在天井外的天河-4一号太空港上。
刚才差一点就说出来了。
差一点。
但现在不是时候,张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处理,这两件事的重要程度,她还是能分清的。
反正有的是时间。
她这样告诉自己。
……
天河-4一号太空港,会议室。
巨大的长桌旁坐满了人。文武官员交错排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息,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盯着长桌一头的切公杉。
“各位,请看吧。”切公杉见人已来齐,便打开了显示于每人正前方半空中的投影画面。
立体投影的屏幕中播放起几条新闻标题,来自不同的国内外媒体:
“……天河政府秘密与德兰接触,商讨引渡海盗头目贡戈·巴洛里……”
“……德兰外交部消息人士证实:双方已进行初步接触……”
“……丧权辱国!专家解读引渡谈判背后的博弈……”
……
张翎坐在切公杉右手边,看着那一条条反应激烈的标题和讨论。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切公杉率先开口,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德兰人抢在我们之前,把谈判的事捅了出去。现在举国上下都在讨论这件事。”
“逼我们公开承认谈判失败?”皓粱·田的声音从张翎的对面传来,带着不依不饶的讽刺语气。
“不。”张翎这时开口,一字一顿地说,“他们是在逼我们公开承认我们抓不住一个海盗。”
此言一出,不少人向张翎看来。
“德兰人不需要我们承认失败。”张翎继续说,“他们只需要让全伽辛甚至全银河都知道,天河的政府军,连一个海盗都抓不住。这样的政府,就是谁都可以欺负的。”
“抓不住?”皓粱·田冷笑一声,“你也不看看是谁的责任。”
“皓粱先生!”坐在张翎身边的天河军事训练总管菲贝·巴卡弗六级将位忽地向皓粱·田刺去了一个严厉的眼神,“敢问你是在质疑总将的政策吗?”
“不敢。”皓粱·田顿时被一个帽子扣得乱了手脚,急忙收回了脸上的轻蔑,与张翎岔开目光。
“可现在的事实是……”张翎继续讲道,“我们的军事实力确实无法威慑德兰和卡布。”
“所以我们就只能忍着?”皓粱·田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甘。
“不是忍着。”张翎轻微摇头,“是在冷静的同时,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卡布人还在边境虎视眈眈,德兰人现在搞这一出,无非是想让我们分心。如果我们被舆论牵着鼻子走,在两条战线上同时发力,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闫萨田五级将位说得对。”科泽·艾特难得地接过了张翎的话,“德兰人放风的目的,不是真的要跟我们谈判,而是要把这件事炒得沸沸扬扬,让民间舆论逼我们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艾特五级将位意思是?”切公杉将放在张翎身上的目光转向艾特。
“冷处理。”艾特说,“不承认,不否认,不回应。让舆论自己冷却下来,没有我们的配合,德兰人的戏唱不了多久。”
“可是——”皓粱·田刚要反驳,就被切公杉抬手制止了。
财政总管先生现在大概已经进入不分敌我的战斗模式了。张翎心想。
“闫萨田,你怎么看?”切公杉重新看向张翎。
张翎思索了片刻,缓缓开口:“冷处理是必要的,但不是单一的对策——民众的情绪已经被点燃了,如果我们完全沉默,舆论会走向另一个极端。人民会认为我们软弱、无能、不敢面对德兰人。这种情绪一旦形成定势,比谈判失败本身更难处理。”
“那你的意思是?”艾特平和地问道。
“承认一部分事实,主动引导舆论方向。”张翎讲道,“我们可以公开表示,天河方面确实在通过外交渠道,与德兰方面就‘某些共同关心的问题’进行沟通。但重点放在我们为什么要谈,告诉民众,我们是为了让贡戈·巴洛里——这名臭名昭著的海盗首领受到法律的审判。”他停顿了一下,“这不是示弱。这是在告诉民众,我们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不管他躲在哪个国家。同时也是告诉他们,是谁在再三地阻碍恶人受到审判。”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我们来表决一下吧。”切公杉率先举起了手,“赞成闫萨田五级将位的。”
“我赞成。”达隆·阿里马支率先表态,“这个方案非常好。”
“我也赞成。”紧接着是科泽·艾特。
后续长桌上的众人也纷纷举手,最后只剩下了皓粱·田,这名财政总管犹豫了一下,最终也扬起了半支胳膊。
切公杉环视一周,见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便开口道:“那就按这个思路办。”
会议又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讨论了具体的舆论应对方案、与德兰方面的后续沟通策略,还计划了如何在不让局势升级的前提下,给德兰人施加适当的压力。
散会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多。
“闫萨田五级将位。”
张翎走出会议室,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一回头,看见科泽·艾特正不紧不慢地向他走来。
“艾特五级将位。”张翎停下脚步。
艾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一笑,“今天五级将位在会上的发言,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他说,“看来我以前是错怪你了,我向你道歉。”
张翎微微一怔,没想到对方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艾特话锋一转,“德兰人不会就此罢手,我们的敌人只会越来越无耻越来越紧逼,你做好准备了吗?”
