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兰的星空在舷窗外变成了环绕飞船的银河,随即又铺展开来。
张翎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舷窗外那片已经变成另一副模样的星空中,一言不发。
舱内一片死寂。
同包间的萨·策斯拉坐在对面,几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最终都只是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隔着一个过道,内舱方向正对着的另一个包间中,是利科·芬和玛尔·贝佐琴两人。
利科·芬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不知是真睡着了还是不愿醒着;玛尔·贝佐琴手中则攥着一份皱巴的文件,那是德兰外交部出具的“关于贡戈·巴洛里引渡事宜的进一步磋商纪要”,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外交辞令,大致意思就是:关于引渡贡戈·巴洛里的事,德兰方面还在考虑,要求天河继续等着。
至于等到什么时候,没说就是一直等。
“连一个海盗都抓不住。”
奥利斯维的话在张翎的脑海中反复回放,他想起那些德兰军官投来的轻蔑目光,想起那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自己在当时竟然无言以对。
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一个半月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一纸空文。
没有贡戈·巴洛里,没有引渡协议,甚至连一个明确的后续谈判时间表都没有。
德兰人把天河的尊严踩了个稀碎。
稀碎。
张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是怀着建立天河与德兰之间沟通桥梁的目的去的,而如今,“桥”没建成,还被人当众羞辱了一番。
运输船再一次从低维航行状态脱离,舷窗外的星空对于张翎来说逐渐熟悉了起来,远处还能看到几艘巡逻艇发出的光。
进入伽辛天河辖区了。
张翎睁开眼,看到萨·策斯拉正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先生。”萨·策斯拉轻声说,“我们回国了。”
“嗯。”张翎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舷窗外的星空中,不过若从外界来看,张翎身边的这扇舷窗便是不存在的。
几个小时后,运输船来到了天河恒星系,并混在了民船的队列中向天河-4驶去。
十几分钟后,运输船降落在了天河-4一号地面城北四起降场上,并停到了一座封闭式机库之中。
这时正是七月九日的凌晨时分。
张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已经穿了一个半月的灰色正装。它的袖口沾了几滴不知什么时候蹭上,已经有些掉色的酱汁痕迹,整体上摸起来也已经有些发粘。他对着舷窗的倒影看了看自己,总结起来就两个字。
憔悴。
可是还没能得到自己期望的结果。
“走吧,下船。”他说。
张翎所带领的外交团队一行人分别被秘密送回了各自的住所,张翎到了自己家楼下,也一刻没停地带着那份德兰给的文件驾驶乾坤飞舟赶往了天河-4一号太空港。
舱门打开,几名身着墨绿色军服的天河军官已经在等候,为首的是一名常在切公杉身边的副官。他们站得笔直,敬礼的动作标准而利落,但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
迎接一位空手而归的谈判代表,大概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
“闫萨田五级将位。”那人敬了个礼,“总将在等您。”
张翎回礼,跟着他向切公杉的办公室走去。
沿途遇到的军官和文职人员纷纷向张翎投来目光,不时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
张翎没有刻意去听,但他能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天河安定司令亲自出马,在德兰待了半个月空手而归的消息大概已经传开了。
总将办公室的大门敞开着,张翎走进门时,切公杉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办公桌后,看着他。
“总将。”张翎立正敬礼。
切公杉的目光在张翎脸上停留了片刻,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早已预料到的事情。
“坐吧。”
张翎将手里的文件双手递了过去,然后落座,“这是德兰方面给出的书面答复。”
切公杉拿起文件,翻了几页,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这过程中,张翎又把这几天外交团队在朔河要塞的经历,包括宫·博奇事件和餐厅羞辱事件整体复述了一遍。
“所以。”切公杉合上文件,抬起头来,“他们不交人。”
“至少现在不交。”张翎说,“奥利斯维的态度很明确,贡戈·巴洛里是他们手中可以长期使用的筹码。除非天河在德驰霍海的问题上做出实质性让步,否则他们不会放人。”
“让步?”切公杉轻轻摇了摇头,“让到什么时候是个头?今天让了德驰霍海,明天让什么?后天让什么?”
