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三日，下午五时十七分。

　　天河-4一号太空港，外交专用泊位。

　　同一架银灰色的公务飞行器缓缓停在接驳桥前，舱门开启，张翎率先走出舱门，军装笔挺，满面春光。

　　接驳桥尽头，平日切公杉身边的一名副官静静地等候着从飞行器上走下的众人。

　　“闫萨田五级将位。”那人敬了个礼，“总将在等您。”

　　张翎回礼，跟着他向建筑内走去。

　　萨·策斯拉和其他随行人员则被引导至另一条通道，离开了停泊区。

　　走廊的舷窗外，天河-4行星正在下方缓缓转动，晨昏线正从大陆边缘掠过。

　　“总将今天心情如何？”张翎随口问道。

　　副官犹豫了一下，说道：“从早上开始，总将就一直在等您的消息。”

　　张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他走进门时，切公杉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双手背在身后。

　　“总将。”张翎立正敬礼。

　　“回来了。”切公杉的声音平静且柔和，他转过身来，用满意的眼光打量着张翎。

　　“回来了，一切顺利。”张翎说道。

　　切公杉走回办公桌后坐下，示意张翎也坐。

　　张翎落座，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协议文件，双手递了过去。

　　“请总将过目。”

　　切公杉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先说说大致情况吧。”

　　张翎点了点头，将这几天在凡格斯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抵达洛兰-2时的接待，到参观奥斯汀公司生产线的见闻，再到谈判桌上与素延的友好交流，最后是协议签署的细节。

　　“……最后，凡格斯人还额外赠送了三千五百多万架二手的神鹰-11战斗机和十五亿枚威名-13近程格斗导弹。”张翎说到这里，嘴角微微上钩，“对我们来说，这可是可以立即投入使用的战斗力。”

　　切公杉听完，翻开了协议文件，逐页仔细地看了起来。足足过了二十多分钟，他合上文件，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满意表情。

　　“分期付款，首付百分之三十五，剩余部分五十年结清，利息百分之十五。”切公杉重复着协议中的关键条款，“难怪凡格斯人的生意在小国里的口碑那么好。”

　　“不止这些。”张翎补充道，“培训、技术支持、后续合作，每一个环节都写得很清楚。”

　　切公杉点了点头，将文件放在桌上，左手握拳放在鼻前，“二百多年了，天河从凡格斯进口的装备不少，但像这样大规模的技术转让，还是第一次。”

　　“因为凡格斯人也需要盟友。”张翎说，“卡布在东方步步紧逼，德兰在西边虎视眈眈。凡格斯虽然强大，但也不想同时面对两个方向的压力。一个强大的天河乃至外区四地，可以在南方牵制卡布和德兰的注意力。这笔账，他们算得很清楚。”

　　“所以他们也急着想跟我们搞好关系。”

　　“正是。”

　　切公杉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看来，我们对凡格斯的政策，也该重新审视了。”

　　“这些年，天河与凡格斯的关系一直不温不火。”切公杉继续说，“贸易有，但不多；交流有，但很浅。我们总把凡格斯当作一个遥远的、与自己无关的帝国，却忘了，在卡布和德兰的阴影下，我们其实坐在同一条船上。”

　　“总将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切公杉的目光重新回到张翎身上，“这次协议签了，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无论是贸易、技术、情报还是军事，只要凡格斯人有诚意，我们都可以寻求合作。”

　　张翎点了点头，“我明白。”

　　“这次你做得很好。”切公杉的语气中带着难得的赞许，“从大德兰到洛兰，这是天河外交的一次重大飞跃啊。”

　　张翎谦逊地摇了摇头，“这是整个团队的努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你倒喜欢谦虚上了。”切公杉笑了笑，“不过也好，居功自傲的人，走不远。”他站起身，拍了拍张翎的肩膀，“回去休息吧。晚上我设宴，给你们庆功。就在太空港的主宴会厅，不请外人，就你们谈判团队的人。”

　　“总将。”张翎也站起身，“庆功就不必了。这次协议签了，后续还有大量工作要做。”

　　“工作要干，庆功也要办嘛。”切公杉的语气不容置疑，“谈成了这么大的生意，总不能连顿饭都不赏。况且……”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这次的意义，你比我清楚。天河需要一场胜利，哪怕是谈判桌上的胜利，来提振士气。这件事，要让该知道的人都知道。”

　　张翎明白了切公杉的意思，没有再推辞，“是。”

　　“去吧。”切公杉摆了摆手，“六点半，宴会厅。”

　　张翎敬了个礼，推门而出，在走廊中拿出通讯器，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已经将近十八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给陈寅岩发了一条消息：

　　“已平安返回天河。晚上总将设宴庆功，在外面吃饭，不用等我。晚些回去。”

