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四日，傍晚。
灶台上的锅里正煮着饺子，白色的蒸汽升腾而起，带着使人欲罢不能的香气在整间屋子里弥漫。
陈寅岩已经很久没包饺子了。
这些（伽辛）猪肉大葱馅的饺子是二人刚搬到太空港时，陈寅岩一个人在家里包的，那一天一包就是半个冷藏柜，想着什么时候不想做饭了就煮着吃。
结果那堆饺子到现在还没吃完——准确说是迄今为止，还没有什么让陈寅岩不想做饭的理由。
而今天之所以选择了这些“古老”的存货，是因为她确实有点想吃饺子了。
就是这么简单。
锅里的水沸腾起来，陈寅岩用漏勺将那些浮在水面上的饺子们捞出来，装进两个大盘子里，晃荡了晃荡，放到餐桌上。
而这时的餐桌上已经搁上了另外两盘饺子、两碟醋和一碟甜蒜。
房门开了。
“欢迎咯。”陈寅岩抬起头，看到张翎正在门口换拖鞋。
张翎换过拖鞋，走到陈寅岩面前，微微俯身，与她互蹭了脸颊。
“今天吃什么？”他松开陈寅岩，目光落在餐桌上，“饺子？”
“猪肉大葱的。”陈寅岩介绍道，“二月初包的，一直冻在冰箱里。今天想起来，就煮了。”
“二月初包的？”张翎换了衣服又洗了手，坐在桌旁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满了醋送入口中，连连点头，“好吃，都这么久了依旧好吃。”
“那是当然。”陈寅岩得意地扬了下下巴。
张翎笑了笑，又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紧接着咬了一瓣甜蒜，“还是你包得好。”
“天天这样做饭都大半年了。”陈寅岩也夹起一个饺子，吹了吹，破了皮在醋碟里滚了一圈，放进了嘴里，“冰箱里还剩着两顿的量呢，最近可以多吃几顿了。”
“那看来以后可以多包点存着了。”张翎说，“省得你天天做饭那么累。”
“这又累什么。”陈寅岩摇了摇头，“做饭对我来说就是放松，一天到晚总写小说，脑子会坏掉的。”
吃饭。
待到窗外的漫射光照系统逐渐关闭，只剩下街道上的路灯投来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客厅的灯光也显得更加明亮了起来。
“对了。”吃到一半，张翎忽然放下筷子。
“嗯？”陈寅岩抬起头。
“今天三月十四了吧？”
“是啊，怎么了？”
张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一号地面城已经入春了。”
“入春了？”陈寅岩问，“我还没见过这里草木发新芽的样子呢。”
“是啊。前两天我看新闻，一号地面城附近的山区，已经是绿油油的一片了——咱们一起去转转吧。”
陈寅岩的眼睛亮了一瞬，随后试探性地问道：“那你最近的工作不忙吗？”
张翎想了想，说：“这几天还好。只要没有什么突发情况，我应该能请一天假。”
“请假？”陈寅岩歪了歪头，“你要主动请假？”
“嗯。”张翎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温和的笑意，“我计划明天请假一天，带你下到地面上，找些自然景点玩玩。你已经好久没回大气内了吧？”
陈寅岩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自从一个月前的那次空中表白以来，她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天河-4的地面。“好啊。”陈寅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那我们明天去哪？”
“一号地面城的西北山区。”张翎说，“那里没有被完全开发，只有几条登山栈道。人不多，风景也好。正好适合踏青。”
“踏青……”陈寅岩的眼睛眨了一下，“好多年没踏过青了。”
“那就明天去。”张翎将自己第二盘的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口中，放下了筷子。
“那我得准备一下。”陈寅岩抬起身来，似乎陷入了沉思，“明天穿什么好呢……”
“就穿那件白裙子吧。”张翎随口说道。
陈寅岩的脸颊微微一红，“好……好啊，那就穿那件。”
待到二人各自回屋准备睡觉，陈寅岩站在自己卧室的衣柜前，将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取出来，提在手上端详了很久。
那一天，她在天河塔顶，看着脚下的万家灯火，心脏却因为身旁的男人而跳得厉害。
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大概已经喜欢上他了吧。
陈寅岩将裙子重新挂回衣柜，关上柜门，转身走到窗前。