“我明白。”张翎点头,“所以谈判没有再继续的必要。”
切公杉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觉得德兰人到底想干什么?”
张翎思索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德兰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交出贡戈。他们想要的是在各种方面控制我们的机会,贡戈只是一块不那么必要的敲门砖。这敲门砖敲开了是好,敲不开,他们也不会完全寄希望于这块砖上。但在门还没开之前,他们会一直举着这块敲门砖,不停地敲打我们。”
“所以他们不会放人。”切公杉的语气平静。
“短期内不会。”张翎说,“除非我们给出他们无法拒绝的条件。但那样的条件,天河给不起。而且就算我们给了这样的条件,他们也可以不放人——恕我直言,德兰人和卡布人、田科人一样,都是这样的流氓作风。”
切公杉靠在椅背上,又将文件翻了一遍,而这次看得很快。
“你知道在餐厅的时候,奥利斯维为什么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那句话吗?”切公杉忽然问。
“为了羞辱我,羞辱天河的外交官。”张翎答道。
“你觉得他说得对吗?”
张翎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对。”
切公杉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失望,反而多了一丝欣赏的意味。
“继续说。”
“天河,乃至整个外区四地,甚至是伽辛联盟的军队战斗力太弱了。”张翎叹了口气,“弱到德兰人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我们,弱到卡布人可以随意越过边境屠杀平民,弱到我们自己领土上的海盗都能跑掉。这不是某一个人的问题,是整个体系的问题。我们的装备依赖进口,我们的技术受制于人,我们的军队缺乏实战经验。这样的军队,打不了仗。”
切公杉没有插话。
“这次去德兰,我最大的感受不是羞辱,而是清醒。”张翎抬起头,与切公杉对视,“德兰人敢这样对我们,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没有能力报复。卡布人敢在浑河杀人,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我们一直在谈外交、谈谈判、谈让步,但问题的根源不在这里。问题的根源是,我们的武力没有办法保卫我们的一切。”
切公杉欣慰地笑了,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颗蓝绿相间的行星。地平线下的恒星正在升起,将霓虹璀璨的地面挂上一层金边。
“你知道我为什么派你去德兰吗?”他背对着张翎问道。
“请您直说吧。”
“因为你是军人,不是外交官。”切公杉转过身来,“我要让你亲眼看看,没有武力的外交是什么样子。”
张翎很小声地“啊”了一声。
“你在德兰待了半个月,被人羞辱,被人嘲讽,最后空手而归。这不是因为你无能,而是因为你的国家没有给你足够的底气。我们的同胞们现在需要记住这种感觉,这种被人踩在脚下,还要陪着笑脸的感觉。”
复仇。
张翎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两个字,但这一次被很快地压了下去。
“今天你先回去休息吧。”切公杉摆了摆手,“明天开始,又有的忙了。”
张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那份文件还在切公杉的桌子上。
“总将。”他回过头来,“文件我是拿走还是先放这儿?”
“你个人留着吧。”切公杉将文件纸张递过来,语气中带着冷意,“终有一日,我们要把这份文件还给德兰人。”
张翎推门而出。
走廊里,恒星的光芒已经在舷窗外明亮起来,太空港内部的临窗照明也逐渐熄灭,使得走廊间遍布了恒星光投下的影子。
这时,一个身影从不远处的拐角处转了出来。
皓粱·田。
这位天河财政总管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正装,胳膊夹着一个文件包,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见到张翎,他停下脚步,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哟,闫萨田五级将位。”皓粱·田的声音刚好能让走廊里路过的几个人听见,“回来了?”
