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张翎等人的午宴设在奥斯汀公司总部大楼顶层的一间豪华包间中。

　　包间的面积并不大，约莫百来平方米，装潢极为考究。四面的墙壁都由一整块的乳白色石材覆盖，柔和的自然光从环绕屋顶的灯带中透出，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餐厅中央摆放着一张长条餐桌，桌面铺着一层材质细腻的白色餐布，上面摆放着数个礼仪性的花瓶与摆件。

　　凡格斯方面就坐的餐桌一侧是通往太空的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洛兰-2行星的轮廓。此刻，行星的晨昏线正好将那颗蓝绿相间的星球切成明暗两半。明处是白昼的陆地与海洋，暗处则是稀疏的城市灯火。

　　张翎被安排在餐桌另一侧的中间位置，萨·策斯拉坐在他的左手边，随行的其他几名谈判助手分坐两侧。对面，素延居中而坐，左右两侧则坐着上午陪同参观的那几名凡格斯军官与文职人员。

　　“闫萨田先生。”素延举起酒杯，“上午的参观，感觉如何？”

　　张翎也举起酒杯，与对方轻轻碰了一下，“大开眼界。”他如实答道，“贵方的军工体系，确实令我们望尘莫及。”

　　“先生谦虚了。”素延微微一笑，“每个国家或行政区都有自己的长处，关键是如何把这些长处结合起来。”

　　张翎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素延放下酒杯，示意门口的侍者开始上菜。

　　第一道菜是几片薄切的某种熏制肉类，配以数种不知名的腌制蔬菜一起摆在一个精致的小盘中，看起来很精致。张翎夹起一片玫瑰色的肉片放进嘴里，烟熏的香气在口腔中散开，紧实的口感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烟熏伽辛牛里脊。”素延介绍道，“用洛兰-2本地优选果木熏制，至少要熏够四个月才能达到这个风味。”

　　“真不错，配得上这里的景色。”张翎由衷地赞道。

　　第二道菜是一小碗汤，只见乳白色的汤汁中漂浮着几块嫩滑的豆腐状物体和几片翠绿的菜叶。其味道清淡而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菌菇香气。

　　“这是山菌豆腐汤。”素延继续介绍，“用的是一种只在洛兰-2本地海拔三千米以上才能生长的野生菌，每年只有不到十五天的时间可以采摘。”

　　主菜是半条烤鱼。那鱼体型不小，约莫有成年人小臂长短，全身被烤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各种香料。

　　“这也是洛兰-2北海的特产，俗名叫做‘贵客鱼’。”素延说，“这种野生咸水鱼每年的捕捞量有限，只有在招待最尊贵的客人的时候，才会摆出来。”

　　张翎用餐具取下一块油光锃亮的蒜瓣肉放入口中，那鱼肉鲜嫩多汁，入口即化，带着清香。

　　他不得不承认，这顿饭凡格斯人做得相当讲究。

　　菜过五味，素延终于将话题引回了正轨，“闫萨田先生。”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上午的参观，我想先生应该已经对我公司的能力有了直观的了解。现在，我想听听先生对合作的具体想法。”

　　张翎放下手中的餐具，用纸巾擦了擦嘴角，开口道：“素延先生，天河的诉求很明确，我们需要神鹰-12的生产线，也需要重剑-1的全套技术。作为交换，我们愿意支付合理的价格，并与贵方建立长期的战略伙伴关系。”

　　“价格方面，”素延说，“上午我们已经初步交换了意见。贵方提出分期付款，首付百分之三十五，剩余部分五十年内结清，总利息百分之十五。这个方案，我们原则上可以接受。但有几个细节，还需要进一步明确。”

　　“请说。”

　　“第一，首付的百分之三十五，贵方计划在多久之内支付？”素延的目光直视张翎的双眼，“我们需要确定一个具体的时间表，以便安排生产线的拆解和运输。”

　　张翎思考了片刻，“协议签署之日，这笔钱款就会打到贵国的账上。”

　　素延看起来有些意外，与身旁的几人低声交流了几句，然后点了点头，“很好。”

　　“第二，”素延继续说，“生产线转让后，贵方需要派遣技术人员来凡格斯接受培训。培训周期预计为一年，内容包括生产线的操作、维护、以及有关技术的原理讲解。培训期间，贵方人员的食宿和交通费用由我方承担，贵方不需要支付任何费用。”

　　这对于天河方面来说是个好消息。

　　“但有一个前提条件。”素延接着又说道，“贵方必须签署保密协议，承诺不将培训中学到的核心技术泄露给第三方。”

　　“这是自然。”张翎保证道。

　　“第三，”素延继续说，“关于重剑-1导弹的技术转让，我方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重剑-1导弹的发动机和导引头，在协议生效后的五十年之内，贵方不能自行生产这两个部件，而是要向我们进行购买。”素延的语气透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这是我们的底线。但我们可以保证，发动机和导引头的供应价格，在未来五十年内保持恒定，绝不会随意涨价。”

