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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雪并未融化

三千年穹苍上 雪山上的鹰 5465 2026-04-23 13:05

  朔·博丘利余军大衣上的雪正在融化,水珠滴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滴答,滴答。”

  “总将先生。”旺卡·奎莱终于做出了回应,“你不妨将话说明白些。”

  “首相先生。”朔·博丘利余的声音一字一顿,似乎使着不小的力气,“凡属沃海的舆论攻势被您的人叫停了,您知道吧。”

  “知道。”旺卡·奎莱点了点头。

  “这可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朔·博丘利余将双手在办公桌的桌面上撑了一下,又收回去,“宫·森柏在凡格斯的领土上开枪,无论出于何种原因,都可以轻易解读成对凡格斯主权的侵犯。我们可以利用这件事,持续在凡格斯帝国内部煽动反新安德劳、反伽辛的情绪,同时也可以在新安德劳内部制造对凡格斯的不满……”

  “你打算利用这件事达到什么目的?”旺卡·奎莱用平静的语气打断了对方,“让凡格斯人与新安德劳人反目成仇?还是让凡格斯政府在国际舆论场上陷入被动?”

  “这些都是。”。

  “总将先生。”旺卡·奎莱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说。”

  “我问你,那个刺客是不是我们派去的?”

  朔·博丘利余的瞳孔微微一缩,“首相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先不说这个。”旺卡·奎莱瞥了一眼窗外的飞雪,“总将先生,你仔细想想。宫·森柏在埃利格-3中央广场上开枪,这件事本身有没有问题——这显而易见是没有问题的。凡格斯人长期有给他国高级外交人员配枪保卫自身安全的习惯,这是他们自己的政策,是写进章程的惯例。宫·森柏作为新安德劳总将,在遭遇刺杀威胁时拔枪自卫,这完全符合凡格斯帝国的法律,也符合国际外交惯例,还甚至起到了保护总管奥西波·恩提尔的作用。我们拿这件事做文章,能有多少人看不出来?”

  朔·博丘利余一时半会儿没有说出话来。

  “而且。”旺卡·奎莱继续说,“如果我们真的把这件事炒作起来,凡格斯人意识到这些舆论攻势的来头之后,就会将刺客的行动和我们绑定在一起。到那时候,人人都会认为是帝国派出了刺客袭击了凡格斯和伽辛的高官,我们该怎么回应国际社会?”

  “可刺客不是我们派的。”朔·博丘利余的声音很坚定。

  “我知道。”旺卡·奎莱点了点头,“但你也应该知道,舆论战从来不会管你到底做没做过,没有人在乎。到时候,凡格斯人认定了这次的舆论战和刺客之间存在联系,就自然会栽赃在帝国的头上。”

  朔·博丘利余沉默了。

  旺卡·奎莱继续说道:“而且,总将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如果凡格斯人认定是我们在背后搞鬼,他们反而会加快与伽辛各大行政区之间的合作,给我们制造更多麻烦。而我们现在的战略是先取伽辛外区。在实现这个目标之前,我们没有必要把与凡格斯的关系搞得那么僵。”

  “首相先生想要帝国再次做出退让?”

  “这不是退让。”旺卡·奎莱摇了摇头,“总将先生,你是军人,你的职责是打赢战争。但我是政治家,我的职责是确保国家在付出最小代价的前提下实现战略目标。如果我们因为一时的一个很小的机会,就把凡格斯人和更多的伽辛人彻底推向我们的对立面,那才是真正的失败。”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窗外,雪花还在飘落,将皇宫建筑群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朦胧的灰白色。

  朔·博丘利余的表情依旧阴沉,“首相先生。”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您说得有道理。但我还是认为,您太谨慎了。”

  “谨慎有什么不好?”旺卡·奎莱一偏头。

  “谨慎当然好。”朔·博丘利余这样说着,脑袋却以极小的角度摇摆,“但过度的谨慎,会让帝国错失良机。这次机会确实不算好,但下一次呢?如果我们每次都因为害怕风险而选择退让,那我们将永远什么也得不到。”