张翎没有停下脚步,与他对视了一眼,并不接话。
皓粱·田的目光在张翎那件皱巴巴的灰色正装上扫了一遍,又落在他略显憔悴的脸上,慢悠悠地开口道:“听说这次德兰之行,不太顺利啊。”
阴阳怪气。
张翎又弄明白了一个陈寅岩交给自己的成语。
“当初我就说过,跟德兰人打交道,不能太软。可惜啊,有些人就是不听。”皓粱·田看着从自己身边经过的张翎,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没关系,失败乃成功之母嘛。五级将位还年轻,有的是机会。”
张翎经过了拐角,终于是摆脱了这个老冤家的视线。
他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
皓粱·田说得没错,这次确实是失败了。
不管是客观原因还是主观原因,结果就是结果。
他想起了切公杉曾经问过他的那个问题:“如果,你遇到了同级的其他人,希望通过抹黑你的方式稳固自己的位置,你会怎么做呢?”
现在,张翎依然觉得自己当时的回答无比正确。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了。
他从衣袋中摸出通讯器,给陈寅岩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回家。”
消息发送成功后,他便向安定司令部指挥室的方向走去。
傍晚。
张翎推开家门时,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家中的一切都没变。
往常每次长时间离家后归来,张翎总会觉得家里的那股“生气”淡了,但这次不一样。
“欢迎回来!”
陈寅岩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她穿着那件张翎带她出门时买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脸上带着无比灿烂的笑意。
连衣裙做饭吗?
“辛苦你了。”张翎回应了对方一个笑容,换过拖鞋,将外衣搭在沙发靠背上,走到餐桌旁。
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有清蒸鱼、蒜蓉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锅排骨汤。
加上现在陈寅岩手里的红烧肉,这一顿和那天张翎从前线回家的第一餐完全一样。
桌上的一切都井然有序,一看就是经过了特意的准备。
“好丰盛的一顿饭!”张翎在桌旁坐下。
“那是当然”陈寅岩将红烧肉放下,又回厨房端来了两碗米饭,“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上午写小说,下午做饭,时间过得可快了。”
两人对面而坐,像过去的无数个夜晚一样,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陈寅岩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这半个月来做了什么。
她只是像往常一样,跟他聊起了些很随意的话题。
张翎一一回应着,嘴里咀嚼着熟悉的味道。
这时,他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在朔河要塞的日子里,自己竟然想家了。
要是换做以前没有遇到陈寅岩的时候,把张翎关在朔河的那间小屋中别说十天半个月了,即使是一年两年,或许他都可以泰然自若地应付过去。但这次不一样,他开始变得怀念起了家中的温暖。这温暖,是回家就能吃上的可口饭菜,是一个能在家中等自己的人。
现在他回家了。
心里那块压抑了一个半月的情绪,在饭菜的香气和陈寅岩的声音里,终于得以释放。
“你瘦了。”吃到一半,陈寅岩忽然说。
张翎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陈寅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去夹菜,“多吃点,锅里还有米饭。排骨汤也多喝点,我炖了一个下午呢。”
“嗯。”张翎应了一声,又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下飞船前映在舷窗中憔悴的样子,后悔自己竟在这一整天里都未曾察觉,没能赶在回家面对陈寅岩之前把自己的形象收拾一番。
饭后,张翎主动收拾了碗筷。陈寅岩坐在沙发上,抱着平板电脑,但屏幕是暗的,她只是在等他过来找自己。
张翎从厨房出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沙地的玻璃门正因为通风而敞着,屋里能听见天井外偶尔掠过的飞行器引擎声。
“张翎。”陈寅岩忽然开口。
“嗯?”
“你走之前,我说等你回来有话跟你讲。”
张翎转过头,看着她。陈寅岩的脸在微弱的灯光下微微泛红,她的目光落在平板的灭着的屏幕上,手指摩挲着边框。
“嗯,记得。”张翎说,他觉得自己的心跳莫名地瞬间快了起来——当初他还是飞行员时上战场都不至于这样。
陈寅岩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从平板屏幕上移开,在全屋各处跑动。
“就是……”她的声音很轻,“我想说……”
就在这时,张翎衣袋里的通讯器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