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五日，天河-4一号太空港，总将会议室。
新年后的第一场高层会议。
张翎依然坐在切公杉右手边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一份书写着《天河军备建设第一阶段执行方案》的文件。
“诸位。”切公杉环视一周，“新年好。今天这个会，只有一个议题。”他给了张翎一个眼神，“闫萨田五级将位，开始吧。”
张翎站起身来，“诸位，过去一个月，我走访了包括天河制造局、天河武器研究院在内的全部天河军工系统单位。”他操作了一下桌上的投影，一组组数据出现在众人眼前，“但目前来看，天河目前的自研军工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薄弱。”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在战斗机领域，我们只有少得可怜的型号能自产，而且核心部件完全依赖卡布。专用舰载机领域，我们的自产能力更是为零。动力系统更是一言难尽，我们的技术水平还停留在两百年前。至于在探测和火控领域，我们的积累相对深厚，但与其他强国间的差距还是很大。”
皓粱·田皱了皱眉，“五级将位，你不妨直说，结论是什么？”
“结论是……”张翎斜了对方一眼，“我们不能等了。完全自研的时间还是太长了，我们必须在推进自主研发的同时，同步进行他国装备技术的引进。”
“具体是什么情况？”总参谋长达隆·阿里马支问。
“第一阶段，在十年之内引进凡格斯的神鹰-12战斗机生产线以武装我们的舰载机部队，同时引进德兰的大型舰只动力系统生产技术，以便正式启动天河自己的中大型舰载机母舰设计项目；第二阶段，在五十年之内实现先进战斗机以及大型舰只动力系统的完全自产，并完成第一艘中大型先进舰载机母舰的建造；最终阶段，就是在一百年之内，形成完整且规模可观的舰载机母舰战斗群体系，实现所有核心装备的完全自产。”张翎不紧不慢地说道。
“钱呢？”皓粱·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我还是这个问题，但这个问题无法忽视。”
张翎转向他，“皓粱先生，我算过一笔账，按照目前的方案，这一百年需要的资金，在我们节省的前提下，仅需向外界进行一小部分贷款。具体方案，我已经请财政部门协助制定了。”
皓粱·田沉默了片刻，“你知道贷款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张翎的语气很平静，“但皓粱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
“说。”
“如果卡布人或者德兰人某一天彻底对我们发动了入侵，我们的军备无力，领域都丢了，那省下再多的钱，又有什么用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皓粱·田猛吸了几口气，最终却什么也没说。
张翎重新坐下，“诸位，我知道在座的有些人觉得我太激进，没错，我就是激进。但我的激进不是为了我自己的私心，我是为了天河乃至伽辛的将来。如果我们今天不下这个决心，一百年后——在座的各位肯定还都健在，那时候我们还是要看着别人的脸色行事。那样的天河，绝不是任何人想要的吧？”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切公杉率先举起手，“我赞成。”
达隆·阿里马支紧随其后，“赞成。”
菲贝·巴卡弗也举起了手，“赞成。”
科泽·艾特看了张翎一眼，“同意。”
“没意见。”皓粱·田最终也缓缓举起了手。
切公杉点了点头，“方案通过。”
……
一月七日，天河-4一号太空港，总将办公室。
落地窗外的天河-4行星在下方缓缓转动，云层如薄纱般覆盖在蓝绿相间的表面上。
张翎站在切公杉对面，将一份崭新的文件双手递给了对方。“总将，我有个想法，我想亲自去一趟凡格斯帝国。”
切公杉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看着张翎，“说详细点。”
“这些天我算过一笔账。”张翎坐下来说，“凡格斯的神鹰-12虽然已经是上一代的产品，但完全可以对我们的舰载机部队带来质的飞跃。更重要的是，凡格斯人愿意转让生产线，而不是只卖成品。这个机会，我们不能错过。”
“但谈判的难度你也清楚。”切公杉翻开文件，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文字，“凡格斯人的开价，我们还都不能确定。”
“所以我得亲自去。”张翎说，“这种事情，靠远程通讯式的外交是谈不出结果的。必须当面谈，而且得快。”
切公杉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德兰人和卡布人不会不知道我们在和凡格斯接触。”张翎向前凑了凑，“如果他们反应过来，从中作梗，事情就会变得非常麻烦。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协议敲定。”
切公杉沉默了片刻，将文件合上放在桌面上，“你想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如果可以的话，两天之内。”
“两天？”切公杉的眉头微微一动，“这么急？”
“迟则生变。”张翎露出了心有成竹的笑容，“凡格斯那边我已经通过非正式渠道沟通过，他们对我们的来访持欢迎态度。只要我们这边定下来时间，他们随时可以安排。”
“凡格斯……”切公杉自言自语般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以你的看法，凡格斯人可靠吗？”
张翎思考了片刻，“可靠谈不上，但至少比德兰和卡布可信。凡格斯和我们一样，同时面对着德兰和卡布的压力。并且，洛兰政府自身的内部情况还很严重，因此他们需要盟友，哪怕只是暂时且非正式的盟友。而外区四地，恰好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所以你是想用‘共同威胁’的理由来压价？”
“不。”张翎摇头道，“我是想告诉他们，一个强大的天河，可以在南线牵制卡布和德兰的注意力，减轻凡格斯帝国的压力。这笔账，凡格斯人也清楚。”
切公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重新拿起那份文件，逐页仔细地看了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许久。
“好。”切公杉终于开口，“你去吧。但要记住几件事。”
“您说。”
“第一，不要为了达成协议而答应凡格斯人过分的条件。技术转让可以谈，价格可以谈，但我们的底线绝对不能退让。”
“明白。”
“第二，速战速决。就和你说的一样，德兰和卡布的情报网络无孔不入，你在凡格斯待得越久，变数就越大。”