  “帝国当然不会永远退让。”旺卡·奎莱接过话来,“只是,这一次没有必要。总将先生,您应该明白,帝国的战略是长远的,不是一朝一夕的。但如果我们因为一次错误的判断,就把帝国拖入一场不必要的冲突,那就成了无可救药的灾难。”

  朔·博丘利余看着旺卡·奎莱,沉默了很久。

  “首相先生。”过了十几秒,朔·博丘利余终于开口,他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一丝无奈,“政治家总是这样,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军人也是喜欢急功近利、不顾后果的。”

  对视。

  互不相让的对视。

  良久,朔·博丘利余率先移开目光,缓缓站起身来。

  “首相先生。”他说,声音平静,“既然攻势已经没有重新搭建的可能了,那今天的事情,就这样吧。”

  旺卡·奎莱也站起身,用着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总将先生,我希望您能记住,任何一个国家的未来,若变得只靠军队了,那它必然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朔·博丘利余看着对方,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靠什么?”

  “靠的是人。”旺卡·奎莱一字一顿,“帝国公民的利益所向。”

  朔·博丘利余露出了释然的轻笑,没有再说什么。他向旺卡·奎莱敬了个礼,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军大衣还在滴水,混合着鞋底残存的水渍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痕迹。

  走到门边时,朔·博丘利余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首相先生,雪很大,您今天就不要出门了。”

  “多谢关心。”旺卡·奎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朔·博丘利余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两名卫兵正站得笔直,见到朔·博丘利余出来,立刻立正敬礼。

  朔·博丘利余没有理会他们,径直向楼梯口走去。

  军靴踩在台阶上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不能只靠军队?

  那靠什么?

  靠公民的利益所向?

  朔·博丘利余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公民的利益所向。

  公民的税款打造了他手下的这支强大的军队,如今这支军队,若是为帝国打下一片广阔的疆土,那又何尝不是公民利益的体现呢?

  至于其他的,那是政治家的事。

  优柔寡断!

  走出首相府的大门,朔·博丘利余站在台阶上,看着白茫茫的世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迈开步伐,走进了雪中。

  雪花很快又在他的身上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一路消失在围墙中,朔·博丘利余从未回头。

  ……

  若干光年外。

  凡格斯帝国沃海大区。

  埃利格-3。

  一号地面城,行星总拘留所。

  这是一座不起眼的灰色建筑,位于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之间,没有标识,也没有开窗。

  拘留所深处的狭长走廊间,一扇编号为“3194”的金属隔音门后,是一间局促的小屋。

  屋子不大,约莫三平方米。四面墙壁都是涂着一层灰色的软包墙。天花板上内嵌着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芒。没有床,没有椅子,完全没有没有任何家具。

  乌维·霍特柯兰蹲在屋子的角落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在坚硬光滑的地面上缓缓移动。

  她身上穿着一件黄色的拘留服,尺寸也有些偏大。头上的毛发乱糟糟的,脸上和裸露的胳膊上还带着不少瘀伤——那是昨天在中央广场上被那些爱国群众“制服”时留下的。

  她就这样蹲着,一动不动,仿佛一尊雕塑。

  两眼发红,显然是已经哭肿过了。

  从昨天被带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个小时。

  没有人来审讯她,没有人来问她任何问题,甚至没有人来给她送过食物和水。

  乌维·霍特柯兰完全没有机会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旗帜被看到了,但只持续了十几秒。刺客的事她也知道了,但那个刺客的行动并不是她所知的。

  那一声枪响,把一切都毁了。

  被短暂拍到的蓝底红线旗,在刺杀事件的冲击下,已经没有人再关注了。

  没有人关心沃海。

  没有人关心他们这些“反抗者”。

  乌维·霍特柯兰将脸埋得更低了。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

  金属门被从外侧拉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一个身影出现在了门后。

  那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灰毛伽辛裔男子,身着凡格斯帝国的白色军服,臂章上缀着一枚金色菱形。严肃的面孔中,正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混合着愤怒、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此人便是埃利格-3大气内防御总司令,托托·霍特柯兰一级将位。

