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日，凡格斯帝国首都星系洛兰。

　　坐落着凡格斯帝国皇宫的洛兰-2行星并不像天河-4那样被连绵不断的钢铁城市所覆盖。从轨道高度俯瞰，深绿色的原始森林与浅绿色的草甸交错分布，蔚蓝的海洋与乳白色的云层交织在一起，星罗棋布的白色建筑群则像是被精心镶嵌在这幅画卷中的宝石，散布在行星表面的每一处陆地之上。

　　没有铺天盖地的霓虹，没有直插云霄的摩天楼群，甚至连轨道上的太空建筑都少得可怜——至少与天河-4相比是这样。

　　“洛兰-2看起来好安静啊。”坐在张翎身边的萨·策斯拉说道。

　　“凡格斯人的首都规划理念和我们不同。”张翎的目光仍停留在窗外，“即使是首都星，也严格限制城市规模和人口密度。据说整颗洛兰-2上只有不到五亿人口，也就是我们那的五座地面城那么多。”

　　“五亿……”萨·策斯拉皱眉。

　　“看那边。”张翎这时指了指舷窗外侧的另一个方向。在那里，一片巨大得几乎望不到边际的太空建筑群正静静地悬浮在虚空中，其规模远超天河军港。无数纯白色的舰只在建筑群之间穿梭，在恒星光芒的照射下泛着晶莹的光芒。

　　“洛兰-2轨道工业区。”张翎说，“凡格斯帝国首都百分之九十的军工产能都集中在这里。把生活留给行星，把生产搬到太空。”

　　公务飞行器开始减速，朝着轨道工业区建筑群的一处伸出式停泊区驶去。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些纯白色的舰只逐渐在视野中放大，其中有不少体型堪比白石崖号的战舰，但他们在这片空间建筑群的映衬下显得却像玩具一般渺小。

　　“司令。”萨·策斯拉的声音带着震撼，“您看那边。”

　　张翎顺着对方的目光望去，在工业区外部区域，一座巨大的船坞正在建造一艘长度超过五百公里的巨型舰只。那艘船的轮廓还远未完成，但从已经成型的龙骨结构来看，其大概是一艘大型曳炮舰。

　　“真是一艘大船，看起来至少要上六百公里。”张翎缓缓摇了摇头。

　　公务飞行器缓缓停靠在一处由接驳桥连接的泊位上，走出舱门，前方竖着一面上半白色下半黑色的长方形旗帜——这便是凡格斯帝国的国旗。

　　接驳桥的尽头，一队身着纯白色凡格斯军服的人已经在等候。

　　为首之人是一名身形高大的伽辛裔男子，军服上没有任何军衔标识，只在左胸处佩着几枚勋章。

　　“昌·闫萨田五级将位？”那人用十分流利的伽辛语问道。

　　“正是。”张翎走上前去，与对方互蹭了脸颊。

　　“我是奥斯汀公司对外事务总监洛桑·素延。”那人微微一笑，“欢迎来到洛兰。”

　　“感谢素延先生亲自迎接。”

　　素延又与跟在张翎后方的几人点头示意，随即侧身引路，“请随我来吧。”

　　一行人穿过接驳桥，进入了一座空间建筑中的一条宽敞明亮的走廊。这走廊的墙壁覆盖着一层低透光度的玻璃层，柔和的浅蓝色光线从玻璃的背后透出，亮亮堂堂；每隔几米，走廊的墙上就挂着一些描绘凡格斯自然风光的动态画作，这其中有雪山、海洋、森林，还有几幅显然是某颗正在进行行星改造工程的荒芜行星表面景观。

　　“先生是第一次来洛兰吧？”走在张翎身旁的素延问道。

　　“是的。”

　　“感觉如何？”

　　“很独特。”张翎如实答道，“与我们天河完全不同。”

　　素延微微一笑，“没有高下之分，只是理念不同。”

　　众人来到了一扇拥有华丽花纹的白色金属大门前，素延在门旁的识别面板上验证了身份，金属门便无声滑开。

　　门后是一间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的会议室，配色以白色为主。一张椭圆形的黑色长桌占据了房间中央，桌面由某种合成材料制成，整个桌体由柔和的几何曲线组成，在华丽的屋中装潢中独树一帜。长桌两侧各设有一排座位，那些座椅则都是由雕饰华丽的黑色木材构造而成。