窗外，似乎是一切寂静，但还有偶尔驶过的夜间通勤车辆在证明着这座“城市”并未完全融入于夜色。
陈寅岩的嘴角微微翘起。
睡觉。
……
三月十五日，清晨。
恒星光从城市的侧方投来。
陈寅岩站在卧室的镜子前，身上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刚好到膝盖上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她将头发散下来甩了甩，又觉得有些不方便，便用一根发绳在脑后束了一个高马尾，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白色的裙摆轻轻扬起，又落下。
“好看吗？”她走出卧室，对正在客厅等待的张翎问道。
张翎站在落地窗前，收起了以往作为军人的威风，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装，脚上是一双轻便的运动鞋。听到声音，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陈寅岩身上，打量了片刻。
“真好看。”说着，张翎的嘴角露出了宠溺的笑容。
陈寅岩的脸颊微微一红，低下头，“那就好。”
“走吧。”张翎走到门口，“上楼。”
两人走出家门，搭乘电梯来到大楼顶部的平台。
熟悉的灰色乾坤飞舟正静静地停在那里，外壳的座椅在恒星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舱门打开。
陈寅岩弯腰钻进飞舟，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坐下。张翎随后也钻进来，在主驾驶的位置上坐下，关闭舱门。
“坐稳了。”张翎说。
乾坤飞舟缓缓升空，穿过穹顶办公区的透明穹顶，驶入了太空。
舱外，天河-4行星正在下方缓缓转动。晨昏线正从大陆边缘掠过，将行星的表面切成明暗两半。明处是白昼的陆地与海洋，暗处是茂盛的城市灯火。
陈寅岩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那舱壁显示屏外的天河-4上。
大半年前，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第一次从太空俯瞰这颗行星。
那时她还不知道张翎要带她去到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也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怎样。
只有迷茫，和对前途的恐惧。
而现在，她已经把这里当成了家。
“想什么呢？”
“没什么。”陈寅岩摇了摇头，“话说，那时候你把我带过来，我那时候，绝对想不到自己会拥有如今的生活。”
“如今的生活？”
“就是……”陈寅岩组织了一下语言，“有一个家。”
二人的手轻轻相握。
乾坤飞舟穿过大气层，减速，朝着天河-4一号地面城西北部的一片山区飞去。
从空中俯瞰，连绵的山峰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绿色，遍布着茂盛的原始森林，山腰以下的缓坡中，几条蜿蜒的河流在山间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
“真大啊。”陈寅岩将脸贴在舱壁上，“完全没有人类的建筑呢。”
“当然。”张翎将乾坤飞舟减速，朝着山间的一处小型起降场驶去，“这片区域是严格保护的，不允许任何形式的开发。只有几条登山栈道和几个小型起降场，供游客使用。”
乾坤飞舟缓缓降落在起降场上，成为了二人视野之内唯一还在活动的人造物体。
舱门开启，一股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气，还夹杂着一些野花香。
陈寅岩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这是地球的味道。
是春天的味道。
“走吧。”张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登山栈道就在前面。”
陈寅岩跟着张翎走出飞舟，踩在起降场的硬化地面上。
起降场很小，不足五千平方米，只有几个泊位，边缘是一条用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着伸向山林深处。
“这边。”张翎走在前面，陈寅岩跟在他身后。
两人沿着小路向山林深处走去。
道路的两侧草木葳蕤，光大型树木的种类就有很多，有些还是陈寅岩不认识的本地树种，有些则与地球上的某些树木颇为相似。恒星的光芒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很清新，带着泥土的芳香，偶尔还能听到几声奇妙的鸟鸣。