　　张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凡格斯人给自己留的后手。只要天河还需要从凡格斯进口核心部件，凡格斯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天河的舰载机部队的命脉。

　　但换个角度想，这种“依赖”不同于卡布对天河的军售，而是更偏向一种双方平等的保障，天河已经拥有了自研的能力，却仍向凡格斯进行五十年的进口，这反而像是一种凡格斯测试天河契约精神的方式。

　　“这个条件。”张翎最终点了点头，“我们可以接受。但我有一个要求。”

　　“请说。”

　　“发动机和导引头的供应价格，必须在协议中明确写明。”

　　素延毫不犹豫地说道：“这是当然。”

　　张翎点了点头，心中松了一口气。

　　三个核心条件，都谈下来了。那么接下来，就是一些细节问题了。

　　“素延先生。”张翎主动开口，“关于生产线的运输和安装，贵方有什么计划？”

　　“生产线的拆解和包装，预计需要一周的时间。”素延答道，“运输则需要根据贵方的要求来安排。如果贵方希望尽快运抵天河，我们可以协调军用运输舰，将生产线在一个月内全部运抵贵方指定地点。安装和调试，则需要贵方提供合适的场地和配套设施，我们派出技术人员现场指导。整个周期，从协议签署到生产线正式投产，预计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张翎点了点头，这个时间表比他预想的要快。

　　“场地和配套设施方面，天河制造局已经准备好了。”张翎说，“我们可以随时在天河星系安排一座恒星轨道太空站，只等生产线运抵，就可以开始安装。”

　　“那就好。”素延微微一笑，“看来贵方对这次合作，准备得很充分哇。”

　　“当然。”张翎也微微一笑。

　　午宴在友好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双方就技术转让的具体范围、培训的详细内容、后续技术支持的方式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交流，并逐一达成了初步共识。

　　下午两点，午宴结束。

　　素延将张翎一行人送回庄园，临别时说道：“闫萨田先生，明早我们将把协议草案的修改版交给贵方。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在下午正式签署协议。”

　　“好。”张翎点头，“我期待着那一天。”

　　素延离开后，张翎回到庄园别墅的客厅，早些进屋的萨·策斯拉和几名张翎的副手已经在等候。

　　“司令。”萨·策斯拉递过来一杯水，“今天的谈判，比预想的顺利。”

　　“是啊。”张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凡格斯人的诚意比德兰人足多了，我都快把警惕性放下了。”

　　“那接下来，我们需要注意什么？”随行的一名男子问道。

　　张翎思考了片刻，开口道：“重点看几个地方。第一，发动机和导引头的供应价格必须明确，不能留模糊地带。第二，培训的具体内容和时间安排必须细化。第三，技术转让的范围，也不能给他们留下日后扯皮的空间。”

　　“明白。”

　　“还有，”张翎补充道，“协议签署后，我们要尽快启动后续工作。生产线运输、场地准备、人员培训，这些都不能耽误时间。”

　　一月十二日，清晨。

　　洛兰-2，张翎等人下榻的庄园一带下起了蒙蒙细雨。

　　张翎站在庄园别墅二层的露台上，望着远处被雨幕笼罩的原野，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清香，让人感到一种久违的宁静。

　　他想起地球。

　　想起那些年在戈壁滩上的日子，想起那些在烈日下行军的枯燥时光，想起那些在篝火旁与战友们分享干粮的夜晚。

　　那时天蓝水清，空气里只有两种味道：

　　天地和血。

　　那时的他，还是一个普通的边塞军人，最大的愿望就是杀尽那些侵扰边境的贼人。

　　而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在不可思议的未来社会活了将近三百年的人，也是一名手握重权的安定司令。

　　如果当年没有被那艘乾坤飞舟救走，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已经死了吧。

　　准确说是一定死了。

　　埋在地球的某个角落，变成一堆白骨，被岁月遗忘。

　　“司令？”身后传来萨·策斯拉的声音，“协议草案送来了。”

　　张翎转过身，走进屋内。

　　客厅的长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封面上用伽辛文写着：《天河行政区与凡格斯帝国奥斯汀公司关于神鹰-12战斗机及重剑-1反舰导弹技术转让之协议草案（次版）》

　　张翎在桌前坐下，翻开文件，逐页仔细审阅起来。

　　萨·策斯拉和另外几名谈判助手也围坐在桌旁，各自负责审阅不同的章节。

　　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低声讨论。

　　一个多小时后，张翎合上文件，抬起头来。

　　“怎么样？”他问。

　　“供应价格方面，里面写得很清楚。”负责处理经济问题的副手率先开口，“发动机的单价、导引头的单价都有明确的数字。而且与凡格斯国内的通胀率挂钩，反映到我们手上就是只会便宜不会贵。”

　　“培训内容方面，”负责处理技术培训问题的副手说，“他们列出了详细的时间安排，核心技术部分课程比我们预期的还要多。”