　　会议室的一面墙是完全透明的，可以直接看到外界星空中的建筑群落。另一面墙上则挂着一幅巨大的凡格斯帝国版图，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帝国本土以及各大帝国殖民地的位置区划。

　　张翎的目光在那幅地图上停留了片刻。

　　卡布帝国西部的大片星域被标注为“凡格斯帝国卡布大区”，德兰联合会东部的数个行政区也被标注为了“凡格斯帝国德兰大区”。

　　很显然，凡格斯帝国的军事能力足以在以上二者身上撕下血肉。

　　“请坐。”素延示意张翎等人落座。

　　张翎坐在长桌一侧的中间位置，萨·策斯拉和随行的几名谈判助手分坐左右。对面，素延居中，两侧各坐着两名凡格斯人——其中三人穿军装，一人穿正装。

　　“闫萨田先生。”素延率先开口，“在正式谈判开始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请说。”

　　“贵方此次来访的目的，是希望要引进神鹰-12战斗机以及重剑-1反舰导弹的相关技术对吧？”

　　“没错。”张翎点头，“这是我们此次访问的核心目标。”

　　“那么。”素延毫不掩饰脸上的友好神情，“我想先了解一下，天河方面对这次合作的定位是什么？是单纯的买卖，还是希望寻求更长远的伙伴关系？”

　　这个问题比张翎预想的来得更直接。

　　张翎沉默了片刻，他没想到对方会这么直接地提出这个问题，于是他回复道：“素延先生，毫无疑问，天河需要神鹰-13，需要重剑-1，但天河需要的不仅仅是装备和技术，更是一个面对着同样威胁、可靠的合作伙伴。”

　　素延的眼眶微微一动，“同样威胁？”

　　“卡布帝国在伽辛联盟边境的所作所为，贵方应该也清楚。”张翎的语气平和，“他们也在觊觎着贵方的殖民地。而德兰人，他们在东方的动作也从未停止过。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素延与身旁的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重新看向张翎，“先生说得没错，我们确实有着共同的关切。”他话锋一转，“但合作需要诚意，我们也想知道天河能给帝国什么？”

　　“一个强大的天河，可以在南方位凡格斯牵制卡布和德兰的注意力。”张翎的脸上也带上了笑容，“这难道不是贵方想要的吗？”

　　“话是这么说。”素延微微一笑，从面前的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央，“这是我们的初步报价。请过目。”

　　张翎拿起文件，快速浏览起来。

　　报价单写得很详细：神鹰-12战斗机以及重剑-1反舰导弹的生产线，包括全套设备、技术文档、培训服务以及首批次生产所需的原材料，至于总价……

　　“这个价格。”张翎抬起头，“比我们预期的要高得多。”

　　但凡格斯这次给出的报价实际上已经低于了张翎的预期。

　　“先生，神鹰-12和重剑-1虽然都是前代产品，但它们依然是目前银河系最优秀的舰载战斗机和反舰导弹之一。”素延讲道：“全套生产线的输出，意味着天河将具备完全自主生产先进舰载战斗机以及其配套火力的能力。这样的技术价值，难道不值这个价吗？”

　　“技术价值确实不低。”张翎放下文件，“但贵方应该清楚，天河的军费预算有限。如果按照这个价格，我们恐怕连第一阶段的资金都无法筹措。”

　　“那先生的建议是？”

　　张翎思考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我建议将付款方式改为分期支付，首付百分之三十，剩余部分在未来五十年内逐年结清，总利息为全款的百分之十五。”

　　此言一出，对面几名凡格斯人低声交流了几句。

　　素延思索了片刻，说道：“分期支付的方式，原则上可以接受。但首付比例需要提高到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三十五。”张翎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素延先生，您应该清楚，这笔交易的真正价值不在于我们付了多少钱，而在于天河从此成为贵方在南方的战略支点。一个能打仗、对卡布和德兰具有威慑力的天河，对凡格斯的好处，远不止这点钱的价值。”

　　素延看着张翎，沉默了很久。

　　“这样吧。”他终于开口，“今天我们先谈到这里。明天，我会带先生参观我们的生产线和研发中心。等先生对我们的产品有了更直观的了解，我们再继续谈价格。”

　　张翎点了点头，“可以。”