“这里的空气真舒服啊。”陈寅岩走在张翎身边，仰头望着头顶树冠外蔚蓝的天空，“比太空港好多了。”
“那是当然。”张翎说，“太空港上的空气虽然也是新鲜的，但本质还是个维持生命活动的‘纯粹’空气——没‘味道’。”
沿着石板小路继续前行，中间路过一片山间草地。那翠绿的草地间各色野花正在开放，挂着露珠的花瓣在晨光中随着微风轻轻摇动，带来清香的花粉气息。
陈寅岩蹲下身子，凑近一丛淡紫色的小花，闻了闻，顿时双眼睁大，“怎么这么香啊。”
“这花是天河-4的本地物种。”张翎也蹲下身子，“我忘了叫啥了，但是在这里非常容易见到，闻起来味道还不错，但可惜没有本地蜜蜂会采它们的蜜。”
“那就可惜了。”陈寅岩说着，伸出双手捻住了那株小花纤细的茎秆，犹豫了一下又将手收了回来，站起身继续向前走。
张翎也跟上去。
走了几步，陈寅岩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只见那条已经爬满了绿色植物的石板小路在树林中蜿蜒向下，一路钻进几十米开外的树林之中——起降场显然已经无法从这里看到了。
“张翎。”她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我当初就是在这样的地方，穿越到这个世界来的。”
“这样的地方？”张翎愣了一下。
“那时候我和朋友一起去爬山，只不过人要远多于咱俩现在。”陈寅岩的目光落在远处，她也不知道该看向哪个方向，“为了捡一瓶掉下山的矿泉水，我走进了一条土路，然后就看到了一群穿着‘古装’的大汉。我以为他们在拍戏，结果他们是真的土匪。”她顿了顿，“然后就被追着砍了一刀，遇到了你。”
“那瓶矿泉水，后来会是个什么结局呢？”张翎打趣似地问道。
陈寅岩一歪头，然后笑了，“谁知道？大概还留在一千一百年后的那片树林里吧。”
继续向前走进另一段树林，山路越来越陡。
陈寅岩虽体能远不及张翎，但再怎么说也有一定的身体素质，现在这种程度还谈不上累。
“对了。”陈寅岩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说道，“我的手机，好像已经好久没有用过了。”
“手机？”
“我好像已经几个月没碰过它了，也不知道还有没有电。”
“应该没电了。”张翎说，“充电线还在，充上就好了。”
“也不用了。”陈寅岩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种“看开了”的笑容，“手机里的东西，该看的都看了，该存的也都存了。”她又说道，“而且，我好像已经快跟一千年后的自己划清界限了。”
张翎看着这会正走在自己前方的陈寅岩，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搂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的身上靠了靠。
“你是在这里，找到了新的生活。”
陈寅岩看着张翎几乎要贴上来的双眼，“你说得对。”
两人就这样互相依靠着——其实完全是陈寅岩靠在张翎的身上，继续向前走，又穿过一段林间小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棵巨大的树。
树干粗壮得需要好几十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如同一把巨大的伞盖，向四周伸展，覆盖了多半个足球场的面积。它的树冠的上半部分是翠绿色的，下半部分却是金黄色的，在恒星光的照耀下，两种颜色交织在一起，顿时止住了陈寅岩的步伐。
陈寅岩仰头望着那棵巨树，几乎被钉在了地上。
“这是？”
“伽辛榕树。”张翎走到陈寅岩身边，“天河-4的行星改造者们，在1670年第一次到达这颗行星后，种下的第一批树。至今已经有两千零八十六年了。”
“两千多年……”陈寅岩粗略一算，那时候中国还是西周，传说中的特洛伊战争也就是在这个时间前后发生的。
“是啊。”张翎也仰头望着那棵巨树，“两千多年的时间，对于以前的人类文明来说，足以轮回不知多少个朝代，但在今天，却有很多人能够看着这些曾经的小树们一点一点长大。”
两人在树下站了很久，什么也不干，就这么端详着古老的树冠。
树冠完全遮蔽了恒星的光芒，金黄色的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翎。”
“嗯？”
“给我拍张照吧。”
张翎顿了一两秒。
“好。”
只见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圆形摄影设备，在手中点了一下，然后抛向空中。