“当然。”张翎的语气毋庸置疑。
艾特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那是一种近乎于“过来人”的了然。
但在张翎看来很反胃。
“那就好。”艾特说完,转身向走廊另一头走去。
张翎站在原地,望着那个逐渐消失在拐角处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当日,也便是七月十日中午。
张翎推开家门时,整个客厅都笼罩在天井投下的金黄光斑里。沙地被照得发亮,反射出的光线将天花板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
玻璃门还开着,全屋的空气很是温暖。
温暖得让人更想睡觉了。
陈寅岩正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平板电脑,似乎在发呆,听到门响才抬起头来。
“回来了?”她站起身,“吃午饭了吗?”
张翎摇了摇头,走到沙发旁,整个人几乎是摔进了沙发里。他的军装还穿着,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头发也有些凌乱。
“不用管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浓重的倦意,“让我睡一会儿。”
“去床上睡吧。”陈寅岩走过来,“沙发上不舒服。”
“欸,也是。”张翎拖着身子进到屋里,砸在了自己的床上,“晚安——呃不是,午安。”
话没说完,呼吸已经变得均匀了。
陈寅岩站在原地,看着张翎虚掩着的房门,有些发懵。
这是她第一次得以窥得张翎的屋子。
不过,张翎毕竟是个异性,还是军事要员,为了避嫌,陈寅岩还是选择轻手轻脚地回到餐桌上,写起小说来。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天井外偶尔传来的飞行器引擎声,以及屋中张翎均匀的呼吸声。
陈寅岩写着小说,心里嘀咕着。
这一个半月,他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法问。但从他今天回来时的样子来看,事情大概很不顺利。
中午的恒星光渐渐西斜,沙地上的光斑缓缓移动,从客厅中央移到了墙角。
傍晚,陈寅岩决定包一顿饺子。
这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已经不是什么麻烦事。剁馅、调味、包制、下锅,一切都轻车熟路。
张翎睁开眼时,发现自己的房门没关,先是检查了一遍屋中重要物品的情况,在确认无人进来之后,才出了门。
客厅里的光线已经变成了霓虹的彩色,天井外的天空暗了下来。
自己竟然睡了整整一个下午。
“醒了?”陈寅岩从厨房探出头来,“正好,饺子马上好。”
张翎回卫生间洗了个澡。
出来时,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旁边放着醋碟和两碗饺子汤。
“今天怎么吃饺子?”张翎在桌旁坐下,拿起筷子。
“简单。”陈寅岩在他对面坐下,“看你累成那样,就不想弄太复杂的了。”
张翎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是一种类似于“猪肉白菜”的馅料。
“好吃。”他说。
两人安静地吃着饭,偶尔交谈几句。
吃到一半,陈寅岩忽然放下筷子,看着张翎说:“你最近是不是会很忙?”
张翎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应该是。”
“会很累吧?”
“还好。”张翎笑了笑,“时间长了就习惯了。”
陈寅岩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原本昨晚就想说的话,因为那个电话没说出口。今天看他累成这样,那些话又堵在了嗓子里。
她不是不想说,只是觉得现在不是时候。他肩上压着那么多事,每天处理的都是关乎政治走向的大问题,她那些儿女情长的话,现在显得还是太不合时宜了。
再等等吧。等他忙完这一阵,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她这样告诉自己。
七月十一日,下午。
天河-4一号太空港。
安定司令部作战指挥室。
张翎手里攥着一份刚刚从德兰方面传来的文件。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已经将新打印的文件捏出了褶子。
“这是什么?”站在一旁的皓粱·德赫凑了过来。
张翎没有回答,将文件递了过去。
那是一份用伽辛文和德兰文对照排版的正式文件,抬头赫然写着:
关于引渡贡戈·巴洛里暨德兰企业在德驰霍海矿区投资合作之协议草案
皓粱·德赫接过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条款写得很标致,分为三大部分、二十多个条目。核心内容与张翎在朔河要塞看到的版本基本一致:天河允许德兰企业在德驰霍海矿区进行投资活动,享受与卡布资本同等的政策待遇。作为交换,德兰方面将在协议签署后将贡戈·巴洛里移交天河方面处理。
“看起来……”皓粱·德赫斟酌着措辞,“至少看起来还算公平。”
“你去看看移交程序。”张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皓粱·德赫重新翻开文件,这一次他看得很慢,几乎是逐字逐句地读。
然后他发现了问题。
其中有写到:
“德兰联合会确认,将在本协议生效后,根据双方协商确定的后续安排,适时将贡戈·巴洛里移交天河方面。”
“适时。”
这个词在法律条款中几乎等同于“无规定期限”。
没有具体日期,没有时间表,没有任何约束性的语言。
“他们。”皓粱·德赫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他们根本没打算交人。”
“从贡戈·巴洛里逃进德兰的那一刻起,这就是个无底洞。”张翎苦笑道,“德兰人根本不在乎贡戈·巴洛里,他们需要的是天河自己打开国门,放他们的资本进来。”
“这……您的意思是……”
“我们要直接拒绝这份草案。”
“可舆论那边……”皓粱·德赫欲言又止。
“如果我们签了这份协议,德兰人永远不交人,到时候舆论骂的就不只是无能了。”张翎把那份草案拿回手里,“这份文件,我们要公开。”
皓粱·德赫一愣,“公开?”
“对。”张翎的声音很平静,“让全伽辛都看看,德兰人到底给我们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