“明白。”
“第三。”切公杉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次去，你是以天河安定司令、五级将位的身份出访，不是以个人名义。你的每一句话，都代表着天河。”
张翎恭敬点头，“我明白。”
切公杉也微微颔首，将文件递还给他，“去准备吧。出发之前，把详细的行程计划和谈判方案报给我。”
“是。”
张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身后又传来了切公杉带着期望的声音。
“闫萨田。”
“嗯？”
切公杉看着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别搞砸了。”
“不会的。”
张翎微微一笑，推门而出。
走廊里，萨·策斯拉正在等他。见到张翎出来，立刻迎上前去。
“司令，怎么样？”
“批准了。”张翎快步向前走去，“准备行程。两天之内，出发去洛兰。”
“这么快？”
“告诉他们，今晚开会。我们要在出发之前，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过一遍。”张翎头也不回地说。
“明白。”
当日傍晚。
天河-4一号地面城的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客厅天井上方的自动遮蔽系统已经开启，将逐渐把天空遮挡起来的雪花拦阻在外面，只留下模糊的光影在沙地上流淌。
陈寅岩站在厨房里，锅里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门锁轻响。
“回来了？”她探出头去，看到张翎正在门口换鞋。他的军装大衣上还是干爽的，脸颊却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
“嗯。”张翎将大衣搭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看了一眼锅里的汤，“好香。”
“马上就好。”陈寅岩盖上锅盖，转身去盛米饭，期间指了指张翎的脸，“你先去收拾收拾吧。”
几分钟后，两人在餐桌旁坐下。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陈寅岩动筷先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张翎碗里。
“后天要出差。”张翎说话时的嘴唇是绷着的。
陈寅岩的筷子悬在了小炒肉上方，“去哪？”
“洛兰。”
“凡格斯帝国首都？”陈寅岩皱了皱眉，“去多久？”
“不确定。快的话一周，慢的话可能要多几天，不过肯定不会像上次那样啦。”
陈寅岩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饭，但夹菜的速度明显比以往慢了下来。
张翎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遂又开口道：“寅岩。”
“嗯？”
“这次去，是谈军备采购的事。”他没有隐瞒，也认为没有必要隐瞒，“如果谈成了，天河的武器技术就能得到很大的飞跃。”
陈寅岩抬起头，“军备采购？”
“这次的采购很重要。”张翎点头，“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我的计划，可能就要推迟很长的时间。”
陈寅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声问道：“会顺利吗？”
这个问题让张翎愣了一下，陈寅岩显然是想起了他上次前往德兰的经历，于是他拍着胸口保证道：“当然会的。”
饭后，张翎主动收拾了碗筷。
“张翎。”沙发上的陈寅岩忽然开口。
“嗯？”
“这次去凡格斯，会像上次去德兰那样，联系不上吗？”
张翎想了想，“不会。凡格斯和我们没有外交冲突，通讯渠道应该畅通。而且这次是正式的官方访问，不是秘密谈判。”
“那……”她犹豫了一下，“能给我打电话吗？”
张翎看着她，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当然能。”
陈寅岩点了点头。
夜深了，张翎活动了一番筋骨，“早点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准备。”
“嗯。”陈寅岩也站起身，“你也早点休息。”
两人站在客厅里，谁都没有先走。
“晚安。”张翎说。
“晚安。”
一月九日，清晨。
天河-4一号太空港，外交专用泊位。
一艘银灰色的中型公务飞行器静静地停靠在接驳桥旁，舰身上显示着天河的墨绿剪金角旗，侧面的舷窗中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张翎站在接驳桥的入口处，身旁是萨·策斯拉和另外几名随行人员。他穿着五级将位的军装，左上臂前方的五枚金色菱形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切公杉亲自来送行。
“东西都带齐了？”切公杉问。
“带齐了。”张翎拍了拍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都在里面。”
切公杉点了点头，“不要急于求成，也不要畏首畏尾。凡格斯人虽然比德兰好打交道，但也是商人。跟商人打交道，可不简单啊。”
“我明白。”
“还有。”切公杉把声音压低了几分，“情报部门分析，卡布人已经注意到我们的动向。他们在浑河与凡格斯的边境活动频率又增加了，虽然还没有越过防线，但这是在向我们和凡格斯双方施压。”
张翎的眉头微微皱起，“这是想干扰谈判。”
“有这个可能。”切公杉说，“所以，速战速决。”
“明白。”
切公杉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天河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张翎立正敬礼，转身向接驳桥走去。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来了。”张翎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舱门关闭，飞行器缓缓驶离泊位，滑入深空。
透过舷窗，张翎看着那颗蓝绿相间的行星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光点，消失在星海中。
他深吸一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谈判方案，重新翻阅起来。
凡格斯帝国首都洛兰。
这一次，不会再空手而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