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恩上午到，带着日志。

　　不是一本，是两本，一本是入学以来的，皮面，字密，另一本更旧，封面有点磨损，右下角的皮革开始翻起一角，字迹是另一种风格，写得更乱，日期从入学前两年开始。

　　他把两本都放到桌上，没有解释为什么带了两本。

　　马克斯看了一眼那本旧的，没有问，他先拿起来翻了翻。带两本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一些东西，如果只想让人看问题，带入学后那本就够了。带旧本子是他自己决定的，不是被问到才翻出来的。

　　马克斯拿起那本旧的，翻了翻，前几页是基础练习记录，格式不统一，有时候连日期都忘写，有时候同一天写了三条，内容重复。大概第三十页之后，格式稳定了，有日期，有数值，有简单的推理。

　　“这本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

　　“十四岁，“雷恩说，“家里让我记的，后来习惯了。“

　　“这段，“马克斯把日志翻到第83页，指了一行，“精神力输出中断，这里的原因你当时写的是'注意力分散'，分散在哪了，你记得吗。“

　　雷恩看了一眼，停了一下，“记得，当时宿舍外面有人吵架，我听了两耳朵。“

　　“不是，“马克斯说，“你之前三页，每次精神力输出到这个区间，都有过一次短暂中断，时间2到3秒，你每次的记录原因不一样，'疲倦''注意力分散''法术框架不稳定'，但不是这些，你看这里的数值。“

　　雷恩俯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开口。

　　“精神力在这个区间的时候，你的输出模式从平推变成了脉冲，“马克斯说，“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你以为在平推，但实际上每隔约2秒会有一次短暂的节律重置。这不是外部干扰，是你精神力基底的一个习惯性动作。“

　　雷恩盯着那页，“修炼痼癖。“

　　“是。“

　　“那我这半个月，“

　　“二级的门槛需要精神力持续平推过一个临界点，“马克斯说，“你那个节律重置刚好把你送到临界点前又拉回来，每次都差一口气。“

　　雷恩把两本日志拿回来，翻到最近的记录，又往前翻了几页，比对了一下，停下来，没有说话。

　　“这个能改吗。“他说。

　　“可以，但不是靠刻意控制，越盯着越容易触发，“马克斯说，“你今天晚上修炼，在进入那个区间之前，先做三次精神力完全收回再释放，节奏稍慢，走一遍正常的平推。不要想那个重置，就当它不存在。“

　　“就这个。“

　　“你之前卡了半个月，是因为你一直在跟那个节律重置对抗，越对抗越紧，“马克斯说，“绕开它就行了。“

　　雷恩把日志合上，放进包里，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三秒，然后说了一句：“那如果还是卡呢。“

　　马克斯从桌边拿过一张纸，写了两行，推过去。

　　“这是一道题，你突破之后带答案来，不突破也带答案来。“

　　雷恩低头看了一眼，那道题是一个精神力传导模型的参数估算，没有提供全部条件，有一个变量要自己判断。他把纸叠了两折，放进外衣口袋，“好。“

　　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回头，步幅比进来时稳一点。

　　下午没有课，马克斯把57号手记的补全方案整理了一遍，把推导过程写成正式记录，前后花了一个半小时。

　　窗外有风，从走廊端头的那扇长窗吹进来，把桌上摞着的几页草稿纸掀动了，他顺手压了一块镇纸。下面那层是57号的笔记，上面那层是03年格雷文修正系数的参考表，叠在一起正好。

　　整理到一半，贝鲁斯来了一封短信。不是见面，是写在练习纸上折好推进门缝的那种：

　　“格伦今晚约见梅尔，地点在外环北侧茶馆，时间在亥时。我在场。“

　　他把纸展开，看了一遍，放到桌上，继续整理手记。

　　亥时是今天晚上，格伦/梅尔的那个协议已经进入执行阶段了，比他预估的还快，贝鲁斯来信是在约定时间之前，符合之前的条件。

　　他在日志里记了一行：格伦/梅尔，今晚，北侧茶馆，亥时。贝鲁斯在场。

　　然后继续整理手记，没有立刻决定做什么。

　　格伦那边今晚在谈，内容不清楚，需要等贝鲁斯事后来报。贝鲁斯说“在场“，说明他不是这次谈话的主角，大概率是陪同或者旁听。这种情况下他能听到多少，取决于格伦有没有在意他在场。格伦这个人不细心，这是之前几次判断下来的结论，所以大概率能听到相当一部分。

　　他把这段判断写进日志，字数不多，几行，然后翻回57号手记。

　　晚上，雷恩来了。

　　比马克斯预估早了一个小时，进来的时候脸色正常，不像硬撑过来，也不像特别兴奋，只是走进来，把那张题纸放到桌上，纸已经有点折痕，明显被翻看过不止一遍。他的包没背，就拿着那一个小本子，说明他出门前就确定自己要来了，不是顺路经过。

　　“突破了，“他说，语气是陈述句，没有什么大起伏，“下午五点半。“

　　“答案写在哪。“

　　雷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最后几页，把本子推过来，“我算了三遍，每次答案不一样，最后一遍我觉得对了，但不确定。“

　　马克斯看了一下，他最后的答案在合理范围内，推导过程有一处绕了弯路但没有算错，最终结果和标准答案差3%，在估算误差范围内。

　　“对了，“马克斯说，“那个绕弯的地方你注意到了吗。“

　　“注意到了，“雷恩指了指本子上的一行，“这里我用了一个中间变量，多做了一步，但我不知道怎么去掉它。“

　　“不用去掉，“马克斯说，“你那个中间变量选得比直接法还清晰，这不是弯路，是你自己找到的解法。“

　　雷恩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行推导，把本子收回去，没有说话，但把本子装进上衣内侧口袋，比放进外衣的动作要更靠里一点。

　　他出门，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

　　“谢了。“

　　然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转角，消失。

　　马克斯把那道题纸收到旁边，在日志里记了一行：雷恩，二级突破，解法有自己的路子，不是照搬，内核在往实处走。

　　窗外夜风进来，把桌上的纸边翻动了一下，马克斯顺手压住，继续写57号的整理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