  也是乌维·霍特柯兰的父亲。

  对视。

  乌维·霍特柯兰没有动,依旧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她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回地面。

  托托·霍特柯兰站在门口,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女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往屋子里迈了半步,蹲下身子,与自己女儿的双眼来到一条水平线上。

  “走吧,现在可以回去了。”

  乌维·霍特柯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乌维。”托托·霍特柯兰的声音出现了一丝要求的意味,“跟我回家。”

  “回家?”乌维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讽刺,“回哪个家?”

  “当然是我们的家。”托托·霍特柯兰说,“你妈妈也很担心你。”

  乌维·霍特柯兰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我不走。”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做错。”少女抬起头,目光直视父亲的眼睛。

  托托·霍特柯兰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

  “乌维。”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感,“你知道,你的行为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乌维·霍特柯兰平静地答道,“沃海曾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我们不是凡格斯的奴隶,而你……”

  “够了。”托托·霍特柯兰打断了她,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愤怒,“你知道你这样做会带来什么后果吗?你知道你这样做会让你自己陷入什么境地吗?”

  “所以呢?”乌维·霍特柯兰的声音没有丝毫退让,“所以我就应该乖乖地当凡格斯人的顺民?所以我就应该忘记爷爷是怎么死的?”

  托托·霍特柯兰的嘴唇一颤,却没有说出话来。

  乌维·霍特柯兰低下头,重新将脸埋进双腿间。

  “我不走。”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

  托托·霍特柯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角落里的女儿,插起腰来抬头环顾了一圈。然后蹲下身子,将声音压到极低,几乎是贴着乌维的耳朵说道:“你必须走。现在就走。”

  乌维·霍特柯兰有些意外,抬起头,在父亲目光中看到了一丝焦急,那是她几乎从未见过的神情。

  “为什么?”

  “因为明天一早,你们这些举旗的人,就要被运到帝国首都去了。”托托·霍特柯兰的声音极低,“到了那里,就不是我能插手的事了。”

  乌维·霍特柯兰的瞳孔骤然一缩。

  “你吓唬我。”

  “我可没有在开玩笑。”托托·霍特柯兰摇了摇头,“今天下午,洛兰的人已经到了埃利格。他们带来了皇帝的手谕,要把你们这些分裂分子,全部押送到洛兰接受审判。”

  乌维·霍特柯兰的嘴张到一半不动了。

  “不只是你。”托托·霍特柯兰继续说,“所有昨天在中央广场上举旗的人,一个都跑不掉。帝国要拿你们当典型,杀一儆百。我能救的,只有你。”

  少女沉默了。

  她看着父亲,看着那张写满疲惫和无奈的脸,心里竟突然觉得有些不好受。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总是很忙的样子,很少回家。但每次回家,都会给她带一些小礼物,乌维想要什么,父亲就能给她什么。

  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了父亲的身份,又接触到了沃海的历史。

  便开始恨他。

  恨自己的父亲为殖民者卖命,恨他背叛了自己的民族,恨他背叛了爷爷的血脉。

  “走吧。”托托·霍特柯兰伸出手,放在女儿的肩上,“跟我回家吧。如果你真的想将自己的事业进行下去的话,反而应该让自己先活下去啊,想改变世界,至少需要自己的生命存在啊。”

  乌维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站起身来。

  蹲了太久,她的腿已经麻了,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托托·霍特柯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小心。”

  乌维·霍特柯兰没有推开父亲,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几分钟后,一辆白色轿车缓缓驶离拘留所,汇入了街道上的车流之中。

  久违的恒星光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后座被两个卫兵夹在中间的乌维·霍特柯兰脸上。

  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面无表情。

  面无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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