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鲁斯来得比马克斯预估的早半个时辰。

　　不是清早，是大概卯时刚过，窗外还没有多少脚步声，贝鲁斯敲了两下门，马克斯放下手里的草稿纸，说了声进来。

　　他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外袍上的灰拍了拍。大概刚走完一段路，不是漫步，是稍微快一点的那种步速。马克斯注意到他右手腕有一道浅红，像是赶路时衣袖磨到的。

　　“茶馆里他们说了多久。“

　　“一刻钟出头，“贝鲁斯说，“格伦说的多，梅尔说的少。“

　　“格伦说了什么。“

　　贝鲁斯停了一下，像是在心里过一遍措辞，然后开口说了大概两段话。

　　格伦决定放弃“拿到实物“的路子了。这一点不出意外，马克斯早就判断他那条线已经走死。新方向是引入一个外部人：黑塔中环有个叫克里斯托的二年级学长，格伦跟他有旧，他手里有一个特殊名头，“学术交流资源对接“，说起来是学院批的项目，实际用途是给中环学员搭私下向上递资料的渠道。格伦的打算是让克里斯托以“学术对接“的名义接触马克斯，把这个渠道的逻辑讲清楚，引导马克斯以为这是官方认可的正常通道，然后主动把方法论递进去。

　　递进去之后怎么处理，格伦那边还没说完。梅尔在这里打断了，说“你这条路太多变量“。

　　两人之后的对话贝鲁斯没听完整，声音压低了一些，他距离远了半桌，他大意是：梅尔不认同这条路，她说引入中环学长之后主动权不在格伦手里，万一克里斯托胃口大，格伦反而被动。格伦不在意，说“我已经跟他谈过，他要的是利益分成，不是独吞“。梅尔后来没有继续说，谈话在那里收了。

　　马克斯把这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立刻开口。

　　克里斯托，二年级，中环，“学术交流资源对接“。他在黑塔待了差不多半年，这个名头没听过，但不排除是中环内部低调运作的小项目，走的是正规申批，但实际上用于私下流通资料，这类渠道在学院里不少见，灰色区间，不查就没事。

　　芯片在马克斯脑子里跑了一段推算，大概用了1.2秒，输出了三个可能的影响变量：一是克里斯托本人的稳定性，二是这个渠道背后是否还有更上层的审查者，三是格伦的利益分成承诺能不能兑现到克里斯托满意的程度。三个变量里任何一个出问题，这条线都会在中途断掉。但格伦显然没有想到这层，他只看到了“正当外壳“这一层便利。

　　问题是格伦用这个来接触他，意味着这次行动有一个正当外壳。

　　正当外壳比直接偷拿更难处理，因为你没有理由直接拒绝，而且一旦进入“学术对接“的框架，信息流向就不只是你和对方两个人的事，多了一个中间人，多了一条通道，多了一个可能的扩散方向。

　　“克里斯托这个人，你见过吗。“

　　“见过两次，“贝鲁斯说，“他跑任务大厅，喜欢接法术材料鉴定类的任务，挑的都是报酬中等、评级低的。他不缺钱，挑那类是因为鉴定过程能看到资料。“

　　“他的修为。“

　　“二级学徒中期，感知型，不打架，“贝鲁斯停了一下，“但他消息很灵，认识的人多。“

　　这条信息有用。感知型，消息灵，认识的人多，不打架。这类人的价值在于信息渗透，不在于正面对抗。格伦拉他进来，是把这次行动从“体力活“升级成了“渠道活“。

　　“格伦打算什么时候让克里斯托接触我。“

　　“没说具体时间，但格伦当时说'越快越好'，我估计三五天。“

　　马克斯把桌上的草稿纸推到一边，拿出日志，写了几行：

　　克里斯托，中环二年级，感知型，“学术交流资源对接“渠道。格伦路线：外壳合法，引导主动递交，利益分成处理。梅尔不认同，已妥协。预计三五天内接触。

　　写完，他把日志合上，放回桌边。

　　“你上次推导课的内容练了吗。“

　　“练了，“贝鲁斯说，语气比刚才稍微松了一点，“第十一节点到第十三节点，我用昨天做完了，今天早上验了一遍，数值稳。“

　　“那这次推导课看第十五到十七节点，拿出来我看一下。“

　　贝鲁斯从外袍内侧摸出一个折叠的纸页，展开，递过来。马克斯扫了一遍，第十五节点架构选择正确，十六节点有个参数估算偏高了约11%，十七节点收口方式是标准做法，可以走，但有更简洁的路径。

　　“这里，“马克斯指了第十六节点的中间一行，“你估这个参数的时候用的是标准基础值，但这组传导在前面的节点里已经有过一次能量损耗，你没有把损耗后的实际值带进来，导致高估了。“

　　贝鲁斯俯过来看了一眼，停了一秒，然后把纸翻到背面，直接重新算了一遍，在草稿上写出修正值。

　　“对了，“马克斯说，“第十七节点的收口，你那个做法没错，但你把推导路径写下来，标准收口是五步，你看看能不能把它压到三步，逻辑不变，步骤更紧。“

　　贝鲁斯盯着那张纸，重新看了一遍，没有立刻动笔，把纸叠起来放回口袋。“我回去想。“

　　“好，“马克斯说，“克里斯托那边，他来接触的时候，你不用管。“

　　贝鲁斯抬了一下眼，但没有追问。

　　“你做好一件事：格伦那边，协议内容、行动时间节点，按之前说的继续报，不需要打听克里斯托。“马克斯说，“克里斯托进来之后，他那条线我来处理。“

　　贝鲁斯站起来，外袍整了整，说了声“知道了“，出门。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转角，消失。

　　马克斯重新打开日志，在刚才那行下面补了一句：

　　克里斯托接触预案：接受会面，正常应对外壳逻辑，不递交实质内容，在会面过程中判断对方掌握的信息量，他能拿到的、格伦没有告诉他的部分，才是真正的变量。

　　写完，他把日志翻到昨天的记录那页，看了一眼雷恩那行（内核在往实处走），然后往后翻到今天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了一个日期，继续写57号手记的整理备注。

　　他翻纸的时候，手碰到了压在日志下面的那封旧信封，角都磨软了。

　　那封信。字迹不是原主认识的人，芯片比对了几十次，每次结果都一样：数据库无匹配。发信人把信写好之后没等干透就叠起来了，这个细节第一次拆的时候就注意到了。

　　“我没死。你若仍在，有机会再相见。“

　　芯片给了一行标注：已排除项：原主已知笔迹全部44个样本，均不匹配；未排除项：原主未曾留下书写记录的人，以及原主记忆残片中尚未被充分激活的名字。

　　他把信放回去，继续翻日志。这封信搁在这里已经五个月了，发信人没有寄过第二封，但也没有说只寄一次。

　　“有机会再相见“。约定，不是告别。

　　窗外天色开始亮了。走廊里脚步声渐多，早课的钟声还没响，但已经能听到远处有人在走动。

　　他继续写，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