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结束了。

　　马克斯在笔记本上写了一个数字：1。然后把笔放下，躺了一会儿。窗外很安静，外环C区入夜之后通常就是这样，偶尔有脚步声经过，大多数时候只有风声。

　　他在想3.0的第一轮实测数据。第十五节点的能量重新分配启动了，芯片显示当晚的节点导率比基准值高了约3%。3%，很少，但他要的就是这个。

　　3%是第一步。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十三天的节奏：每天两轮修炼，第一轮巩固第十五节点，第二轮构建双阶跃叠加的触发条件。第七天做第一次窗口期尝试，第十四天做第二次。如果两次都失败，就回2.1版本继续用传统方式磨。

　　这是风险评估，不是乐观预期。

　　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角。维纶给的那张纸条还在桌子另一边，和弗雷的记录放在一起。弗雷的推导声称“不是自己想出来的“，C.W.的日期被涂改，笔迹不是维纶的。他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放了一会儿，没有答案。

　　明天再说。

　　第二天上午，马克斯第一次感受到了3.0和2.1之间的区别。

　　不是好的区别。

　　第十五节点的能量折叠比预期更难控制。他在早上九点开始修炼，十点半就结束了，因为节点之间的能量传递出现了0.7秒的非计划延迟。不是大延迟，芯片判断“不影响当天实测有效性“，但这个非计划延迟在以前的2.1版本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他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复盘。

　　问题出在哪里？他把今天的数据和昨天的数据放在一起看：昨天导率提升3%，今天能量传递出现了0.7秒延迟。两个现象加在一起，说明第十五节点的折叠深度比预期大了大约2%。这2%让能量在节点之间的传递路径变长，导致延迟。

　　换句话说：他的分配比例算错了。

　　不是大错，只是2%的小误差。芯片在模拟时用的是标准参数，但实际修炼中每个节点的真实承载量会因为前序节点的差异而出现浮动。他以为第十五节点的浮动空间是0.03，实际上是0.05。

　　0.05比0.03大。这一点差距累积到第七天窗口期，会把弱阶跃的强度从40%压到35%。35%不够触发后续叠加。

　　他把这个判断写进笔记本，在下面画了一条线。明天调整参数。

　　第三天早上，马克斯调整了第十五节点的能量分配比例，从12%改到了11.4%。他在笔记本上写了这个数字，然后出门了。

　　今天下午三点贝鲁斯来上推导课，第二十一节点的边界条件问题。这是他们合作框架建立之后的第八次推导课，贝鲁斯的推导能力进步速度仍然超出基准值。马克斯已经从第七节点教到了第二十一节点，贝鲁斯还在跟。

　　他在灰鼠巷口的面包铺子买了两块黑麦面包，一块自己吃，一块留给贝鲁斯。贝鲁斯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空着肚子，推导课需要精神高度集中，饿着肚子会影响判断。马克斯在第一次推导课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一点，之后每次都会多买一块。

　　贝鲁斯三点整到，没有提前也没有迟到。

　　“第二十一节点，“他进门之后先开口，没有寒暄，“我卡在边界条件上。你上次说让我用一句话说清楚它要做什么，我说了：第二十一节点是精神力从第一区间向第二区间过渡的压缩中转站，它的作用是确保压缩过程中不出现能量泄漏。“

　　他停了一下。

　　“但我在写收口方程的时候发现，如果按这个定义，收口方程需要引入三个额外变量才能成立。我想问：这额外三个变量是必要的，还是我的定义本身出了问题？“

　　马克斯把黑麦面包推到桌子另一边。

　　“你的定义没问题。“他咬了一口面包，“问题是第二十一节点不是纯粹的压缩中转站，它还有一个次要功能：在压缩过程中临时储存约8%的过量精神力，防止峰值过载。“

　　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你在写收口方程的时候，只考虑了压缩过程，没有考虑这个临时储存功能。这8%的过量精神力是导致你需要三个额外变量的原因。“

　　贝鲁斯盯着图看了大约十秒。

　　“我漏掉了次要功能。“他说，“所以我的模型是简化版的，缺少一个变量。“

　　“对。第二十一节点有两个功能，主功能是压缩，次功能是储存。你的收口方程需要同时覆盖这两个功能，所以你需要第四个变量，而不是三个。“

　　贝鲁斯把面包拿起来，咬了一口，眼睛还盯着那张图。马克斯注意到他的咀嚼动作很慢，像是在同时处理两件事：咀嚼和思考。

　　“如果加一个变量，收口方程的阶数会增加。“贝鲁斯说，“阶数增加之后，解题路径会变长。“

　　“会。但你的解题路径现在是五步，加完之后是六步，不是十步。你的问题不是阶数，是你在解第三步的时候把储存功能误当成了压缩功能的副产物，没有单独处理。“

　　贝鲁斯又看了一会儿图，然后点了点头。

　　他开始算。六步，比他之前预估的多了两步，但第六步写完之后，收口方程成立，没有剩余变量。

　　他放下笔。

　　“多谢。“他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下次节点是什么时候？“

　　“第二十三节点。下周同一时间。“

　　贝鲁斯站起来，把笔记本放回内袋。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格伦最近安静了很多。“他说，“他之前不是找我问学术互通渠道的事吗，那个渠道停了之后他就没再找过我。“

　　“你觉得他在做什么？“

　　“不知道。“贝鲁斯说，“但他不找我这件事本身，说明他在想别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

　　马克斯坐在桌前，把贝鲁斯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格伦安静了，这是回黑塔之后贝鲁斯就提到过的动向。现在又过了一周，他还是安静。这不像是一个放弃的人，更像是一个在等时机的人。

　　他在笔记本上写：E-011，贝鲁斯格伦，等时机。放在“第十五节点参数调整“的备注下面。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开始算明天第十五节点的新参数。11.4%，误差空间扩大0.02，明天试试11.2%。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灰鼠巷的路灯亮了一盏，光线昏黄，照在对面那盆半死不活的灌木上。叶子又黄了几片，但还没有完全枯死。

　　没人搬走。