　　……

　　天河-4一号太空港，贵宾厅。

　　这是一间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的餐厅，位于太空港的顶端部分，拥有着一面巨大的半弧形穹顶。高透明度的穹顶式保护罩外，几艘大型船只正在星空中缓缓驶过，拖出很短的尾迹。

　　餐厅内部以深色为主调，灯光柔和，桌椅摆放得十分规整。

　　靠窗的一张圆桌上，已经摆好了餐具和酒杯。没有鲜花，没有装饰，只有几道简单的冷盘静静地放在桌子中央。

　　张翎走进餐厅时，切公杉已经在了。这位天河总将暨总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看起来比平时随和了许多。见张翎进来，他招了招手，示意他坐到身边。

　　“其他人呢？”张翎落座。

　　“马上到。”切公杉为张翎倒上了酒。

　　“多谢总将。”

　　几分钟后，萨·策斯拉和谈判团队的另外几名成员陆续到达。他们的脸上也都带着放松的笑意，见到切公杉，纷纷立正敬礼，却被切公杉摆手制止了。

　　“今天不讲这些没用的。”切公杉示意众人落座，“坐下，吃饭。”

　　众人围桌而坐，气氛十分轻松，大概这就是得胜而归的喜悦。

　　待到共饮至深夜，盘杯尽空。

　　“今天就先散了吧。”切公杉放下酒杯，“明天开始，又有的忙了。”

　　众人向切公杉道别，陆续离开餐厅。

　　张翎走在最后，临出门时，不出意外地又被切公杉叫住了。

　　“闫萨田。”

　　“总将还有什么吩咐？”

　　切公杉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次做得很好，但我希望你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天河的高层之间，众官员无非就是两派，一派亲卡布，一派亲德兰，你引领了与凡格斯的合作，就必然触动他们的利益。”

　　张翎点了点头，“我明白。”

　　“去吧。”切公杉摆了摆手，“早点休息。”

　　“是。”

　　与此同时，若干光年外。

　　卡布帝国首都行星，鹿台-4。

　　同凡格斯帝国首都洛兰-2一样，鹿台-4同样是一颗低人口密度行星，从轨道高度俯瞰，绿与蓝仍是最主要的颜色。无数舰只在大气外轨道上穿梭，将来自帝国各处的物资运往这颗政治中心。

　　在鹿台-4一号地面城的最深处，一片传统的伽辛建筑群静静地矗立着。这里便是卡布帝国的皇宫建筑群，而在其中，坐落着帝国的第二级权力中枢——帝国首相府。

　　此刻，首相府最深处的会议室里，一场会议正在举行。

　　这间会议室并不算大，约莫两百平方米，四面的暗色墙壁上挂着各种华丽的饰物与绸缎。一张长桌的两侧，坐着八个面容严肃的卡布高级军官，长桌一头主位上的，是卡布帝国首相旺卡·奎莱。

　　旺卡·奎莱本人身形瘦削，脸上毛发稀疏，一双金色的瞳孔精明无比。他的左手边，最近坐着的是身着灰色七级将位军服、腰挎军刀的帝国总将朔·博丘利余，这位总将身材魁梧、面容彪悍，胸前挂满了勋章。

　　“安静。”旺卡·奎莱的声音中流露着不屑与轻微的不悦，“天河与凡格斯的军备接触，诸位应该都知道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知道。”坐在奎莱右手边的帝国中央情报部部长以戈·求博廖肖六级将位率先开口，“神鹰-12生产线，重剑-1导弹技术，凡格斯人轻轻松松就卖给了天河。”

　　“呵。”坐在以戈·求博廖肖对面的帝国军事装备部部长夸·贝佐琴五级总位冷笑一声，“以后天河连备件都不需要从我们这里买了。”

　　“重剑-1，凡格斯人竟然把这种东西都卖给了他们。”帝国护皇将军吼玛·兰博文六级将位接着说道，“这款导弹的性能，足以从防区外对我们的舰载机母舰进行打击。如果天河大量装备，我们在伽辛外区的军事优势会大打折扣。”

　　会议室里的气氛越发凝重，不时有人发出愤怒的叹息。

　　奎莱等到所有人都不出声了，才再次开口：“所以，诸位的看法是？”

　　“不用人说。”朔·博丘利余率先说道，“天河正在试图挣脱我们的控制，从切公杉任命昌·闫萨田为安定司令开始，到剿灭海盗、与德兰谈判、现在又和凡格斯签署军购协议。这一系列动作，终究都是为了让天河的军力变强，从帝国的体系下分裂出去。”

　　“不过。”夸·贝佐琴似乎不太赞成总将的说法，“在我看来，单凭那几条生产线，天河想在军事上全面追上我们，至少等几百年去吧——他们只停留在装备技术的革新，而帝国的军事体系，是学不到的。”

