达拉克＋38军港，深处。

　　贡戈已经记不清自己被关在这里多少天了。

　　房间不大，约莫二十平米，四面都是毫无装饰的灰色金属墙壁。一张铺着薄薄垫子的单人床被固定在地板上。旁边是同样固定、不可移动的桌子和椅子。墙角放着一个马桶以及一个简陋的洗手池。天花板上，长亮的白色灯管散发着惨白的光芒，将整个房间内的一切都照得无处遁形。

　　贡戈穿着当初从落日号上穿过来的脏衣服，坐在床边，两眼空洞地面对墙壁。

　　他已经确信自己是被软禁了。

　　在最开始的那几天，他还能在房间里散步，心里还在为抛弃了曾经弟兄的事情而感到自责。而现在，他已经什么也不想做了。

　　送饭的德兰士兵每天来3次，准时准点。早餐是面包配奶；午餐是面包蘸酱；晚餐是面包蘸更多的酱。那些士兵从不跟他说话，放下餐盘就走。他刚吃完，就立刻过来收走，连多余的眼神都不会透露出来。

　　贡戈曾试着跟那些士兵搭上话，但全都失败了。

　　他的家人，一直以来都是与自己失联的状态。虽然德兰人当初称，他的家人们和他会住在一起，但很显然，那些所谓的承诺，都是空头支票。

　　现在他坐在这里，待在德兰人的军港深处，吃着德兰人施舍的饭，呼吸着德兰人允许他呼吸的空气。他活着，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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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朔河要塞。

　　张翎的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和从容的脚步，那脚步带着一种主人巡视领地的悠然。

　　敲门声音响起。

　　“请进。”

　　门被推开，站在外面的是一名身材魁梧的德兰裔男子。那人身着德兰外交部高级人员制服，从上到下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张翎认得那人，他就是现任德兰联合会外交部副部长海尔法·奥利斯维。

　　“闫萨田先生。”奥利斯维的语气很是礼貌：“百闻不如一见。”

　　张翎站起来，与对方握手。

　　“克奇亚部长今天有其他事务，由我来继续与先生沟通。”奥利斯维的目光在狭小的舱室内扫了一圈，“这些日子委屈先生了。”

　　“无妨。”张翎面色平静。

　　“先生若不介意，我们换个地方谈。”奥利斯维侧身让出路来，“这里的空气，实在不太适合交谈。”

　　张翎没有拒绝，跟着奥利斯维走出舱室，穿过那条被无数道安检门和卫兵把守的走廊，搭乘电梯向上行进了约莫两三分钟。

　　电梯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间军港餐厅，面积很大，此刻坐着不少德兰军官，他们三三两两地围坐在餐桌旁用餐或低声交谈。

　　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张翎被带到了餐厅中央一张预留出来的餐桌旁。

　　奥利斯维在一侧坐下，示意张翎坐在对面。

　　两人的落座立刻引来了周围德兰军官们的注意，一片目光立刻投了过来。

　　“先生来朔河也有些时日了。”奥利斯维端起侍者送来的红酒杯抿了一口，语气清闲，“对这里的印象如何？”

　　“要塞很坚固。”张翎的回答简短而克制。

　　“那是自然。”奥利斯维微微一笑，“朔河要塞是德兰东境的门户，数百年来，没有受到过任何的威胁。”

　　张翎没有接话。

　　奥利斯维放下酒杯，目光直视张翎的眼睛，双手交叠，换了有些刻意的语气，“对了，我有个问题一直想请教先生。”

　　“请说。”

　　“你们天河……”奥利斯维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餐厅里足够清晰，“连一个海盗都抓不住吗？”

　　话音落下，周围几个餐桌上的交谈声骤然停止了。

　　张翎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奥利斯维继续说道：“我听说，那位贡戈·巴洛里，在先生的舰队眼皮子底下跑掉的。几百艘战舰，几千架战斗机，连一个海盗头子都看不住。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天河的军队……”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很没用呢。”

　　餐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声。

　　张翎的目光从奥利斯维脸上移开，扫过周围那些德兰军官的面孔。有的在笑，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则投来了轻蔑的余光。

　　张翎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皱眉。只是坐在那里，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的表情。

　　奥利斯维似乎对张翎的反应有些意外，挑了挑眼眶（因为没有眉毛），又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跑了一个海盗，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只是——”他话锋一转，“先生不远万里来朔河要塞要人，却连自己的诚意都不愿意拿出来。这让我们也很为难啊。”

　　奥利斯维等了片刻，见张翎没有接话的意思，便又说道：“先生若是觉得我们的条件不合适，大可以回去再商量商量。只是……”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翎，瞬间收回了脸上的笑意，几乎用命令的口气说道：“下次来，记得带足诚意。”

　　他拍了拍张翎的肩膀。

　　周围的哄笑声又起来了。

　　张翎站起身来，与奥利斯维对视了一眼。那双黑褐色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冷静到吓人的平淡。

　　“奥利斯维副部长。”张翎终于开口，周围的笑声也渐渐止住了，他们不是在对说话的人表示尊重，而是等着看更大的笑话，“天河能不能抓住海盗，是我们自己的事。但德兰收留一个涉嫌刺杀他国部长的通缉犯，这件事传出去，不知道贵国民众会怎么想。”

　　张翎继续说道：“至于诚意，天河愿意与德兰在平等互利的基础上展开合作，这一点从未改变。但如果贵方认为，用一个海盗就能换取天河在核心利益上的让步，那我只能说……”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们太理想化了。”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奥利斯维看着张翎，沉默了几秒，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向餐厅深处走去，留下张翎独自站在那张餐桌前。

　　周围的德兰军官们收回了目光，交谈声渐渐恢复，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连一个海盗都抓不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了张翎的心里。

　　不是因为自己受到了当众的羞辱，而是因为奥利斯维说得确实没错。

　　天河连一个海盗都抓不住。不仅抓不住，还要低声下气地来德兰要人。不仅低声下气，还要被德兰人当众羞辱。

　　而这一切的根源，不是因为他张翎无能，不是因为安定舰队的将士们不勇敢，而是因为天河的军队太弱了。

　　弱到德兰人可以在自己的军港里，当着几十名军官的面，肆无忌惮地嘲笑天河的外交官。

　　弱到卡布人可以肆无忌惮地越过边境屠杀平民，而天河连像样的反击都组织不起来。

　　弱到天河自己的资源、自己的领土、自己的人民，都要被外人当成筹码和棋子。

　　张翎深吸一口气，转身向餐厅出口走去，脸上依旧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现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天河的军队，必须要变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