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伦的事结了之后，接下来三天，马克斯没有再收到任何来自格伦方向的消息。贝鲁斯在第二天的推导课上来了，带来了第十八节点的推演结果，没有再提格伦，推导课结束准时走。

　　外环这边的日子回到了正常节奏，灰鼠巷每隔两天摆一次摊，C级资料室的借阅手记还有最后三十页，晚上修炼，然后睡觉，芯片在每天十一点统计当日数据。

　　观想图2.1正式版的第三批回头客数据回来了，18份使用报告里有16份显示修炼效率提升在预期区间，2份略低。

　　这件事马克斯在日志里只写了一行：效率提升均值比预期高了4%，原因待确认，可能与修订版第十一节点参数优化有关，记录备查。

　　维纶来的时候是午后。

　　马克斯在宿舍里翻手记，芯片先提示到走廊有人停下来，然后是三声敲门。不是很响，但每下之间有均匀的停顿，维纶敲门的节奏一向是这样，不急，但准确，听起来像是他提前算好了力道。

　　外环学生楼在这个时间点通常很安静，但那种安静是有气味的：走廊里漫着一股旧羊皮纸和某种防潮粉末混合的气息，是整栋楼共用的气味，马克斯进黑塔第一周就注意到了，后来习惯了，现在又重新注意到了一次，因为维纶推门进来带进了一点更冷的、压着一丝金属感的气息，转瞬即逝。

　　“进来。“

　　维纶推门，进来，把门带上。他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格局，没有特别的表情，直接走到书桌旁边站定。他不坐，这是他的习惯。在学徒宿舍里站着，某种意义上在提醒双方这是一次短暂的往来。

　　马克斯把手记放到一边，“有事。“

　　“有一件事，“维纶说，“我说完你不需要回答。“

　　这个开场白是新的。前两次来，维纶要么是问，要么是告知。这次“你不需要回答“这五个字让谈话变成了单向输出。

　　“说，“马克斯说。

　　维纶在他对面站着，“你那个防火墙，“他说，“撑得住吗。“

　　马克斯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防火墙“是什么。芯片在他进入黑塔的第一天就构建了精神屏障，让维纶在等候厅的侦测术只看到“普通学徒级精神力，模糊轮廓“，而不是实际的芯片结构。维纶第一次登门时已经明说看不透，并且已经区分了这不是精神防御法术、也不是天然精神屏障。

　　现在他问的是“撑得住吗“。

　　不是“那是什么“，不是“你用了什么手段“。是“撑得住吗“。

　　“你见过。“马克斯没有问，语气是陈述。

　　维纶没有立刻确认，停了两秒，“很久以前，“他说，“见过一次，类似的东西，在一个不该有它的地方。那个东西后来没了。“

　　他说完，停顿了大约三秒，然后加了一句，“不一定是一样的。“

　　这已经是他今天说得最多的一次。“不一定“是主动加的，意味着他没有确定结论，留了一个口子。

　　马克斯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芯片同步记录，标注：W-003推进：维纶“防火墙那句话“正式触发，措辞为担忧性询问，提及历史案例（类似物/最终消失），不排除防火墙存在外部风险或极限边界。待追踪。

　　“你今天来，“马克斯说，“就是为了说这件事。“

　　“不只是，“维纶说，“顺便。“他从袖口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放在书桌上，“下个月有个一级提升测验，资格不限级别，你可以去试。“

　　他把纸放下，转身，把门推开，走了，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走廊里消失，马克斯坐在椅子里，没有立刻去看那张纸。

　　他把维纶刚才说的话重新过了一遍。

　　马克斯在日志里写了两行：

　　W-003：维纶提到历史上见过“类似的东西“，后来消失了。具体情况未知。他的担忧点是芯片防火墙的稳定性，而非来源。

　　记录：维纶至今为止的行为，包括三次登门、两次主动提示、一次警告性告知，行为方向一致。他在帮我做某件他本人无法直接介入的事，原因不明。

　　他把日志合上，拿起那张折叠的纸，展开，里面只有一行字，是一个测验的时间和地点，旁边有个学院官方章。

　　他把纸放在桌角，权衡了一下，没有扔。

　　维纶这个人，马克斯从第一次见面就开始建一个模型。正式巫师，在黑塔主塔，因感应了数十年的接引印记而出现，而那枚印记在黑山领。他为什么感应了数十年，为什么最后决定下来，为什么见到马克斯之后没有直接问他想要什么、而是一次次出现，每次带来一些信息或提示，但从不说透。

　　马克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掀开一条缝。

　　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切进外环庭院，几个学徒在草坪上练习某种低阶法术，光点忽明忽灭。他看了两秒，放下窗帘，回到椅子里坐下。

　　这种行为模式，马克斯见过一个参照：黑山领时埃德里奇处理手下新兵的方式。不直接教，给任务，任务里有答案，做完了自己就明白了。维纶不是在教马克斯，但用的是相似的逻辑：让马克斯自己往前走，在旁边留下某些东西供参考，但不解释这些东西的意义。

　　问题是埃德里奇这样做是因为有强烈的责任感。维纶为什么？

　　芯片目前没有足够数据给出结论，只是标注了一个标签：F-003：维纶行为动机待解析，当前可排除项：威胁/利用/随机观察。现有数据支持方向：有目的性的观察，且目的与马克斯的成长轨迹相关。

　　这是芯片的推断，不是结论。

　　马克斯最后还是把那张测验通知从桌角拿起来看了一遍。

　　一级提升测验，每季度一次，面向全体外环学徒开放，无级别限制，通过测验可获得学院资历认证积分。这不是常规升级路径，但提供了一条快速通道：只要在测验中表现足够好，可以直接跳过某些等级间隔。

　　维纶说“资格不限级别“，意思是马克斯作为一级中期，可以报名参加更高级别的测验。通常一级中期不会去考，因为内容差得太远，大概率通不过。但如果通过了，资历认证进度会压缩相当一部分。

　　这是第二次维纶提示一个他本来不一定会注意到的机会入口。马克斯在日志末尾补了一行：一级提升测验，下月初，考虑报名，根据手记当前进度评估准备程度后确认。

　　然后他重新拿起手记，翻到上次看到的位置，从那位三十年前的正式巫师走过的那条弯路往后读。

　　同一时间，C级资料室三层，靠窗的固定座位。

　　那个位置有个惯例，非成文的：连续一周在那里出现的人，等同于拥有了某种非正式的优先权，其他人不会去抢。E-008在那个位置已经待了11天。

　　她把面前的主塔研究存档向左挪了一点，从旁边的布面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平摊在桌上。

　　那是一张图，手绘的，线条精确，更像是经过反复修改之后最终确认的版本。图的右上角有一串字符，不是黑塔的标准注释格式，是另一套标记系统。

　　她看了那张图大约二十秒，然后把它折回去，放回文件袋里。

　　她重新翻开面前的主塔存档，找到上次看到的位置，继续往下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