　　会议结束后，素延亲自将张翎一行人送到下榻的住处。那是一座位于洛兰-2行星地面上的小型庄园，它坐落在一条流经一片原野的小河旁，河面上偶尔能看到几只水禽在游动。

　　现在正是洛兰-2北半球的春夏之交，原野上满是繁茂的绿草与野花，丛中“蜂蝶”飞舞，生机盎然。

　　“这里是前任德兰大区总管费法斯·恩提尔公爵的私人庄园。”素延指着庄园深处的一座造型简约的白色别墅介绍道，“公爵先生去了德兰大区生活后，把它捐给了我们公司，用作接待贵宾。希望先生住得舒服。”

　　“已经很好了。”张翎由衷地说。

　　素延离开后，张翎一行人进入别墅，这里的装修艺术性极强，且一切都被打理得很干净。负责日常维护的工作人员们已经基本被调走了，只留下了保洁与厨师。

　　傍晚，吃过了凡格斯方面准备的一顿丰盛的晚餐，张翎独自站在庄园别墅二层的露台上，望着天际线下的山峦和远去的河流。

　　这里的空气清新得让人有些不习惯，只有泥土、青草和繁花混合在一起的淡淡清香。远处的矮山间，几朵白云正缓慢地移动着，在地面上投下大片的阴影。所见之处，除去庄园内的林荫道路间柔和的路灯之外，没有任何的人类灯光。

　　张翎想起天河-4上那些连绵不断的城市，想起那些被霓虹灯光遮蔽的星空，想起那些在拥挤的街道上匆忙行走的人们。

　　洛兰-2这颗星球让他想起了伽辛-3，乃至自己的母星地球。

　　一月十一日，清晨。

　　一辆端庄的纯黑色飞行器将张翎一行人从庄园接到了位于洛兰轨道工业区核心区域的奥斯汀公司总部。这核心区域像是一座微型的太空城市，身处一座边长几十千米的方形装甲板之中，内部是如同地面城市一般的建筑群落。这里的建筑实用性与艺术性共存，构造均为简单但柔和的几何形状，清一色被涂成了雪白。

　　首先，早已等候在此的素延带着张翎一行人参观了神鹰系列战机的总装车间。

　　那是一座至少有十公里长、五公里宽、三公里高的巨大厂房。厂房内部被无数条纵横交错的生产线分割成若干个区域，每条生产线都在全速运转。而在那些生产线上，一架架半成品的神鹰系列战机正在被逐步组装成型。

　　“这是神鹰-14的生产线。”素延向众人介绍道，“目前正在以每条生产线一分三十秒造出一架的速度生产。但因为军队装备已经基本饱和，我们现在一共只有五千条这样的生产线在运转。”

　　张翎点了点头，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仅神鹰-14这一种型号，目前处于极其保守生产状态下的奥斯汀公司日产量就接近五百万架，这已经轻松超越了拥有六千五百条生产线的天河制造局第一总装厂的生产效率。

　　“这边请。”素延继续引路。

　　众人随后搭乘轨道客车，沿着厂房中部挑空的参观通道前行，张翎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些正在被组装的战机，它们的机体中部呈现一个圆筒状，机首削尖，座舱和机身融为一体，两侧很薄的后掠翼位于机体中部上方，看起来应该有不错的大气内性能；另外，作为一名和各种战斗机打了大半辈子交道的人，张翎一眼就能看出，神鹰-14并没有被预留出任何内部弹舱空间，而生产线上的其他部分也证明了这一点——神鹰-14仅在机体之中安装了两门位于机首下方两侧的实体机炮。

　　“这是神鹰-12的生产线。”素延这时指了一下近处的一条与之前看到的其他生产线没什么区别的线路，轨道客车也随即停下，“虽然已经停产多年，但如果我们重启生产线，可以在一周之内恢复全部产能。”

　　张翎走下客车，贴近参观通道的玻璃墙壁，仔细观察着一架已经完成总装、正在进行最后调试的神鹰-12战机，它与它的后辈看起来没有任何外观区别。

　　“外观和气动都和神鹰-14一模一样。”素延解释道，“只在探测系统和动力系统上有点小差异。”

　　张翎点了点头。

　　参观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除了总装车间，张翎还参观了奥斯汀公司的发动机测试中心、探测系统研发实验室，以及重剑系列导弹的弹体制造车间。每到一处，张翎都能感受到一种巨大的差距。

　　这种差距简直让人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