　　“追上我们？”朔·博丘利余的语气平静，“别说追上了，一旦天河摆脱了这种对于帝国的依赖，我们在伽辛外区的影响力就会急剧下降。到那时，浑河、令河、天河、长云，都会变成我们的麻烦。”

　　“总将说得对。”帝国司令部总参谋长奥·博丘利余六级将位接话道，“天河现在做的，就是要摆脱我们。也许追上我们需要几百年，但摆脱我们，只需要和凡格斯人的一场交易。”

　　夸·贝佐琴沉默了。

　　奎莱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朔·博丘利余身上，带着谦逊的口吻问道：“总将，你的建议是什么？”

　　帝国总将沉默了片刻，说道：“两手准备。第一，加大压力，在浑河方向，增加军事活动的频率和强度，让天河感受到切实的威胁。同时，在经济上施加压力，让天河的商界和民众意识到，与卡布对抗的代价是什么。”

　　“第二呢？”旺卡·奎莱问。

　　“第二，分化瓦解。”朔·博丘利余的目光锐利，“伽辛外区并不是铁板一块，甚至天河政坛也派系林立。切公杉想改革，但有人不想。昌·闫萨田想发动军改，但有人想维持现状。我们要做的，就是支持这些‘反对派’，让他们成为天河改革的阻力。”

　　旺卡·奎莱看向以戈·求博廖肖，“情报部门对天河内部的了解如何？”

　　以戈·求博廖肖不紧不慢地说道：“天河财政总管皓粱·田，以及现任情报总管科泽·艾特一直是我们的重点接触对象。这两人虽然嘴上强硬，但实际他们的自身利益与帝国与天河的贸易联系深度绑定。如果天河与卡布彻底脱钩，他们也将是实打实的受害者之一。”

　　“不错。”旺卡·奎莱的表情有些变化。

　　“尤其是科泽·艾特。”以戈·求博廖肖继续说，“此人在天河军中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各重要部门，并且他还对昌·闫萨田的崛起一直心怀不满，若真能被转化成我们的朋友，昌·闫萨田的日子，绝不会好过，如此一样，他主张的工作也将受阻。”

　　“不过。”这时发话的人是帝国太空军总司令海赛·求博廖肖六级将位，“昌·闫萨田这个人向来清廉自守，让人找不到任何污点，恐怕，难以下手吧？”

　　“不！”以戈·求博廖肖的回复斩钉截铁，附带着称得上是狡诈的笑容，“他现在有一个极其脆弱的软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以戈·求博廖肖说的是什么意思。

　　“你是说……”旺卡·奎莱似乎猜到了些什么，看向以戈·求博廖肖的眼睛带上了一些审视

　　“那个和他住在一起的同族女子。”以戈·求博廖肖的嘴角微微上翘，“那人叫做陈寅岩，据说是昌·闫萨田从母星带回来的，没有任何社会关系，没有任何背景，说白了就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员，莫名其妙地被昌·闫萨田养在了家里。”

　　“你要杀了她？”吼玛·兰博文疑惑地问道。

　　“吼玛。”旺卡·奎莱用威严的声音震住了吼玛·兰博文，“这不应该是我们的作风。”

　　“我当然不是要用这么愚蠢的方法。”以戈·求博廖肖一脸无语，“我是想说，散布出去那女人是间谍的风言，强迫昌·闫萨田与她做切割，这样私事要处理得多了，他就干不了什么正事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吼玛·兰博文往前挪了挪身子，“昌·闫萨田有可能根本不在乎那个女人？”

　　“不在乎更好。”以戈·求博廖肖根本不看提问者的眼睛，“这样就可以传出去昌·闫萨田连同族人都说抛弃就抛弃，更别说是身为异族的广大伽辛人民了。”

　　听到这种“两头堵”的说法，一众武官纷纷点头表示巧妙。

　　可这时，在场的唯一女性，帝国军事贸易部部长维·贝佐琴六级将位发话了：“但还有一种情况，昌·闫萨田就能从中脱身。”

　　“什么？”多人同时聚来了目光

　　“他若是和那名女子确认了恋人或是婚姻的关系，我们的工作，就难以从这个地方开展了。”维·贝佐琴的眼神极其认真。

　　空气凝固了一秒。

　　随后众人纷纷没忍住笑了出来。

　　“贝佐琴小姐就是受刺激了。”吼玛·兰博文安抚似地拍了拍维·贝佐琴的肩膀，引得对方一阵嫌弃地后缩，吼玛·兰博文接着说道：“恋爱哪有那么容易啊？没看见我这么多年还是单身吗？”

　　维·贝佐琴斜了吼玛·兰博文一眼，没再说什么。

　　这个说法也就被迅速地过掉。

　　“好吧，就刚才应对天河安定司令昌·闫萨田的议题，同意以戈·博丘利余六级将位的请表态。”旺卡·奎莱说道。

　　众人纷纷举手赞成，一直没有发言的帝国陆军总司令戈更·博丘利余也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