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测验通知在桌角放了两天。

　　第一天，马克斯没有去碰它，只是在手记翻到新一页的时候目光扫过去了一眼。第二天早上，他拿起来重新读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这个动作不代表决定，只代表“还没扔“。

　　芯片在第三天早上八点启动了阶段性自检报告，这是它每个月做一次的例行程序，马克斯给它设的节律，不是随机触发。报告内容分三栏：精神力密度当前值、节点构建完成度、已知限制项。

　　密度值他扫了一眼，在预期进度内，略高。

　　节点构建完成度他看得仔细一点，然后停下来。

　　节点09-C：当前完成度78%，预测完成时限23天（±4天）。

　　他在脑子里把这个数字和测验的时间做了一次对照。

　　测验在24天后。

　　23天完成节点09-C，±4天的误差，意味着最好的情况是19天完成，最坏的情况是27天，也就是测验结束后3天才能完成。

　　节点09-C如果未完成，参加测验就少了一个可用手段。不是没有别的方法，但09-C对应的是精神力密度在非标准干扰环境下的稳定维持能力。他在某份旧手记里读过，那位三十年前的正式巫师明确写过：一级提升测验的高阶项目，考场环境有刻意施加的低频干扰，目的就是过滤出那些密度不够稳定的学徒。

　　马克斯在日志里写了一行：09-C需要在19天内完成，不能等自然进度，必须找加速方式。

　　然后他把日志合上，去吃早饭。

　　找加速方式这件事不是靠热情能解决的。

　　马克斯在C级资料室坐了一上午，把09-C相关的修炼记录翻了一遍，共有7份，来自4位不同年代的前学徒。这不是一个冷门节点，每个人到这里都会慢，但慢的原因不一样。

　　他列了一张表。

　　4人中有2人是密度积累方式问题（分段注入，效率偏低），有1人是心态导致频繁自我中断，还有1人的记录停在完成度82%那一行，之后就没有了，原因不明，那份手记只有半本。

　　芯片对这7份数据做了一次模式识别，给出结论：当前的主要延迟来源是观想图2.1第九节点与09-C的衔接段在精神力输出方向上存在约7度的角度偏差。这个偏差不大，但会导致09-C在积累末段有约15%的效率损耗。

　　马克斯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

　　7度偏差，15%损耗。

　　这不是09-C本身的问题，是他的观想图本身的一个残留误差在这个节点上被放大了。他记得第023章针对观想图做过优化，当时处理了十一个节点偏差，但2.1版的优化是针对整体节奏的，不是针对单个节点的角度精度。7度这种精细量级，当时没有单独校准过。

　　换句话说，是他漏掉的。

　　他在资料室坐着，把这个情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漏掉不是问题，发现了就修。但修的方式有两种：一是重新校准观想图2.1第九节点的输出方向，从根部处理；二是在09-C的积累进入末段时，临时调整输出角度来补偿偏差，不改原本的观想图节奏。

　　方案一干净，但重新校准需要3天调整期，一旦校准，之前的肌肉记忆会有短暂的失序，这3天的修炼效率会降低。

　　方案二更像是绕路，但稳。09-C末段的临时调整不影响之前的节奏，也不会引入调整期，代价是每次进入末段时有一个额外的意识切换成本，大概比正常流程多耗10秒。

　　马克斯在日志里写了两个字：绕路。

　　然后他把那张临时调整的角度补偿方案写出来，测了一次，计时，54秒进入末段，10秒切换，推进效率比之前高了11%。

　　不是15%，因为他还没完全熟悉切换节奏，但11%已经够了。按这个效率，09-C可以在17天内完成，留了7天的缓冲。

　　他在方案旁边标注：已验证，执行，每三天核对进度一次。

　　贝鲁斯下午三点来，带来了第二十节点的初步推演结果。

　　推演过程从第十七节点延续过来，整体架构是对的，但在第十九到二十节点的过渡段，他引入了一个参数没有说明来源。马克斯指出来，贝鲁斯想了五秒，说那个参数是他从旧版本观想图里类推过来的，没有直接依据，他以为能用。

　　“为什么你以为能用。“

　　贝鲁斯停了一下，“结构相似。“

　　“结构相似不等于参数可以移植，这两个框架的底层假设不一样，“马克斯说，“你现在把第十九节点的边界条件单独列出来，不要看结论，只看前置约束。“

　　贝鲁斯把本子翻过去，写了三行。

　　马克斯看了一眼，“第二条和第三条有矛盾，你的参数满足的是第二条，但第三条要求它在另一个方向上有单调性，你那个值没有。“

　　贝鲁斯在两行字之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个参数划掉，写了一个问号。

　　“那这里用什么。“

　　“你自己推。先写出第三条约束的显式形式，边界收拢之后你会发现范围比你想的窄很多，那时候候选值就清楚了。“

　　贝鲁斯把本子立起来写，没有再问，五分钟后给出了一个新值，范围更窄，但完全满足两个约束。

　　马克斯把那个值看了一眼，“对了。“

　　贝鲁斯把本子合上，站起来，往门口走，在门槛边停了一下，没有转身，“你最近在准备什么测验。“

　　这不是情报，是观察。马克斯没有问他怎么知道的，芯片做了一次模式匹配：资料室查阅记录、修炼时间分布的微小变化。对一个习惯读同类人的人来说，这些并不难注意到。

　　“一级提升测验，“马克斯说，“下月初。“

　　贝鲁斯没有说“加油“也没有说“太早了“，他停了两秒，说：“09-C那一段，末期容易因为节奏积累产生输出抖动，你用补偿角而不是重校，后面五到七天抖动会更明显，你盯着。“

　　他说完推门走了。

　　马克斯在他背影消失之后，回头在日志里加了一行：09-C末期抖动风险，记录在案。五到七天后加一次验证节点。

　　然后他想了一下，在旁边加了一个括号：（贝鲁斯知道绕路方案的副作用。他没有问他是怎么知道09-C补偿角这个细节的。）

　　晚上修炼结束，十一点，芯片输出当日数据，09-C完成度从78%推进到了81.3%。

　　比预期的11%高一点，大概是12.7%。

　　马克斯把这个数字记下来，关灯，躺下。

　　走廊外有风，外环学生楼的窗缝在这种天气下会有细小的气流声，像是某个距离很远的地方正在进行什么，声音传到这里已经变成了一种纯粹的背景噪声，没有内容。

　　他没有立刻睡着，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09-C进度，贝鲁斯那句话，测验通知现在在抽屉里。

　　贝鲁斯知道补偿角副作用这件事，不在他应当知道的信息范围内。他去哪里看到的，或者他自己走到过这一步，或者他有别的渠道。这三种可能里，第二种在他当前的修炼进度下不成立，排除。

　　第一种和第三种都可能成立。

　　芯片标注了一行：贝鲁斯信息来源，待追踪，低优先级。

　　低优先级，因为那句话是好意，不是威胁。

　　马克斯把这件事搁下，闭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