那设备稳稳地悬停在半空中，镜头对准了陈寅岩。
陈寅岩在巨树金黄色的树冠下站定，白色的连衣裙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一头秀发被风微拂，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抬起头，看着那悬停在空中的相机，眯起双眼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滴。”
拍照提示音响起。
那悬浮相机飞回张翎的面前，屏幕上显示着刚才拍下的照片。
“好看吗？”陈寅岩凑过来，看着屏幕。
“当然好看。”张翎说，“再来一张吧，我们一起。”
陈寅岩赶紧点了点头。
张翎将相机重新抛向空中，自己也和陈寅岩一起走到方才她站立的位置。两人并肩站在巨树下，自然地依偎在了一起，脸上都带着笑意。
那设备稳稳地悬停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发出一声轻响。
“滴。”
相机再次飞回张翎面前。
张翎看了眼屏幕上的画面，称赞道：“照得真不错。”
“嘻嘻。”陈寅岩也凑上前来，看到屏幕上二人的样子，脸又略微红了两分。
“走吧。”张翎将相机收回口袋，说：“山顶的风景更好。”
继续向上走，山路越来越陡，但仍然算不上难爬。
二人中午在路上就着水吃了压缩饼干，这是陈寅岩出发前的意思——在她看来，“春游就要有春游的样子”。
至于是“春游”还是“野营”呢？
或许她有自己的定义。
即使一千一百年后的地球人会觉得这样已经成“野战”了。
走到山顶时，已经是下午了。
恒星的光芒从西方斜射过来，将整片山林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晕。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中显露出朦胧的轮廓，被天边的彩霞簇拥着。
陈寅岩站在山顶的观景台上，双手扶着栏杆，望着远处的风景。
“真美啊。”她感慨道。
张翎站在她身边，也望着同一个方向。
“是啊。”他说，“人民、山川、河流，要是一切都能永远如此，我们纵然历经万死，也是值得的。”
陈寅岩转过头，看着张翎的侧脸。
夕阳的光芒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而清晰。
但恍惚间却又变得与山峦一般朦胧。
“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夕阳缓缓沉入地平线，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一片绚烂的橙红色。
山峦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剩下隐约的轮廓。
“该回去了。”张翎说。
“嗯。”
两人沿着另一条距离停放乾坤飞舟的起降场更近的山路下山，一路上仅靠手电筒的光亮在漆黑的原始森林里穿行，但陈寅岩感受不到任何的恐惧。
在黑暗中摸索的过程中，她甚至在胡思乱想中觉得即使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鬼，那也得怕张翎这种人物三分。
回到起降场时，已是深夜。
轨道建筑群在头顶的星空背景中铺展开来，银河如同一弧乳白色的光带横贯天际。
乾坤飞舟缓缓升空，穿过大气层，朝着太空港的方向飞去。
陈寅岩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累了？”张翎问。
“嗯。”陈寅岩睁开眼睛，“腿有点酸，脚底磨得难受，连肚子都有点痛得慌，毕竟好久没走这么多路了。”
“正常。”张翎笑了笑，“你太久没运动了，突然走这么多路，肌肉肯定会酸痛。”
“那怎么办？”
“回去泡个热水澡，揉一揉，明天就好了——我帮你好了。”
陈寅岩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行程过了一半，她又睁开眼睛，看着张翎。
“张翎。”
“嗯？”
“你会武术，对吧？”
“那肯定的啊，十八般武艺，没什么我不会的。”
“那你教我吧。”陈寅岩说，“反正以后还要经常出门，总不能每次都走几步路就腿酸吧。”
“你想学？”
“想。”陈寅岩点了点头，“强身健体。”
“好。”张翎说，“那我教你。”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晚上吧，今天睡觉估计很晚明早你起不来。”
“好。”陈寅岩的嘴角微微翘起，“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