　　“技术转让范围方面，”负责处理技术问题的副手说，“凡格斯人明确列出了天河可以自产的部分，以目前的文字来看，毫无疑问这是百分之百的技术转让，一点也没藏着掖着。”

　　张翎点了点头，心中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还有一点，”萨·策斯拉补充道，“协议里还附带了一个‘赠品清单’。”

　　“赠品清单？”张翎一愣。

　　“对。”萨·策斯拉将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张翎面前，“凡格斯人把一些看起来是他们自己不再需要的装备，作为赠品送给了我们。包括：三千五百八十六万架二手的神鹰-11战斗机、以及十五亿枚配套的威名-13近程格斗导弹。”

　　张翎看着那份清单，先是一脸震惊，随后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了笑意。

　　那些二手装备，对凡格斯来说已经是库存积压的“废品”，但对天河来说，却是可以立即使用的“宝贝”。

　　凡格斯人的诚意已经递到天河的嘴里了。

　　“接受。”张翎毫不犹豫地说，“全部接受。”

　　“那协议草案，就这样定了？”萨·策斯拉问。

　　“再看一遍确认。”

　　于是众人再次翻了一遍文件，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或模糊之处，张翎最后点了点头，“定了。通知素延先生，我们同意这份草案。下午正式签署协议。”

　　“是！”

　　下午，庄园的天空放晴了。

　　恒星光穿过稀薄的云层，洒在翠绿的原野上，将那些被雨水洗刷过的草地照得晶莹剔透。远处的山峦在橙黄色的光芒中显露出清晰的轮廓，几朵白云在山顶缓缓飘过。

　　张翎等人站在庄园别墅的门前，天空正上方来接他们的黑色公务飞行器正缓缓降落。

　　别墅的白色墙壁在恒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门前的花园里，几朵不知名的野花正在盛开，花瓣上还挂着水珠。不远处的小河边，几只水禽正在悠闲地游动，偶尔发出几声奇怪的鸣叫。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上飞行器吧。”

　　一段行程后，飞行器缓缓降落在奥斯汀公司总部的停机坪上。

　　舱门开启，张翎走出舱门，素延已经在等候了。

　　“闫萨田先生。”他走上前来，与张翎互蹭了脸颊，“今天‘地上’的天气不错吧？”

　　“是啊。”张翎微微一笑，“是个好日子。”

　　两人并肩向总部大楼走去。

　　总部大楼顶层，最高规格的会议室。

　　长桌上，摆着两份一模一样的协议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天河行政区的墨绿剪金角旗和凡格斯帝国的白黑双条旗。

　　张翎坐在长桌一侧，素延坐在对面。

　　两人的身后，各自站着各自的随行人员。

　　素延率先拿起笔，在协议文件的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张翎也拿起笔，在同样的位置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随后，两人交换文件，再次签名。

　　最后，两人同时站起身来，握手。

　　会议室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恭喜。”

　　“恭喜。”

　　张翎与洛桑·素延相视一笑。

　　签约仪式结束后，素延在总部大楼的另一间餐厅里设宴庆祝。

　　这次宴会的规模比前一天的午宴大得多，除了双方谈判团队，还有奥斯汀公司的其他高管和凡格斯帝国的一些官员。

　　宴会上欢声笑语，穿着天河制式军礼服的张翎同素延一起，与一位又一位凡格斯官员碰杯、寒暄、合影。他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但心里，已经在想着返程的事了。

　　协议签了，任务完成了，该回家了。

　　而且还是得胜而归。

　　宴会持续了五个多小时，直到深夜才结束。

　　回到下榻的庄园，已是次日凌晨，张翎站在别墅二层的露台上，看着天空中的银河。

　　这里比浑河还要靠北，自然更接近银心，星空也便更加明亮。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明天的返程计划已经确定了。早上八点出发，预计下午五点左右抵达天河-4。”

　　张翎点了点头，“好。”

　　“还有，”萨·策斯拉这会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兴奋，“天河那边传来消息，说总将对这次谈判的结果非常满意，说等您回去后，要亲自为您庆功。”

　　“庆功就不必了。”张翎摇了摇头，“让总将把庆功的钱省下来，投入到军备建设里去吧。”

　　萨·策斯拉笑了笑，没有接话。

　　“行了，你去忙吧。”张翎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是。”

　　脚步声渐渐远去。

　　张翎重新转过身，面对那片逐渐被夜色笼罩的原野。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

　　明天，就能回去了。

　　一月十三日，清晨。

　　天气晴朗。

　　张翎站在庄园别墅的门前，最后一次环顾四周。

　　恒星光洒在原野上，将那些绿草和野花照得生机勃勃，小河也在晨光中闪烁着粼粼波光，几只水禽在水面上追逐嬉戏。

　　一切都那么美好。

　　“司令，该走了。”萨·策斯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翎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等候在庄园门口的黑色飞行器。

　　飞行器缓缓升空，庄园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分不清细节的绿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